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與橄欖球

這學期，我開始給美國學生講《論語》。第一課從“學而”起講，第二段就講到了有子那段著名的話:“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大意是說:做人孝敬父母，尊重兄長，就很少會冒犯上面的權威。不冒犯上面權威的人，則從來沒有叛亂的。

這是典型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美國人天性喜歡自由，喜歡挑戰權威，怎么能接受這樣的說教?不料，我命一個學生讀英譯，該學生讀完，不住地點頭稱是。我問他是否同意有子的話，他回答:“當然，這是做人最基本的規矩。”

我馬上問:“這和你們美國人的自由主義如何協調?”他回答:“自由當然重要，但是首先還得有規矩，有紀律，否則社會無法運轉。有子的話，和學校里橄欖球隊的規矩就特別像。”

這下，《論語》課一下子變成了橄欖球課。這位學生說，有子所謂的孝弟，一是尊重父母，一是尊重兄長。這就好比在高中的橄欖球隊中首先要尊重教練，其次要尊重高年級的前輩一樣。美國的高中有四年，一年級的學生也許球藝甚高，但是許多事情要服從四年級的老大哥。因為打橄欖球，上場人數多，隊形講究，離開了集體，再大的本事也難施展。而這種全隊必須像一個人一樣的集體精神，光有技術是不夠的，需要前輩傳授。

講到這里，這個學生還特別提到美國的國家男籃，以之作為反面典型。他說他就看不起那些目空一切的NBA球星。他們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大爺，都要耍威風。到了賽場上，永遠是自我第一，球隊第二。結果碰上組織嚴密的歐洲軍團，就像支二流隊。這一套，在橄欖球隊里行不通。

當然，在美國的職業橄欖球隊中，并非沒有目空一切的人。有些年輕隊員，因為自己球藝出眾，就很張狂。這種隊員在球迷中，口碑甚差。

這個學生最后總結說:“橄欖球隊就是美國社會的一個縮影。我爸爸是公司總裁。他創建公司時，就那么幾個人，大家完全是團隊運作，有時簡直就是有集體無個人。你要那時候總想著我怎么樣，就沒有人和你合作了。如今公司做大了，當年參與創建公司的那幫人作為個人就浮現出來了:他們是元老，有特權掙得多，別人也就得聽他們的。有子那套規矩，在公司里也得講。大家守這規矩，公司才能運轉。美國是講個人，但是，沒有集體，哪里有個人?”

中國人對美國文化的一個最大誤解，就是覺得人家只講個人。其實，從上學的第一天，美國孩子就會接受與別人合作、尊重別人的訓練。而體育是培養他們這種團隊精神的最好方式。

(摘自《鄉土》2009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