民舍風采
高大寬敞的方形帳
在青海高原上,筆者曾到過不少藏族聚居區,所見牧人居住的帳房,大多近似正方形或圓包形,低矮、窄小、昏暗,往往給人以壓抑的感覺。但在玉樹高原上,牧人所居多為長方形帳房。這種帳房不僅有一個同帳房一樣的長方形帳頂,而且還有寬大的帳坡,高高的帳壁,看去似乎是在一個平頂上起了四面房坡。下帳時,皆用帳繩自帳頂至帳壁分兩層固定。不僅外觀上看起來高大、別致,走進帳內亦如同走進了漢地農家土木結構的房舍一樣,使人感到寬敞、舒適,而且也明亮多了。
這種長方形牛毛帳房,皆用毛褐子縫制而成。防蛀防腐,柔韌保暖,容易拆遷,便于馱運,非常適合游牧民“逐水草而居”的生活特點。其帳頂有一天窗,側面有一小門。平時,揭開天窗,撩起門簾,以通風放煙;如遇雨雪天氣,則把天窗蓋上,門簾拉緊,以遮雨防寒。每頂帳房里,大都備有一根上端略呈彎曲狀的細木棍,揭蓋天窗蓋子時,舉棍一挑一拉即可,用起來十分方便。帳簾與其他部位的褐子一樣,既厚且重,出出進進甚不方便。因此,牧人平時常將其撩起,搭于門口帳繩上,既方便了出入,也給帳內增加了光亮。
這種長方形帳房,一般由四大片組成。前后帳坡及帳壁各一大片。兩頭類似漢地房屋的山墻部分,另分兩片。每片根據帳房的大小,由若干塊褐子縫制而成。四大片褐子結合處及帳脊木兩邊,均有固定的活扣。下帳時,把這些活扣依次扣好,帳內用兩根帳桿把帳脊木撐起,帳外以毛繩、木橛及帳桿把帳房牢牢地固定起來,一頂帳房就算扎好了。牧人扎帳房的動作十分熟練。三人兩個來小時即能把一頂帳房扎好。這種帳房的拆遷也十分方便。首先將那些活扣依次解開,拔掉帳桿、帳橛和帳繩,然后把四大片褐子分別疊成兩塊,放到牛背上即可起程。這種帳房看起來很簡單,但真正制作起來卻十分不易。一頂中等帳房,僅重量即達一百五十余斤。這就是說,牧人必須把一百多斤重的牛毛,捻成一根根毛線,然后織成褐子才行。牧人要制作一頂像樣的帳房,就如同漢地農民蓋三間瓦房一樣,要耗去很大的精力和財力。在牧人的一生中,能有一頂中等帳房,也就是最大的滿足了。
遼闊的玉樹高原上,散布著許多牛毛帳房。這些牛毛帳房,春、夏、秋三季比較分散。東面草灘一頂,西面山溝兩頂。近的相距三里五里,遠的快馬要跑半天。而到了冬季,也就是牧人進入“冬窩子”后,這些帳房便開始集中起來,五頂七頂一簇,十頂八頂一片,宛若一個個小村莊。草原上的牛毛帳房,經常隨著采食的牛羊而移動,按照四季的變化而搬遷,如同海市蜃樓,時隱時現,飄忽不定。這些牛毛帳房,又象是草原跳動的心臟。早晨,牛羊從這里出牧;傍晚,牛羊回這里安歇。牧人的歌聲笑語,牛羊的長聲短調,灶膛里跳動的火焰,帳頂上飄繞的炊煙,給靜謐的草原增加了歡樂,增添了活力。在這種牛毛帳房里,牧人一年四季防寒避暑,世世代代繁衍生息,牛毛帳房是他們溫暖的家。
平時,牧人除普遍使用牛毛帳房外,家里大多還備有一頂小型“人”字形帳房。富裕一些的人家,還另備有六角或八角形彩帳。這兩種帳房,皆為白色布料制成。前者能住一至二人。因其小而輕便,通常外出時臨時使用。用時以一根帳桿將其撐起,外面再用幾根帳繩固定起來即可。無論走到哪里,選一隅之地,立刻便可安家。彩帳是專供集會時用的一種帳房。其帳坡、帳檐及帳壁各個部位的連接處,均以黑布或藍布壓邊。而且,每面帳坡和帳壁上,還鑲有黑色或藍色“壽”字紋、“萬”字紋、吉祥結等圖案。有的還在帳檐處掛一圈彩色絲穗,在帳檐下方用彩綢裝飾出彩虹般的條紋,把一頂帳房裝飾得五顏六色,花枝招展。這種彩帳,除主要在集會時使用外,如至夏日,有的平時還下扎在草灘上,以避暑納涼。在碧綠的草灘上,這種彩帳格外醒目,遠遠看去,就象公園里的彩亭一般。
近十多年來,隨著牧民經濟條件的逐步改善,不少牧戶還住上了新式棉帳房。棉帳房的式樣,與漢地的兩面坡房屋相似,有門有窗,保暖防寒,美觀大方,舒適方便。這種帳房系廠家所制,皆用輕便的合金材料做支架,拆遷方便,結實耐用。對于長年生活在高寒地區的牧民來說,住進這種新式棉帳房,即如同住進了帶有暖氣設備的高樓大廈一樣,再不用擔心風雪嚴寒的襲擊了。
牧人住慣了帳房,對住房子很不習慣。他們說,房子蓋得太嚴實,住進去又悶又熱,憋得透不過氣來。在牧場上,你會看到有的土房在那里閑置著,而他們卻擠在那小小的帳房里。即使住在定居點上的牧民,或半農半牧區的牧民,有的還要在院子里扎頂帳房,不時地在里面住上一宿。到了夏天,他們還要帶著帳房,舉家遷到草灘上,住上十天半月,以享受居帳之樂。
牧人喜歡居帳,自有他們的樂趣。牧人很注意下帳的位置。當地有句民諺:“上不和石羊一塊住,下不和獐子一塊住?!笔蚧顒佑谑街希缴隙囡L化石,易墜落傷人;獐子隱沒于林棵之中,林中經常有猛獸出沒,易傷人害畜。通常情況下,他們多選擇地勢較高,視野開闊,牧草茂盛,水源充足的地方下扎帳房。在這樣的居住環境中生活,一年四季都有其特殊的情趣。冬天放牧歸來,一家人圍坐在“塔夸”跟前,耳聽呼嘯的風聲,眼望遠山的積雪,一邊飲奶茶,一邊聞鼻煙,這是一種情趣;夏日,帳外百花盛開,帳內花香撲鼻,微風徐徐吹進帳內,令人心曠神怡;若遇雨天,帳內聽雨,那種樂趣更是居住高樓大廈的人所享受不到的。清人楊應琚寫過一首《氈廬聽雨》詩,說的正是此時此刻的情景:
空山連日喜晴明,
頃刻煙云石隙生。
最是氈廬堪聽雨,
一宵荷葉打珠聲。
依山臨崖建碉房
在玉樹高原東南部的深山峽谷地帶,你會經常看到用片石壘砌的方形小樓,因其形似碉堡,故當地人習慣地稱為“碉房”。這種碉房組成的村寨,小的十戶八戶,大的可達百家。有的坐落在高高的山包上,三面臨崖,一徑相通。有的座落在陡峭的山坡上,依山就勢,櫛比鱗次。遠遠看去,險山、巨石、碉房一片青灰色;一座白色佛塔聳立其間,數串彩色經布凌空飄舞。不僅雄偉壯觀,而且給人以神秘感,如同看到了古老的城堡。
藏家修建碉房所用的片石,皆取于當地的石山之上。在這一帶的石山上,遍布風化石。一些大石塊風化后,變成層層堆積的石片,裂紋清晰可辨。薄的一兩厘米,厚的五六厘米,每架山都是一個天然的石片寶庫。牧人就地取材,用鋼釬、鐵鍬將這些石片一片一片地分解出來,稍加修鑿,即可作為建房之材。牧人砌墻時,先用大而厚的石片,后用小而薄的石片,自下而上,層層縮小。所砌石墻形似甘、青一帶農民夯筑的土墻,上窄下寬,兩面呈坡狀。下部厚度有的一米左右。加之石片之間以黃泥粘連,縫隙間襯以碎石片,不僅堅固牢實,外觀也異常整齊。
碉房皆為長方形平頂建筑。除少數三層外,一般為兩層。按照當地的傳統習慣,凡三層者,一樓多用于堆放皮張、牛糞、柴草及圈養牲畜;二樓住人;三樓除堆放糧食及家具外,專辟一室供佛。較大的碉房,一樓通常隔為兩大間。二到三樓每層隔數小間,每間不足十平方米,除架一床外,僅余一人進出之地。從一樓到三樓,均留有一較大的方孔,下設一木梯,供人上下走動。樓頂亦有一個僅容一人上下的方窗,供納涼、瞭望或晾曬東西時用。碉房外墻除留有數個三十厘米見方的小窗外,無任何裝飾。內墻多糊有泥巴。門框、門扇亦多彩飾。老式碉房的結構和裝飾大都比較簡單??慈シ椒秸?。再加上四壁的小窗,樓頂護邊的出水口,的確象戰時的碉堡。近年新蓋的碉房,不但窗戶較大,而且無論兩層或三層,每層向陽的一面,大多留有一個陽臺,周圍用片石砌出一米來高的攔墻,無論曬太陽、納涼,都極方便,可謂一大改進。
