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自己從事語文教育的二十多年歷程,可以用三個階段來概括:先是課文,再是語文,而后是課程。這幾個階段,既是教育改革和發展的方向,也是語文教育的具體發展過程,當然也是我作為一名普通教師立足課堂走過的漫漫歷程。
一、課文
我上小學的時候,是上個世紀70年代,手里唯一有的“語文”就是課本。那時候“讀書無用論”彌漫整個社會,而且課本的政治性貫穿整本教材。語文課文的政治化,使得語文課變成了政治課。再加上當時統編教材、教學大綱,這些沿用至今的語匯,也可以看出語文課文高高在上的威權性。
語文教育界的“撥亂反正”開始于1978年,呂叔湘批評語文教學“少、慢、差、費”,才讓語文教學睡獅猛醒,開始擺脫混亂走上正軌,進入恢復與調整時期。所謂恢復,一方面是指語文教學擺脫了種種外在干擾,得以重新回歸本位;一方面是指語文教學吸取了新中國成立以來語文教學改革的經驗,并使之獲得進一步的發展。所謂調整,是指新的社會背景下,人們對語文教學的認識有了新的變化,對語文教學提出了新的要求和新的任務。
我正式成為語文教師,是上個世紀80年代末——那時正是“調整時期”。語文尤其強調特殊的育人功能,這個教育主要是政治思想教育,這在我剛剛教語文課時,就被“灌輸”在腦子里了。可見,“課文”這種思想的頑固影響依然存在。
當時我們研究的專題是“語文學科如何滲透德育”。1992年春天,吉林省教育學院在吉林市召開這一專題的現場會,學校推薦我上《Im~J,》。經過近一個月的準備,我在課堂上和孩子們借助語言文字,感受王二小的機智勇敢后,進一步創設情境,在《歌唱二小放牛郎》的悲壯憂傷的音樂中,我深情地告訴同學們:“王二小被日本鬼子用刺刀穿過胸膛,挑起來,摔死在大石頭上,鮮血灑滿草地,秋風為他哀鳴,小鳥為他哭泣。我們的王二小再也不能和小伙伴們一邊放牛,一邊給八路軍放哨了,再也不能和爸爸媽媽生活在一起了,更不能看看被他救起的幾百位鄉親們了!”孩子們看著幻燈片中躺在草地上的王二小,聽著我的訴說,仿佛置身在真實的現場,不由得哭出聲來,有的學生捶胸跺腳,痛罵日本侵略者。盡管下課鈴聲一再提示,可學生們依然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聽課的老師也都被感動得流下熱淚。
那時,語文課因哭聲,因眼淚,取得了學科德育滲透的巨大成功!我也因該課的轟動,開始小有名氣?,F在想想,有些地方并非因課文本身的“語文”而觸動學生,是教師“外加上去的”。但是,語文課的思想政治性已經掩蓋了一切。
二、語文
1992年頒布的《小學語文九年義務教育大綱》,認真反思并總結了新中國成立后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小學語文教學改革的成功經驗,明確提出要“端正教學思想,改進教學方法,提高教學質量”,語文教學從原先對“思想政治”的關注,改進為“大面積提高語文教學質量”的訴求。 如何提高教學質量,需要好好剖析“語文”這兩個字,也就是語文課必須回到“語文”本身。于是為了體現“語文”,那個時候,我們的語文課成了“語言訓練課”。這期間我曾上過典型的語言訓練公開課,《小蝌蚪找媽媽》《初冬》《可愛的草塘》等,在當時當地很有影響。《小蝌蚪找媽媽》一課還應邀到武漢,給那里的老師們做示范引領課;《初冬》一課曾在全國小學語文閱讀觀摩教學比賽中榮獲一等獎,而后,我的名字開始走向全國。
這里還要插入一段說明——以白話文為目標語的現代語文科誕生于20世紀20年代,1949年以前中學稱“國文”,小學稱“國語”。新中國成立以后,華北人民政府集中當時的一批專家學者成立了教科書編審委員會,經慎重研究將中小學課程名稱統一改為“語文”。據時任教科書編審委員會主任葉圣陶先生回憶:“彼時同人之意,以為口頭為‘語’,書面為‘文’,文本于語,不可偏指,故合稱之?!闭Z文科名稱的確定,透露出當時專家學者對這門課程任務形成的共識,就是培養學生的“口頭語言”和“書面語言”。其實,“語文”的提出是有一定的歷史背景的,“掃除文盲,普及識字”成了當務之急。讓所有人學習語文,讓語文成為不僅是讀書人,更是所有人生活必需的工具。