關于碉房的來歷,藏族民間有這樣一個神話:在很早很早以前,被格薩爾王打敗了的大小妖魔,糾集一起,變成風暴,夾著砂石,橫掃高原,牧人的牛羊、莊稼和帳房常被卷走。格薩爾王為解除百姓苦難,招來七星兄弟。他們挖土刨石,連夜為牧人蓋起了一幢高大的三層碉房。并囑一樓圈牲畜,二樓住人,三樓供神佛。從此,牧人再不怕風暴了。后經格薩爾王的請求,七星兄弟在前藏、后藏都建起了這樣的碉房。至今,牧人的碉房都是仿照七星兄弟設計的式樣建造的,而且使用方法也一直未變。
這個故事不僅留傳于西藏一些地區,在玉樹不少老年人中也可以聽到,似乎七星兄弟真的在這一帶建過碉房。神話總歸是神話。不管碉房為何人發明,但作為藏族聚居區一種古老的住房建筑形式,在牧人的生活中的確起到了很大作用。碉房不僅遮雨防雹,避風御寒,而且異常堅牢,一幢碉房可住數代。但牧人當初修建碉房的目的,據說主要是為了防搶防盜,對付強大部落的兇殺械斗。歷史上,藏族部落之間經常因種種糾紛進行武裝械斗。一些強大部落更是經常無端地欺侮、掠奪弱小部落。在此情況下,牧人修建碉房,尤其是在險要的山坡上修建碉房,雖說不上“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但起碼可以較好地起到御敵防盜作用。據說,碉房四壁的小窗口,平時用以通風透光,戰時即作為槍眼使用。這樣的設計是頗具匠心的。且不要說在那刀、矛、弓箭相斗的時代,即使后來有了火槍、毛瑟槍等較為先進的武器,對這種碉房也是奈何不得的。解放前,碉房確實起著“碉堡”的作用。同時也是藏家牧人互相殘殺、飽受動亂之患的見證。
解放以來,隨著牧民生活的日益安定及生活水平的不斷提高,修建碉房的少了,修建老式碉房的更少了。近年來,這種碉房逐漸被藏式“一面坡”和藏式閣樓所代替。昔日連大頭人也沒有住過的房子,牧民們已經住上了。在一些碉房較多的地方,隨著一幢幢華麗的新式藏房拔地而起,與那些青灰色的碉房形成鮮明對比。不是碉房太“寒酸”,而是新房太漂亮了。
別具匠心“一面坡”
在西北農村,土木結構的“一面坡”住房極為普遍。這種房屋用細梁、細檁及一些細椽搭好屋架后,鋪上樹枝雜草,再抹上厚厚的黃泥就行了。在過去缺少建筑材料的情況下,當地農民以泥土為主,建造這樣避雨防寒的住房,也算是一種創造。但在玉樹高原上,尤其是在那些半農半牧區,你也會經??吹竭@種土木結構的“一面坡”。所不同的是,這種“一面坡”的建筑形式與裝飾藝術別具匠心,處處體現著當地藏家素有的建筑風格及審美觀念,故人們習慣地稱為“藏式一面坡”。
西北農家的“一面坡”,通常房基較低,且以高墻相圍,住房隱沒于高墻之中。而江源藏家的“一面坡”,多建在一米多高的房基上,院墻一般較低,房屋建筑突出,不僅視野開闊,而且避水防潮,便于采光。
西北農家的“一面坡”,通常坡度向前,門窗皆開于前墻。而且房坡四檐護邊較低,出水口留于前檐護邊上。房子坡度雖小,一般可見房坡。而江源藏家的“一面坡”,房坡雖與西北農家相似,但門窗皆開于后墻。通常前檐護邊壘得極高,并與另三面護邊平齊,使房坡隱沒于護邊之內,遠看如平頂建筑。同時,為便于排水,前檐護邊大都插有數根用圓木鑿成的水槽,有的長達二米多。由于前檐護邊高,且無門窗,這些水槽看去好像插在半墻上,不知內情者,甚至感到莫明其妙。這些設計頗有科學性。在高高的后墻上開門設窗,利用面積大,室內易采光;而讓雨水從房后流出,可使門前不受水患。同時,用長長的木槽排水,也可避免墻基遭受雨水浸蝕。漢家建房,對門窗開設的位置頗多講究,總認為開于后墻不吉利??磥?,當地藏家對此是無所顧忌的。
西北農家的“一面坡”,門窗大都較小,且式樣單調,多無彩飾。而江源藏家的“一面坡”,多為大門大窗。尤其是近年新裝蓋的“一面坡”,幾乎全是落地大窗。而且通壁大窗甚多。窗欞由各種幾何形圖案組成,并按其圖案結構分別加以彩飾。在每個窗戶外面,皆掛有白色遮陽布,其大小與窗框相等。且四角綴有四個鼻扣,緊扣于窗框之上,嚴嚴密密,平平展展。每塊遮陽布上,皆以黑色或藍色布料鑲出與窗欞相似的圖案。有的還鑲有吉祥圖案。平時,遮陽布緊扣于窗上,主要是防止高原強烈的太陽紫外線照射,以保護窗欞上的彩繪。同時也可以起到防風、避塵、遮雨的作用。冬季,如室內需要采光,可隨時將遮陽布取下。夏天,若想在室外納涼,用兩根木棍,或像扎帳房一樣用兩根繩子將其高高撐起,一家人坐在下面,遮陽布可起到“涼棚”的作用。在那些藏人聚居的村鎮里,每至盛夏,你會經??吹剿麄內齼蓛傻貒谶@種“涼棚”下,邊飲茶,邊聊天,悠然自得,如處世外桃園,堪稱江源藏區一景。
近年新建的藏式“一面坡”,除臥室、廚房、倉庫外,還有較大的會客室。廚房一側,有的另設一間牛糞房,房頂有一專供裝牛糞的方孔。裝牛糞時,沿木梯將牛糞袋運至房頂,然后順方孔倒入房內。因牛糞房與廚房之間的隔墻上僅有一取牛糞的小洞,平時又以木板遮蓋,故無論裝多少牛糞,都不會弄臟廚房。同時,房門用拉合式的較多。不僅平時可防止風沙入室,冬季亦可避免室內暖氣向外擴散,很適應高原牧區的特點。當地藏家十分重視室內的裝飾。墻壁多涂以白灰,門窗飾以重彩,頂棚繃以白紗布。會客室內,大都豎有兩根明柱,柱頭浮雕有各種圖案,并用金粉和色彩加以描繪,使大紅柱子顯得更加大方而醒目。再加上那些華麗的藏柜、藏毯及各種擺設,五光十色,滿室生輝。
在這些新建的藏式“一面坡”中,有的出丈余“后檐”,數根明柱支撐,住室前形成一走廊。走廊前砌有四五十厘米高的花墻。墻端留有一土槽,可供種草養花。住房臨走廊的外壁上,多飾有排列有序的龍紋、鳳紋、花紋、八寶紋或其它吉祥圖案。每至夏季,花墻上的花草與房壁上的彩繪相映交輝。漫步在走廊上,如同置身于花園之中,使人心曠神怡。
過去,當地藏家蓋新房,都要事先請僧人算卦、看風水、擇吉日。如今,雖大多不講究這些了,但還保持著這樣的習俗,即在一般情況下,房內的明柱至少要兩根。據說,明柱是支撐家業者的象征。一根明柱意味著勢單力薄,兩根以上明柱則預兆著人多勢眾、家業興旺。牧人朝拜寺院,活佛常賜予一種彩色布條或絲線,名曰“森斗”,用以消災避邪。平時,他們常將“森斗”戴于項上。如蓋新房,則將此物壓于柱頭與柱子的結合部位。否則即認為新房不但不會給自家帶來溫暖和幸福,而且還會遇到種種不測之災禍。在寺院遭禁的那些年代,因“森斗”難得,牧人建房時,大多自己扯幾根彩色布條,壓于柱頭下,否則老年人的思想上是難以通過的。另有一種說法,說這種彩色布條是象征掌家人穿的衣服。既然明柱象征掌家人,那就非要給他穿衣不可。在如今的青年人中,盡管蓋房時仍保持著這一習俗,但其意何在,許多人已說不清了。彩色布條事實上已成了一種裝飾物。藏家的新房落成后,親朋通常要攜禮祝賀。賀禮多為哈達,挽于明柱之上。與此同時,主人還要在明柱上綁上吉祥的孔雀翎,插上象征五谷豐登的青稞穗,將明柱裝飾得五彩繽紛,真像身著華麗的藏袍、落落大方地站在室內的掌家小伙子。
藏式閣樓美如畫
昔日常聽牧人講,在玉樹高原上,最高大的房子是寺廟,最華麗的房子也是寺廟。如今,他們的這種觀念已發生了變化。一些人常指著那些新建的藏式閣樓說:“看呀,這房子比寺廟還漂亮哩!”