正是以上說明,我們發現,我的那些“與時俱進”的“語文訓練”公開課,是一種撥亂反正下的“回歸”。但語文又不僅僅是“語文”本身。語文的根本在“語”,也在“文”。這里的“文”也不僅僅是文字。隨著認識的深入,我發現,語文教學的過程實際上就是老師引領學生潛入文本,品味、咀嚼、涵泳文字,與編者對話,與師生對話,與課文的作者對話,與課文的主人公對話,實現學生個體精神與文本內涵精神共鳴的過程。
帶著這些思考,1994年,我從一年級開始執教一個班,到三年級的時候,我開始有了更大的轉變。執教四到六年級時已經實現了不僅僅是教“語文”,還提出了“三個超越”的教學觀點,即“超越教材、超越課堂、超越教師”。“超越教材”強調在教好教材的基礎上用教材教:一是從量的角度拓展閱讀內容;二是力圖從質的角度提高閱讀品位;三是連點成線、布線成網,構建學生人文素養的基礎。“超越課堂”強調課堂小天地,天地大課堂:一是強調語文即生活,加強語文與生活的聯系,開拓學生語文學習的領域;二是擴大學生的精神視野,觸及學生的心靈,進而培養學生對人類的悲憫和對生命的敬畏?!俺浇處煛睆娬{教師要和學生一起幸福成長:一是教師要自我超越,成為不斷學習、不斷創新的人;二是引導學生超越教師,在教師的攙扶和幫助下,學會質疑和批判。
由于“三個超越”的教學實踐使語文教學效果斐然,吉林省教育廳和教育學院聯合為我召開了“竇桂梅語文教學成果展示會”,并號召全省向我學習。成績的取得,得益于我的師傅張翼健、吉林省小教部主任趙士英及學校領導、專家們的幫助和指導。當然,也不排除1997年“語文批判與爭鳴”帶給我的自信。那一年,全國從《北京文學》開始,開展了對語文教學的大批判,當時讀到許多爭鳴的文章,受益匪淺,在吸納和矯正中,我更加堅定了自己的實驗步伐。我還應邀參加了教育部舉行的“20世紀末語文的回顧與展望”的研討會,并相繼出版了《為生命奠基一語文教改的三個超越》《和學生一起成長》兩本專著和《愛與愛的交流——竇桂梅學生作文選》。2001年,作為教育部更新觀念報告團成員之一,我在人民大會堂做了《為生命奠基——語文教改的三個超越》的專題發言,獲得了巨大的反響。這一時期,“三個超越”成了老師們對我的認識。
三、課程
“三個超越”的理念認識畢竟是個體的。由于語文學科不同于數學等學科,不是“事實性”學科,最明顯的特點是模糊,因而語文教學的經驗大多是個人化的。很多時候,語文教學的觀點大多是各說各話,沒有形成一套比較科學的知識體系。更多的教師拿到教材(目前有些教材沒有明確的知識體系),不知道應該在不同的學段,面對不同的體裁,在不同的課時下教什么。因此,在這幾年課改中教師們研究的“怎么教”,無論取得怎樣的成績,都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末。相反,大家普遍覺得師生的語文素養在下降。
新世紀頒布的《全日制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實驗稿)》中明確指出:“語文素養”取代“語文能力”。“語文素養”成了語文課程與教學的核心理念。與此相應,人文性、語文實踐、開拓語文課程資源、語文綜合性學習也漸次成為語文課程與教學的熱點話語。
作為一名特級教師以及學校語文教學的引領者,該怎樣透過個體風格與經驗,沉淀出能夠引領普遍教師的教學結構或理論,從而上升到國家課程標準提出的層面?經過思考,我認為新課程下的語文教師應該繼往開來,讓經驗成為進一步研究的出發點,并站在“課程”的高度,成為課程的建構者、踐行者、創造者——既要改變傳統的教學理念,更要改變每天都在進行著的、習以為常的教學行為;既要緊貼地面行走,又要懷抱問題意識,大膽嘗試探索,擁有專業發展精神。
基于這樣的認識,通過系統閱讀統整課程理論,借鑒比較文學中母題研究的方法,我在語文教學中,逐步嘗試“主題”教學,打破以往孤立割裂的學習范式,讓語文教學緊緊地統一在主題創設的情境中,從整體上著重于人性的開發與啟蒙,認識生命個體的尊嚴、價值與美好,建立人與世界和諧美好的聯系,培育對生命的尊重,對審美的追求。每一個“主題”就是孩子精神成長的腳印,并構成學生的成長道路,成為其人生軌跡。
我想,《為生命奠基——語文教改的三個超越》之所以能在全國有一定影響,并成為清華附小的教學理念,是因為它改變了語文教育“少、慢、差、費”的現狀。無論從“大語文觀”的角度,還是從為學生打好“人生的底色”的角度來說都有一定的現實意義?;仡櫮橇甑恼Z文教學探索,我傾注了大量的精力和全部的熱情,在教學中增設了大量的活動項目和選讀內容,并且大多是利用課余時間努力實現對教材與課堂的超越。但我的課堂教學還只限于改良層面,而且總有那么一點“茶壺里面翻波浪”的味道——我感覺到自己當然也包括相當一部分教師僅僅是從課外打包圍戰,而未完全進入主陣地。
回顧自己的學校生活,檢索在學校積累的知識,如目不暇接的“滿漢全席”。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發現這些“片段”知識不是被遺忘就是無法與其他經驗相連接。尤其在目前知識爆炸的時代,許多昨天的知識和方法在今天新知的浪潮席卷之下溶解了,猛然間,我覺得所學內容變成了一場空。
作為一名語文教師,作為學校的業務校長,我深深懂得:教學,尤其是課堂教學,是教育活動的基本組成部分,是教育改革中探討的重要問題。因此,目前我面臨的任務不光是教學實踐,還要對已有的經驗進行反思,通過對教育教學的深入研究,進行進一步的整合與創造,形成既符合課堂教學實際,又能指導我校課堂教學改革,提高教師課堂效率的科學的課程體系——這對我來說是一項艱巨的任務。
那么,教師怎樣讓學生在較短的時間內有效地積累智慧和情感,立體建構一個教學體系,在主課堂上做到合理高效,追求教學最優化,使教師和學生以整體的生命,而不是生命的某一方面投入到課堂活動中,從而更好地為學生的生命奠基呢?我讀了西方統整課程理論,聯想到比較文學中的母題研究,于是提出了“主題教學”的教育理念。 這里的“主題”,不是思想主題,不是知識主題,也不是寫作主題,而是文化主題。即以人文性為線索,兼顧語文知識和能力以及思維發展等,類似于比較文學中的母題。于是,在語文教學中,我將語文教材零碎散落的,甚至單一的內容和形式重新作一番統整。這樣的教學,密度強,容量大,學生所學習的知識是不可限量的,如信息資源的獲得,價值取向的形成,當然也包括知識以及能力的掌握與提高。
在海淀中心學區領導的指導下,在我校領導的支持下,我一邊定期為教師上教學觀摩研討課,探討如何以教材的一篇帶動多篇,一邊嘗試在現有教學的基礎上如何進行擴展與提高。“主題教’學”的探索當然不是閉門造車,而是努力在理性的思考支撐下去實踐、去摸索?!爸黝}教學”是從更高的層次——生命的層次,用動態生成的觀念,重新全面認識課堂教學,整體構建新的課堂教學觀。在研究過程中,我注意兩方面的關系與整合:一方面是知識體系的內在和多重的聯系,以求整合;另一方面是學生生命活動諸方面的內在聯系、互相協調和整體發展。基于這些思考,2002年,我為海淀中心學區的教師上了《朋友》兩節課,以“朋友”為主題,自選古今中外關于友情的四篇文章,本著以上思考展開教學。初步的嘗試,取得了較好的效果,得到了相關領導、老師的鼓勵和指導,更使我堅定了這一追求,也使我的教學實踐和理論認識又有了新的提升。
主題教學走出了過去語文教學的單打獨斗,引入了課程視野,通過散落的有價值主題的編織,整合了學生的語文素養、思想積淀、文化內蘊,因而廣受一線老師的喜愛。我也從實踐中得出,如果沒有課程意識、課程視野、課程構建,語文教學永遠都是蹩腳的、單薄的、貧血的。
課文一語文一課程,這是我母語教學走過的路,基本上也是中國教育走過的坎坷之路。但幾經波折,幾經發展,最終母語教學匯聚成江河湖海,灌溉炎黃子孫,滋養華夏大地。讓我們的孩子熱愛母語,讓他們做有根的人,這就是我,一個普通教師的追求,也是我畢生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