自80年代初以來,牧人的牛羊多了,手抓肉吃不完了,奶子喝不完了,錢袋里的鈔票用不完了,他們與漢地的農民一樣,開始營建自己的安樂窩。原來已經定居的藏胞,開始感到自己的土房太寒酸。不少人重建新房。而那些“逐水草而居”的帳房人家,雖然一些老年人對住房子不太習慣,但無奈年輕人的思想變化太快。他們認定住房比居帳優越性多,而非要建一個牢固堅實的根據地不可。當初他們建老式“一面坡”,后來建新式“一面坡”,再后來便開始修建藏式閣樓。這些閣樓雖都保持著本民族的基本建筑風格,但在設計形式及裝飾上,互相競賽,一幢賽過一幢,在藏家民居中鶴立雞群,格外引人注目。
藏式閣樓除少數三層外,多為兩層建筑。其外觀設計與出“前檐”“一面坡”相似。而且每層都出有一丈多寬的“前檐”,留有一道數米長的走廊。走廊間明柱、花欄、門窗一目了然。這種藏式閣樓的另一個特點,在于它的裝飾性。正面凡裸露在外的建筑物,幾乎無一不進行精心彩飾。這些彩飾既保持了當地藏家民居的裝飾傳統,又吸收了寺院建筑的裝飾特點,看去既華麗而又典雅。
房坡正面護邊的裝飾,通常以椽頭為中心,上面飾有白灰的青磚壓邊,下面飾有紅漆的木板襯底。椽頭則以數種不同色彩交叉彩飾。比較講究的護邊,第一層多用小灰瓦拼二方連續邊沿花。邊沿花以下飾二至三層假椽頭。而且,每層飾物間皆以十余厘米厚的紅漆木板相隔。如此層層下疊,有的厚達五十厘米,飾色達五六種之多,使閣樓如同戴了一頂高高的彩帽,顯得威武而神奇。
椽頭的裝飾,是藏式閣樓裝飾的主要組成部分。除房頂護邊裝飾的椽頭外,每層自然出檐的椽頭下面,多另飾一至二排假椽頭。在每層閣樓的明檁上下,以及門楣窗楣上,則專門飾二至三層假椽頭。這些椽頭的橫斷面,通常以不同的色彩分別加以彩飾。椽頭橫斷面有方形、圓形、斜面形數種。有的每排飾一種色彩,有的兩種色彩交叉彩飾,有的每個橫斷面飾一種顏色。椽頭多飾艷麗而明快的色彩,有的則完全飾以白色。使椽頭的彩飾更加突出,遠看就像懸掛著的一排排節日彩燈,不僅十分華麗,而且異常醒目。
臨走廊門窗的裝飾,除門楣和窗楣飾假椽頭外,門框及窗框多飾雙層彩邊,并以金粉描邊勾線。門扇有的用“田”字骨架,將其分為四個長方形圖案。有的則于中部另橫隔一長方形圖案,將一扇門分為五個長方形圖案,并以不同的色彩分別加以彩飾。在每個長方形圖案上,大多還鑲嵌有角偶花,彩繪出菱紋、八寶紋圖案,或鑲嵌有類似的立體圖案,將一扇門裝飾得五彩繽紛,可謂名副其實的“彩門”。窗欞的結構,多由若干個大小不同的正方形和長方形框架組成??蚣軆确謩e用細木條拼出菱形、雙環形、吉祥結等各種圖案,并以不同的色彩加以彩飾。在所有的彩窗中,藏家的這種彩窗也算首屈一指。
各層走廊間的明柱,有的柱頭、柱子、柱石分飾三種色彩,有的柱子上半部和下半部各飾一種色彩,從柱頭到柱石共飾四種不同色彩。常見的彩飾,柱頭多飾天藍色或草綠色,并以金粉描邊勾線;柱石多飾紫紅色或墨綠色;柱子有的純飾大紅色。有的上半部飾大紅色,下半部飾草綠色。明柱的結構雖并不復雜,但因其粗壯高大,再加上彩飾,排列于走廊間,不但顯得異常華麗,而且格外醒目,在藏式閣樓的整體裝飾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
藏式閣樓的裝飾圖案,除局部采用傳統的吉祥圖案外,主要以長方形、正方形、三角形、六角形、菱形、圓形等幾何圖案為主,看起來既華麗而又規整。在漢地古建筑中經常出現的人紋、房紋、鳥獸紋、山水紋等,卻很少看到。藏家素喜濃筆重彩,這在藏式閣樓的彩飾中反映得也十分明顯。各種飾物多用紫紅、墨綠、深紫、焦黃、深藍、土黃諸色彩飾,偶爾點綴明黃、粉紅、嫩綠、大紅及白色,莊重典雅之中,又給人以明快爽目之感。因藏家尚紅,縱觀藏式閣樓的彩飾,多以紅色為主調。紫紅、大紅、粉紅,往往占很大比重。再加以其它各色相襯,一幢閣樓,諸色紛呈。在銀白色的雪野上,她像一叢叢凌風傲寒的鮮花。在夏日碧綠的草原上,她又像用百花搭起的彩色舞臺。一年四季,都能顯示其誘人的魅力。
藏式閣樓的另三面墻壁,除兩側山墻分別開設有一小窗,并加以彩飾外,余多飾以白灰。按照當地藏家的傳統習慣,白色是高貴富有的象征。過去,除寺院和當權者外,平民百姓的住房是無權享用的。而現在都紛紛用上了。在三面白墻的襯托下,使正面的彩飾顯得更加艷麗。
藏式閣樓與碉房相比,雖皆為多層建筑,但在房間的設計、裝飾與使用上,已有許多不同之處。無論二層或三層建筑,碉房的房間普遍較小。而藏式閣樓不僅住房較大,還大多設有寬大的會客室。會客室及伙房通常設在一樓,宿舍和佛堂設在二樓。柴草、牛糞、皮張等雜物,一般堆放于閣樓附近的平房里,與其外觀裝飾一樣,藏式閣樓的室內裝飾也頗講究。通常壁飾白灰,門飾重彩。頂棚有的飾木板,有的繃以白紗布。地面有的鋪地板,有的鋪水泥,有的還鋪有昂貴的藏毯。再加上那些華麗的藏式家具,以及富有民族特色和宗教色彩的擺設品,從上到下,干干凈凈,給人以清爽舒適之感。
藏胞住上這樣的閣樓,冬日可以避寒,夏日可以納涼,四季舒適方便。他們風趣地說:“樓上是我們的‘夏窩子’,樓下是我們的‘冬窩子’。無論季節如何變化,再不用擔心受那寒暑之苦了!”一幢幢拔地而起的藏式閣樓,不僅為藏胞帶來了溫暖,也美化著藏家的生活,裝點著美麗的草原。她是江源藏家走向新生活的象征。
看家護畜養“龍狗”
牧人為了看家、護畜、防盜,家家都有養狗的習慣。少則一條,多則兩三條。每家門前或院內,幾乎都拴有一條狗,而且倍加愛護。狗成了他們家庭中不可缺少的一員。
藏家養的狗種類很多。如獅子狗、哈巴狗、狼狗、雜種短毛狗等。在眾多的狗類中,他們最喜歡的要數高大兇猛的藏狗了。藏狗,古稱“龍狗”。是藏族聚居區特有的狗種,也是牧人家養最多的一種狗。玉樹高原上,藏狗特別多。幾乎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家中養著這種狗。常見的藏狗,多為黑背黃腹和純黑兩種毛色。頭毛、背毛及腹側毛,有的長達十至十五厘米多,昂首翹尾,虎視眈眈,象頭小獅子一樣,可稱得上狗中之王了。牧人常為自己有一條好藏狗而感到驕傲。他們常常在客人面前夸耀:“你看我這條狗多好呀!”
牧人養狗,主要是用于看家。藏狗看家的責任心特別強,遠遠看見生人,便一躍而起,狂吠著向你撲來,使你防不勝防,根本沒有還擊的余地。一旦被它咬住,即使用刀砍它的身子,它也死死不放。有時由于撲咬過猛,甚至連自己的下唇一塊兒咬掉。其狠勁和猛勁,是其他種類的狗難以相比的。牧人為防止藏狗無故傷人,常用筷子一樣粗的鐵條打成的鐵鏈,將其牢牢地鏈在木樁上。盡管如此,遇生人近前,它還是拼命地掙扎撲咬,原地躥上躍下,把鐵鏈掙得“嘩嘩”直響,喉嚨喊啞了仍不罷休。因此,每遇客人到來,或送客人出門,主人首先要到門口攔狗。由于藏狗對主人忠貞不二,使野獸不敢襲擊牧畜,盜賊不敢入室行竊,可謂名副其實的“看家狗”。
牧人養藏狗,除用于看家外,還常作牧犬使用。藏狗隨主人外出放牧,不但積極性高,而且責任心強。主人指揮到哪里,它就奔到哪里。有時甚至是自覺地前奔后跑,不停地幫主人攔截牛羊,保護牧畜不掉隊、不走失。一條訓練好的藏狗,可起到一個放牧員的作用。由于藏狗高大兇猛,惡狼常常望而生畏。在黃河源頭的曲麻萊草原,筆者曾聽到這樣一件事:某日,四條藏狗與兩只企圖襲擊羊群的惡狼相遇。藏狗把惡狼團團圍住,東抓一把,西咬一口,使惡狼完全失去招架之力,不到兩個小時,四條藏狗將兩只狼全部吃掉。所以,在一般情況下,若有藏狗隨牧,惡狼就不敢輕易對羊群下手。據牧人講,有時狼在餓急了的情況下,也會不顧一切地與藏狗搏斗。每當這時,藏狗總是奮力迎擊。狼由于長年生活在高山峽谷之中,動作比較靈敏。博斗時,藏狗往前撲,它即往后躲;藏狗往左撲,它則往右閃。常常形成膠著狀態,半天難分勝負。盡管藏狗在這種情況下顯得有點笨拙,但總是處于主動進攻地位。直到斗得惡狼精疲力盡,夾著尾巴逃跑為止。
藏狗隨主人出牧忠心耿耿,夜晚守圈也是盡職盡責。藏狗有一種專門給主人報警的特殊叫聲。夜晚,如聽到遠處的狼嚎聲,或發現有惡狼潛伏在羊圈附近,便接連不斷地發出“嗚一噢——汪、汪、汪”的叫聲。牧人都知道,狼嚎聲是“嗚——噢——”,聲音由高漸低,凄凄慘慘,即人們常形容的“鬼哭狼嚎”。而藏狗的這種特殊叫聲,前半截完全模仿狼的叫聲。那意思好像是告訴主人“有狼情”;后半截的叫聲又不同于平時的聲音,聲調沉重而急促。其意又好似催促主人“快快來”。牧人每當聽到藏狗的這種特殊叫聲,就知道有狼情,即迅速采取應急措施。藏狗用這樣的辦法給主人報警,使主人減少了許多損失。
藏狗對外兇猛異常,而在主人面前卻俯首貼耳。每當藏狗撲咬客人時,只要主人輕輕地吆喝一聲,它就會悄悄地溜到一邊去。養熟了的藏狗,從不傷自家人。而且,對主人家的??秃捅編とΦ娜?,也能辨認出來。看到這些熟朋友總是以禮相待。但藏狗同其他狗一樣,只認衣服不認人。除自家人外,即使你經常與其見面,若將藏袍換成漢服,那怕是僅僅換了頂帽子,它就翻臉不認人了。
牧人對藏狗非常溺愛。每家門前或院內,都專門蓋有狗房,而且用泥巴或稀牛糞糊得嚴嚴實實。寒冬季節,有的還專門在狗房里鋪上羊皮或氈片,以防家狗受凍。因牧人不食牛肺,故每當冬宰季節,他們便將牛肺切成條狀,曬干后以備喂狗。據說,狗吃了牛肺,不但易長膘,而且對主人特別忠誠。漢地有“打狗欺主”之說,而牧人也最忌別人打自家的狗。在過去的部落時代,牧人間常出現因打狗而互動刀槍的事。如今,雖不致于揮拳動刀,但因打狗而吵得面紅耳赤的事也時有發生。藏胞因堅守“不殺生”的信條,同時也多半出于對狗的偏愛,無論家狗野狗,從來不打不殺。因此,草原上的狗愈繁殖愈多,以致家養不完,使許多狗淪為野狗。在草灘上、山溝里,藏人聚居的村寨附近,你會經??吹匠扇旱囊肮吩谟问帯D寥藢@些野狗也十分愛護。雪天,當這些野狗找不到食物時,牧人常將肉骨頭或牛肺拋給它們。居于江源藏區的漢人,有的專門獵取體大毛長的野藏狗縫制狗皮褥子。每遇這種情況,牧人或出面干涉,或背后罵你傷天害理,大逆不道。牧人保護這些野狗,除出于宗教原因外,不少人還認為,漢地的野狗,因找不到食物經常傷人害畜。而草原上的野狗,主要以哈拉和老鼠為食,有利于保護草原。同時,成群的野狗在草原上活動,尤其是那些高大兇猛的野藏狗,對狼、狐、豹這些惡獸,也是一種威懾力量。如果說家養的藏狗是牧人的忠誠衛士,那么成群的野藏狗則是草原上的巡邏兵。
行旅今昔
騎馬愛騎“格吉花”
生活在玉樹高原上的藏馬,動物學家命名“玉樹馬”。它與產于祁連山下的“浩門馬”、黃河河曲地區的“河曲馬”,并稱“青海三大名馬”。但人們卻很少知道,在“玉樹馬”中,還有一種更為珍稀的“格吉花馬”。這種馬主要產于瀾滄江源流地區的雜多草原,因產地舊屬格吉部族而得名。格吉花馬的體型外貌,與常見的玉樹藏馬相比,除具有體小、頭直、頜寬、目聰、唇薄、蹄圓和肌腱明顯等共同特征外,腰部顯得更圓,四肢尤為粗壯結實,四蹄特別堅硬耐磨,而且頭、耳較小,尾巴較細,看起來清秀、機靈而敏捷。其毛色無論青、騮、栗、黑、褐、白,大都布滿銅錢或銀元般大小的花斑;深色具淺斑,淺色具深斑。如同穿了一身花衣裳,看起來異常漂亮。常見的玉樹馬,性情大都比較溫馴,很少有踢人、咬人之惡癖。而格吉花馬大多性情暴烈,桀驁不馴,不但不易調教,一般人也很難駕馭。雜多牧人說得更玄:誰要想騎格吉花馬,上馬前必要先誦經祈禱,上馬后還要不斷誦經祈禱。若不祈求神靈保佑,非要被它摔下來不可!
關于格吉花馬,在雜多草原上還有這樣的神話傳說。相傳此馬原為天神在西海海心山所養之神駒,后因格薩爾大王統帥領國兵將南征北戰、斬妖除魔的英雄壯舉感動了天神,天神就給格薩爾及其男女六十員戰將每人送了一匹,使他們如虎添翼,遇山如履平地,遇河勿須搭橋,連日征戰而不知疲累,愈戰愈猛,連戰皆捷。雜多人自稱瀾滄江源流地區古為領國屬地,其先人乃領國屬民,而格吉花馬則是先人留下的“神駒”,并以此為驕傲。據說,在當地民間藝人說唱的格薩爾故事中,格薩爾及其戰將乘騎的數種良駒,其中之一便是這種格吉花馬。但神話終歸是神話。據專家考證,這種馬實際為蒙古馬系并混有西南馬的混血類群,是在當地特殊的生態環境下長期繁衍出來的古老馬種。
普通玉樹馬素以耐高寒、耐饑渴、采食快、善攀山、善扒雪覓食而著稱。而格吉花馬的這些特點尤為明顯。無論雪山、沼澤、深澗小道,邁起步來如履平地。尤其是在江源地區常見的那種鋪滿風化石塊的高山險道上,它依然能行走自如。而且,由于格吉花馬屬走馬型,善走側步,即使在負重情況下,也走得異常平穩。并連行數日而不知累。據說,解放前橫行于江源地區的土匪盜賊,騎的大多是格吉花馬。聽一位老牧人講,一伙強盜騎著格吉花馬,曾連續數次到一個部落里搶劫,攪得百姓不得安寧。當他們再次來部落行劫時,頭人決心將這伙人斬盡殺絕。并立即組織了數十名壯丁,嚴令務必抓到強盜,否則要受到挖眼抽筋之刑。壯丁們帶著火槍、大刀、弓箭等武器,騎著部落里普通的玉樹藏馬,連夜追殺。也不知翻過了多少座雪山,穿這了多少個石峽,馳過了多少個草灘,一連追了七天七夜。有的馬子累死了,有的馬子累垮了,有的連人帶馬滾進了萬丈深谷之中。到后來只落了個人死馬亡的悲慘結局,還是未能追上騎著格吉花馬的強盜。這雖然是一個悲劇,但卻在很大程度上為格吉花馬大揚其威。同時也可以看出,格吉花馬攀越險山古道的本領,以及它那驚人的持久力,是普通藏馬所難以相比的。
歷史以來,玉樹高原上的牧人,或圖繁育良種,或圖遠行經商和狩獵之便,大都想購買一匹格吉花馬,這也使格吉花馬身價倍增。通常情況下,買一匹格吉花馬的價錢,差不多等于買兩匹普通藏馬。盡管如此,由于格吉花馬數量所限,欲購者往往不能如愿。故牧人每當買到一匹格吉花馬,常如獲之寶。藏家牧人由于終年以馬代步,不僅個個識馬,而且愛馬成癖。但對于格吉花馬,又有一種特殊的偏愛。筆者曾在雜多以外各地,訪問過數個擁有格吉花馬的牧人。他們有的將大紅彩綢系于馬頭,有的用各色絲線辮于馬尾,把一匹馬子裝扮得花枝招展。一牧人家有三匹乘騎,一匹為格吉花馬,兩匹為普通玉樹馬。僅從他的三副鞍具中,即可看出對格吉花馬的明顯偏愛。當地藏家平時所用的馬鞍,多為四塊木料制成,不僅不太結實,樣子也很一般。而這位牧人為了裝扮格吉花馬,專門花高價從西寧購買了一副用整個樹墩精雕而成的馬鞍。而且,前鞍橋和后鞍橋兩端皆包有鯊魚皮,并鑲嵌著耀眼的銀質和銅質泡釘。同時馬后鞦上還套著珍貴的野驢腿皮,鞍墊上織著五色花紋,馬蹬上涂有防銹琺瑯。連鞍翼、肚帶、稍繩,也是用香牛皮裁制而成的。一副鞍具價值數千元。
在各地每年一度的賽馬會上,擁有格吉花馬的牧人,常趁此機會炫耀一番。因格吉花馬既善跑又善走,跑馬賽時,在起跑線上昂首揚蹄,站立不寧,急于前馳的賽馬,大多是格吉花馬。而一旦競賽開始,它們又往往像離弦之箭,沖在最前面。走馬賽時,由于格吉花馬善走側步,小馬大走,既快且穩,也往往技壓群雄,為主人爭得榮譽。同時,在當地藏家中,格吉花馬也日益成為吉祥和榮耀的象征。更為有趣的是,在一些地方的婚事中,當男方家里與女方家里商議彩禮時,女方的阿爸或兄弟,還會常常提出要一匹格吉花馬。當然,這并不是為了給新娘當坐騎,更不是有意抬高新娘的身價,而是他們想利用這樣的機會擁有一匹這樣的良駒。
自牲畜作價歸牧戶所有后,牧人的錢多了,出門遠行做生意者也多了,因而購買格吉花馬的人更多了。雜多草原上的格吉花馬,大有供不應求之勢。牧人喜歡格吉花馬,格吉花馬也為牧人出了力,流了汗,做出了其它藏馬力所不及的貢獻,不愧為江源藏區之“神駒”。
悠悠牦牛背上行
也許由于江源藏區牦牛太多的緣故吧,有史以來,當地牧人以牦牛代步的現象,比其他任何藏區都顯得更為普遍。無論在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上,還是在海拔四五千米的高山之巔,你經常會看到他們一邊唱著歌,一邊在牦牛背上晃悠,如同乘坐花轎一樣,顯得那樣輕松愉快,悠然自得。
一個牧人大凡一降臨到這個偏僻的塵世,便在阿媽的懷抱里開始了牦牛背上的生涯。及至長到兩三歲,阿媽便在牛鞍上給其留下一點位置,算是正式開始乘騎牦牛了。在牧人的長途遷徙中,阿爸阿媽還常在牦牛背上吊兩個柳筐,讓孩子坐在里面。在這種鋪滿羊皮的柳筐里,他們或逗樂,或酣睡,往往一連晃悠數天,牦牛背成了他們童年的搖籃。藏家的孩子一般長到十三四歲,便要求阿爸阿媽為自己挑選一頭乘牛,開始獨立駕馭這種交通工具了。從此以后,他們有的改乘馬子。而更多的人,尤其是婦女,就這樣在牦牛背上度過自己一生的風雨歲月。
人們常把牦牛譽為“雪山之舟”。而對于牦牛來說,這樣的譽美之辭也是當之無愧的。它除了行進速度不如馬子外,其翻山的本領及其耐力,并不遜于普通藏馬。尤其是在翻越那幾乎無路可走的陡峭山坡時,以及在沒膝的積雪中跋涉時,它的本領幾乎比馬子還要大。同時,在涉渡布滿光滑的鵝卵石的河流時,以及在嚴冬的冰灘和冰河上行走時,馬子常常因失前蹄而滑倒在地,而牦牛卻不慌不忙,運步自如。據說,一頭役用牛,背負一個六十五公斤左右的牧人,再加上十多公斤重的鞍具,如果日行二十公里的話,可持續半個月以上。有時甚至能一口氣翻越一座海拔五千米以上的大雪山,不能不令人嘆服。
在江源各地,你會發現這樣一種奇怪的現象:無論在牧場放牧,或長途遷移和外出參加集會,男子大多以馬代步,而婦女騎牦牛的卻極普遍。對此,當地民間有不少說法。聽一位老人講,婦女騎牛而不騎馬,這是祖上的遺俗。因馬子不僅是許多神佛的騎用工具,藏家崇信的佛經,最早也是用馬子馱運到漢地的。所以,在藏家信民眼里,馬子歷來被視為“神駒”,并與白象、獅子、猴子一起,被當作吉祥動物而受到崇拜。因此,婦女若騎馬,即有褻瀆神靈之嫌。這種說法雖然在當地牧人中并不普遍,但卻包含著對婦女的歧視,即是“遺俗”,也在必破之列。而更多的人則認為,婦女所以多騎牦牛,主要是因為馬價太貴。人口多的牧戶,如果人人都備一匹乘馬,那是經濟力量所不及的。而男子由于經常遠行放牧或狩獵,故僅有的馬子都讓男子騎了。同時,藏家歷來沒有吃馬肉的習慣,也忌諱飲用馬奶,養馬只用作乘騎。加之馬子難以照料,如果養的多了,不僅費草費料,也浪費時間和人力。而牦牛既能役用,也可肉用。在解決交通工具的同時,又不影響生活所需和經濟收入,是一舉兩得的事。這恐怕是其中的主要原因。
牧人的乘牛,主要是牦犍牛。牦牛性本野,人不易接近。但犍牛卻大多比較溫馴。盡管如此,牧人在騎用前,大凡都要對它們進行一番調教。有的數人分站四面,手中各執一牧鞭,輪番抽打,使其知道牧鞭的厲害。有的首先將鞍具套于牛背上,然后放上百余斤重的青稞袋或沙袋,讓其慢游食草,以適應馱人時的負重感。那些訓練有素的乘牛,當主人手攀牛鞍或抓住其長毛翻身上鞍時,從不晃動一步。有的甚至低下頭來,讓兒童攀住犄角,爬上自己的脊背。在西部高原上,筆者曾聽到這樣一個故事:在一次暴風雪中,一年近六旬的老婦,連同她的乘牛一起與家人失散了。狂風卷著雪粉漫天飛舞。在視線不清的情況下,乘牛在風雪中跋涉了一天一夜,用自己“哞哞”的叫聲,尋找失散的牛群,最后終于救了老婦的生命,使其安然回到家人中間。乘牛對于主人,可以說是忠貞不二的。
騎牦牛雖然沒有騎馬那樣輕快而富有節奏感,但相對來說,騎牦牛卻比較平穩,尤其適合婦女和兒童用以代步。如果沒有緊要之事,盡可以坐在牛背上,一邊觀賞風景,一邊任其晃悠。不用擔心跌跤,不用擔心落水,更不用害怕墜入萬丈懸崖之下。尤其是嚴冬季節,雙腳伸入牛腹兩側那厚厚的長毛之中,如同裹了一層毛氈,能少受許多冷凍之苦。同時,騎用牦牛也能減少許多麻煩。餓時,它可以隨便在草灘上食草;渴時,它會舔冰飲雪;熱時,它會臥到冰灘上解暑;需要食鹽時,它會伸出長舌舔地上的堿土。在長途旅行中,如果你騎一頭牦牛,在不會給你帶來任何額外負擔的情況下,即可安然到達目的地。這,或許就是騎牦牛的樂趣。
近十多年來,隨著公路向江源各地不斷延伸,自然給牧人的長途旅行帶來了許多方便。但熟悉玉樹高原的人都知道,即使再過數百年,即使每個牧戶都有了現代化的交通工具,牦牛仍然是他們的主要乘畜。因這里的山太高了,溝太深了;水太多了,地域太遼闊了。在這樣的環境中從事牧業,必須經常以牧畜代步。尤其是在那些連馬子也無法行走的陡峭雪山上,離開牦牛而寸步難行。從某種意義上也可以這樣說,沒有“雪山之舟”,也就沒有牧人的游牧生活。
搭乘皮筏渡天河
大江之源的涓涓細流,從格拉丹東大雪山出發,即進入了她的上游通天河。這條河沿途匯集了千百條大河小溪,流經玉樹高原東部,便形成了洶涌澎湃的巨流。它像一條憤怒的巨龍,在深山峽谷間咆哮著左盤右旋,把兩岸牧人活活隔斷。二十世紀50年代以前,這條河面上沒有一座橋梁。過往的商賈牧人,冬日靠冰橋,夏日則主要靠皮筏擺渡。而且,直到今天,在公路四通八達的情況下,尚有數處渡口,仍然沿用著這種古老的擺渡工具。它既是連結兩岸牧人友誼的吉祥之“橋”,也是昔日江源藏區交通閉塞的見證。
昔日旅人曾有這樣的感嘆:“走遍天下路,難過天河渡。”通天河渡口素以“天險”著稱。由于通天河下游峽峻灘險,水流湍急,漩渦眾多,加之水流落差極大,要選擇一個渡口極其不易。在過去漫長的歲月里,當地牧人曾在天河兩岸選擇了多處渡口,但幾乎無處不險,沒有一處渡口沒發生過筏翻人亡的慘劇。而險中之險的渡口,要數西寧至結古必要經過的直門達渡口了。在這個古老的渡口上,急浪險濤不知吞沒了多少人畜的生命,連許多藏家筏工也隨之藏身魚腹。在渡口附近的村子里,至今還留下了許多孤兒寡母。直到1963年,地方政府在這里修建了一座大橋,歷史的悲劇才算從此結束。在天河兩岸,如今尚留的數處渡口,雖然水勢相對比較平穩,但依然險情叢生。牧人每當乘筏渡河,總是依其舊習,不斷誦經祈禱,祈求神佛保護平安。據一位老筏工講,春天,當上游冰河解凍后,大小冰塊沿河而下,冰塊擁塞河床,“嘩嘩”的撞擊聲晝夜可聞。若此時擺渡,往往要用漿不停地左擋右劃,或將冰塊擋開,或躲過巨冰的撞擊。若稍有不慎,一塊巨冰撞來,能把皮筏撞翻。夏季,當河水瀑漲時,皮筏在波峰浪尖上漂浮,時上時下,漂擺不定。當巨浪撲上來時,幾乎要將皮筏吞沒。若操漿不穩,甚至會連人帶筏翻入河中。所以每擺渡一次,都要經受一次風險,筏工的手心常常握出一把汗來。
當地筏工所用的皮筏,皆為牛皮筏。這不僅因為玉樹高原牦牛多,原料來源容易,更主要的是牛皮厚實耐磨,且筒子較大。制筏前,筏工先將牦牛的頭、蹄砍掉,再將皮囫圇剝下,用鹽水或酥油脫毛,然后在牛脖子和四肢皮口處涂上酥油,待其變軟后,用細繩扎緊。這樣將所需的牛皮筒加工好后,制筏時,用嘴對著事先留下的小氣孔,將皮筒吹飽,然后分排用木料串綁起來,一架皮筏便制成了。
天河皮筏由于主要用于擺渡,加之河面寬度所限,一般都是用數個皮筒連成的小筏。每筏可載重二百至三百公斤。在一百六十米寬的河面上,往返一趟約需三十分鐘,其速度還是比較快的。皮筏由于自身重量輕,擺動性大,通常只渡行人及貨物,行人的乘騎皆隨筏泅渡。擺渡時,你會經常看到這樣有趣的情景:幾個牧人穩坐在皮筏上,每人手里牽著一匹在河里游渡的馬子。馬子隨著皮筏擺渡的方向而游動,皮筏也似乎在馬子的簇擁下而前進,使河面上平添了幾分熱鬧氣氛。在風平浪靜之時,乘筏擺渡也是一種享受。皮筏的輕浮及其四邊的無遮無攔,使你有時會覺得,自己簡直就是漂浮在一片薄紙上。身下可感到水波在翻動,身邊可看到急流在飛馳。如至河心觀大河,又可以領略到它那磅礴而浩大的氣勢。盡管匆匆一渡,但覺得輕松愉快,情趣無窮。
現在看到的皮筏,多為平板狀,四邊無遮無攔。而在50年代以前的幾個主要渡口上,所用皮筏四周多用布或牛皮圍有半人高的筏圍子。一則為了安全,同時也可防止河水濺濕旅人衣物,看起來就像一條小船。而且,由于當時交通閉塞,過往行人較多,像直門達這樣的主要渡口,往往有數只這樣的皮筏,終日擺渡,顯得異常忙碌。
聽老牧人講,解放前,由于交通不便,加之渡口所限,有的生意人為了圖方便,常自備一皮筏,隨時隨地在天河上來來往往。這種皮筏,僅一個牛皮筒。渡河時,將隨身小件行李塞入皮筒內,然后吹足氣,扎緊氣口,人伏在上面,以雙手代漿劃水,即可很快渡過河去。若有乘騎,則一手劃水,一手牽馬泅渡。如是兩人同行,便由一人鉆入皮筒內,一人在上面擺渡。待渡過河后,將皮筒折疊起來,放上馬背,即可起程。這種擺渡方法雖然簡便,但沒有熟練的水性及劈波斬浪之勇,是不敢輕易使用的。在黃河上游的撒拉族聚居地區,如今有時還會看到這種古老的擺渡方法。但在天河水面上,已成為歷史陳跡了。
酈道元的《水經注》曾有這樣記載:“漢建武二十三年,王遣兵乘革船南下水?!痹谄浜蟮摹杜f唐書》、《宋史》等史藉中,也有“用牛皮為船以渡”、“以羊皮為囊,吹氣實之浮于水”等有關皮筏的記載??梢?,我國漢地使用皮筏這種水上交通工具,已有十分悠久的歷史。據說,直到二十世紀40年代,在青海東部至蘭州和包頭一帶的黃河水面上,皮筏仍然是主要的運輸工具和擺渡工具。后來隨著公路不斷向西延伸,這些皮筏才逐漸被淘汰。而通天河上的皮筏究竟起于何時,當地無文字記載,只有古老的天河最清楚。但從一些零星的記載來看,通天河主要渡口上的皮筏,至少也有二三百年歷史了。再過若干年后,隨著當地交通的不斷發展,通天河上僅存的皮筏,或許也會像昔日黃河上游的皮筏一樣,被時代所淘汰?;蛟S它會作為旅游工具留存下來,但那時皮筏已失去它本來的作用了。
馱載道上馱牛隊
馱載道,馱牛馱馬所行之道也。但在玉樹這個牦牛的王國里,歷來的馱載重任,則主要由馱牛來負擔。50年代以前,玉樹高原無一條公路,無一輛汽車,連馬車也極少見。凡商賈往來運輸貨物、牧人搬遷及運輸生活用物,皆靠馱牛馱載。在過去漫長的歲月里,這個幾乎被高山大河隔絕于世的偏僻角落,也正是靠這些“雪山之舟”,才逐漸開始了與外界的交往。解放前,僅結古通往各地的長途馱載道,即達五條之多。往西藏可達昌都和拉薩,往甘肅可達臨洮,往四川可達甘孜、康定,往省內可達湟源、西寧等地。據說很早以前,自結古還有通往新疆、云南的馱載道,但后來已廢棄。當地一些藏、回商人,甚至趕著馱牛隊,遠達印度及一些阿拉伯國家。至于玉樹境內的短途馱載道,則更是四通八達。這些馱載道,近的一兩天,遠的長達月余。而長年游動于這些馱載道上的馱牛隊,小的數十頭,大的可達數百頭。那時,無論你走到哪里,都會看到成群的馱牛,馱著高高的貨物袋,吃力地行走著。尤其是那些大型商用馱牛隊,在草灘上結群行進時,黑壓壓一大片。在山間小道上迂回盤行時,一行長達數里,看起來異常壯觀。是江源藏族聚居區當時頗富特色的鄉土風光之一。但自1954年西寧至結古的公路正式通車后,尤其是在以后的數十年間,隨著公路不斷向各地延伸,馱載道逐漸被機動車道所代替,馱牛也變成了輔助運輸工具。在今天的玉樹高原上,除在尚未通車的長途馱載道上偶爾看到過往的馱牛外,境內擔負短途運輸的馱牛隊,還是經??梢钥吹降?。這些馱牛隊雖然比過去少多了,而且大都比較小,但從中依然可以領略古馱載道的風貌,及其旅人的奇風異俗。
記得初到玉樹高原時,老遠看到十幾個草垛在一片草灘上移動,詢問藏家向導為何物,答曰:“馱牛隊?!敝两耙豢?,果然是十幾頭馱著干草的馱牛。每頭馱牛背負的干草捆子,足有一米多高,兩米多寬。加之牦牛四肢較短,干草幾乎遮蓋了全身,連頭和犄角也隱進了草垛之中。遠遠看去,簡直就是一個大草垛。后來,我還數次看到馱運牛糞和紅柳枝條的馱牛隊,它們的軀體也幾乎全被這些馱運物所遮蓋。馱牛的負重力和耐力,實在令人佩服。據牧人講,在長途運輸中,每頭馱??神W七八十公斤。而在短途運輸中,有的可馱到一百五十余公斤。象這些背負“山包”的馱牛,大概都是短途運輸。但盡管如此,它們要在坑坑洼洼的草灘上行進,甚至要爬山涉水,穿峽越谷,能把這些東西運到目的地,也實在不是一件易事。
在玉樹東南部林區,牧人用馱牛馱運原木的情景更為有趣。他們將兩根數米長的原木,用牛皮繩將較細的一端連結在一起,套入馱牛肩部,然后再用毛繩固定在牛脖子上,另兩端拖于地上,讓馱牛拉著原木行進。馱牛如此馱著兩根原木行走,看起來十分別扭。但它們無論爬山涉水,都能運步自如。在海拔四千多米、馬車和汽車也無法通行的山道上,像這樣笨重的原木,如果離開馱牛,牧人是根本無法運輸的。因此說,馱牛在牧人生活中的作用,甚至直到今天,也是顯而易見的。
一些地處偏遠的國營或集體商店,有的至今仍然依靠雇用馱牛隊,往外運送收購的畜產品,往內運進各種貨物。而牧人作為一項副業,也樂意趕著馱牛隊,在馱載道上來往奔走。行進中的馱牛,并不像馬子那樣老實聽話。它們往往前擁后擠,東碰西撞,無論山地草灘,總不成隊形。在馱運日用百貨中,一馱貨物馱到商店,加之沿途裝裝卸卸,往往有的被擠扁,有的被碰碎,有的被弄臟,給商店帶來許多損失。但是,如果沒有它們的辛苦和汗水,那將會給當地牧人生活帶來更大困難。尤其是牧人的衣食所需,更依賴于它們的長途跋涉。
如今,玉樹通往境外最長的馱載道,要算囊謙至西藏昌都的一段。這條古馱載道,也是玉樹南下西藏的一條主要通道。全長約二百公里。騎馬需五天,馱牛隊則需十天左右。沿途要翻越數座大山,穿過數個石峽,并要通過多處沼澤地和原始林區。有的沼澤地素無固定道路可循,極易迷失方向。有的石峽則僅容一人一騎通行,人稱“一線天”。途中的辛苦自不必說,而且還充滿著許多危險。在這條馱載道上,仍然不時可以看到來來往往的馱牛隊。這些馱牛隊的主人,有甘肅和青海東部一帶的回民,也有當地和西藏的藏民。他們主要是經營皮毛、藥材和茶葉生意。當他們走得寂寞時,常以歌伴行。有時你可以聽到藏家的山歌,有時還可以聽到甘、青回、漢地區的“花兒”。這些不同民族的歌音,倒是為幽靜的古馱載道增添了幾分熱鬧氣氛。
古馱載道多為險惡之途。但長年在這些道路上跋涉的商賈和牧人,無論遇到何種情況,都有極強的適應能力和應變本領。若在灌木叢林地帶迷失方向,他們便察看枝葉。若發現有折斷的細枝、撞落的樹葉,以及樹枝條上掛有牛毛,便說明這里有馱牛隊通過,即可循跡前行。如夏季河水暴漲、無橋可通時,他們便沿河察看河石。若發現河石上的苔蘚剛被踩掉,或粘有稀牛糞,便證明前面的馱牛隊剛從這里通過不久,即可從此處渡河。沼澤地因無固定道路,且牛隊不易留下蹤跡,很容易迷失方向。若遇到此種情況,他們常常從牛糞上判斷通路。通常情況下,馱牛隊在過沼澤地之前,主人大都要讓它們歇一陣兒,自己也趁此機會燒壺茶喝。若發現前人燒茶的地方牛糞灰呈白色,留下的茶葉碎片濕氣未干,而且沼澤地里的牛糞顏色未變,糞皮硬殼不到一銅錢厚,便說明前不久已有牛隊從此地通過,沿著這個方向行進,不會發生大的危險。古馱載道上的商賈牧人,憑借著這些經驗,往往會減少許多不必要的損失;而他們所以敢于在這些險道上長年跋涉,也主要依賴于這些經驗。
當地藏家素不習慣以里數計程。故玉樹各地的馱載道,過去一直以馬站、牛站計算遠近。通常一馬站約七八十里,一牛站約四十里左右。而這個里程,也大多是馬子和馱牛一日的行程。古馱載道上,大多設有歷史上一直沿用下來的固定驛站。而這些驛站也是依據牛馬的一日行程而設置的。所以,在古馱載道上行腳,不用發愁找不到打尖宿營之地。如今,在尚有馱牛隊通行的馱載道上,這些驛站大都還保留著。即使一些已經修成公路的馱載道,有的驛站依然作為旅人的食宿站而存在。由于牧人至今仍然主要以牛馬代步,在不少老年人中,也依然保持著昔日的計程習慣。若前面尚有八十里行程,當你問其多遠時,他們常常會這樣告訴你:“還有一馬站?!被蛟弧斑€有兩牛站。”
周希武的《玉樹調查記》中,曾有這樣記載:“番人徭役貿易,驅策牛只,男子率乘馬,女子皆徒行。至水濱,女子搴裳徑涉,男子終不與馬令騎也,雖天寒時亦然。”周公記述的這些現象,在今日的馱載道上仍時有所見。但這并非“男尊女卑”意識所致,也并非什么“大男子主義”行為,按當地藏家的習慣,凡馱牛隊行進時,皆要一人乘馬前面帶路,另一人步行殿后維持秩序。因男子出門遠行較多,熟悉道路,故多乘馬前行;又因牦牛行進中多不隨隊,東跑西顛,騎馬或騎牛不便攔堵,故婦女多徒步殿后。這種現象在牧人的游牧、遷徙中也時??梢钥吹剑⒉蛔銥楣?。但從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出,在馱載道上的長途跋涉中,婦女所受的苦要算最多了。
冰河“經橋”
每年冬季,當河水結凍后,在人們經常通行的冰面上,牧人便開始忙忙碌碌地鋪寫或刻畫“六字真言”。有的將刻有“六字真言”的嘛呢石,從河這邊鋪到河那邊;有的采來吉祥的白土,在冰面上鋪畫出六個大字;而有的則用鋒利的藏刀,將神圣的“真言”刻于其上。對于這種冰河上的經文,有的牧人稱曰“賽?!?,意即“金橋”。而有的牧人則直接稱其“經橋”或“吉祥橋”。如果你在冬季沿著冰河旅行,隨處都會看到這種“經橋”。有的經石上涂著各種鮮艷的色彩。有的冰面經文刻下一寸多深。在那些河面較寬的地方,有的每字一丈見方。反正無論河面多寬,他們總要想方設法把吉祥的“經橋”搭到彼岸。這些形形色色的“經橋”,不僅裝扮著江源冰河,同時也給其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
藏家以修橋鋪路為善業。此俗在昔日漢地雖也存在,但崇信佛教的藏人尤為普遍。在江源的大小河面上,過去出現的藤橋、吊索、吊橋、棧道,或盤繞于山間的羊腸小道,大都是當地牧人自愿修建起來的。有的雖歷經數十年風雨歲月,至今依然保護得異常完好,也是他們不斷修繕的結果。這不僅體現了他們以公益為己任的傳統美德,同時也是為了生前多積“功德”,死后好到“極樂世界”中去。而他們辛勤修設“經橋”,據說也是出于此種目的。認為行人每從“經橋”上通行一次,即等于將“六字真言”念了一遍,不僅可以宏揚佛法,也是積德行善之舉。
但據一些信民講,當地藏家所以鋪寫“經橋”,主要是昔日這里的道路太難走了。尤其是東部的通天河流域及瀾滄江源流地區,復嶺沓嶂,危崖聳立,溝谷縱橫,急流湍悍,成了牧人不可逾越的天然障礙。在過去漫長的歲月里,牧人跨越這些大河險谷時,除以皮筏擺渡外,主要靠吊索、吊橋或棧道,馬翻人亡的慘劇不斷發生。故牧人鋪寫“經橋”,也有向行人祝福之意。那意思是說,你從這“經橋”上走過,不僅會得到神靈的保佑,安全到達幸福的彼岸,而且會給你帶來吉祥。其后無論跨越何種險河高峽,都不會遭到不測之難。它不僅體現著牧人一顆善良的心,也寄托著他們的美好愿望。
當地藏家的這種觀念,還反映在他們對湯東杰布的崇拜上。香巴噶舉派僧人湯東杰布立誓為民建橋。并在菩薩的指點下,組織藏戲班子,四處演戲募捐,籌集錢物,終于在藏族聚居區修建了第一座橋梁,為行人帶來了方便。湯東杰布在西藏被封為藏戲的鼻祖。而玉樹藏人有的則視其為“橋神”。在一些寺院的壁畫和唐卡上,以及一些橋頭懸掛的嘛呢旗和堆放的嘛呢石上,有時你會看到一位白須白眉、手持幾節鐵索的老人畫像,此人便是湯東杰布大僧。甚至在一些信民家里供奉的佛像中,有時也會看到這位老人。他們擺設香案,焚香磕頭,其用意也在于祈求這位“橋神”保佑,免遭橋塌人亡之禍。
過去,藏家鋪設“經橋”,無論出于“積德行善”之目的,還是對行人的“祝福”,但其善心有時并不能得到“善報”,行人也并沒有因此而得到多少“吉祥”。湯東杰布雖有修橋之智,但也無力保佑行人的安全?!昂育垺闭諛影l怒,橋塌人亡的慘禍不斷發生。即使被譽為“金橋”、“吉祥橋”的“經橋”,每當來年天暖以后,有的因冰下河水解凍,河面冰蓋較薄,人畜不慎踏上去,也常常跌落河中,遭到不測之災。“經橋”正如同古老的吊索和吊橋一樣,依然是高懸在牧人心頭的“危橋”。
五十年代以來,隨著江源區交通事業的不斷發展,昔日的吊索、吊橋和棧道,逐步被牢固美觀的鋼筋水泥大橋所代替。憤怒的“河龍”被制服了,旅人的生活充滿了吉祥,牧人才算真正有了自己的“金橋”。但善良的藏胞所以照樣鋪寫“經橋”,除出于自己的信仰外,更多的用意則是向旅人祝福,祝旅人旅途平安,吉祥幸福。(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