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嚮樓主黃詠雩(上)

2009年初冬，廣州拍賣場上第一次出現(xiàn)了過千萬元成交的古代書畫：一幅《石渠寶笈三編》著錄的清宮舊藏元代方從義《云樹流泉圖》，在廣州嘉德秋拍上成交，它的原藏者黃詠雩與天榴樓才漸漸從塵封的記憶中被世人記起。五十年代初，廣州收藏界有種說法，說“五層樓(即鎮(zhèn)海樓，廣州博物館所在地)至少有兩層是黃詠雩家的東西”，這種說法或許有夸張，但卻說明了黃氏藏品在數(shù)量和質量上都是當時私人藏家之佼佼者。

為了購藏心愛的文物，他省吃儉用，甚至連自己的房產(chǎn)都沒有添置過，所謂的天衡樓，也不是黃家自己的產(chǎn)業(yè)，一個富商和大收藏家如此境況，頗令人唏噓，更為坎坷的是天衢樓藏品流散的故事。

黃詠雩的名字，今天在收藏界已經(jīng)沒有多少人記得。但是在上世紀30到50年代，他曾經(jīng)是廣州最有名的收藏家之。說起他收藏的些尤物，今日都已成為某些博物館的鎮(zhèn)館之寶，如廣州藝博院(原廣州美術館)所藏的，廣東唯一一件明代仇英的真跡《停琴聽阮圖》，石濤《山水冊》，廣東省博物館藏的明代文征明《風入松》長卷，廣州博物館藏廣東四大名琴之一天智琴等，都曾是黃氏天衡樓中的長物。

黃詠雩(1902—1975)字肇沂。號芋園，南海橫江鄉(xiāng)人，其父親黃顯芝，是廣州沙基(今日六二三路附近)經(jīng)營米業(yè)的開明富商。芋園十九歲開始就跟隨父親經(jīng)營米業(yè)。陳炯明炮轟孫中山事件時，黃氏父子冒著風險捐助永豐艦，得到孫中山的接見和嘉獎。黃氏父子的米糧生意在省港大罷工以后愈發(fā)壯大，黃詠雩二十九歲就擔任廣東省商會聯(lián)合委員會主席，南海縣參議員。

黃詠雩一生除了經(jīng)營商業(yè)之外，還擔任廣州慈善工作，但是他最為文化界所稱道的還是天衡樓的豐富收藏，1940年在葉恭綽和黃詠雩等人的籌辦下，在香港舉辦了著名的“廣東文物展覽會”，這是近代廣東文化史的重要事件，也極大地鼓舞了抗戰(zhàn)的土氣。我們翻閱《廣東文物》上刊載的藏家照片中，端坐展館前在第一排葉恭綽先生旁邊，風度翩翩的就是黃詠雩。為了購藏心愛的文物，他省吃儉用，甚至連自己的房產(chǎn)都沒有添置過，所謂的天智樓，也不是黃家自己的產(chǎn)業(yè)。一個富商和大收藏家如此境況，頗令人唏噓，而更為坎坷的，是天衢樓藏品流散的故事。

1949年底，廣州解放，國民政府撤退前夕，將廣州博物院(即五層樓，今日廣州博物館所在地)席卷一空，當時百廢待興，一時博物館的建立也提上了議程。1950年春，當時任廣州市市長的朱光，來到珠璣路米糧公所所在地“養(yǎng)和堂”，這里是公所的會址，由于黃氏父子都擔任過公所的會長，所以這里成為黃氏一家的居所。朱光是聽聞黃氏天衡樓的大名所以特意登門拜訪，黃詠雩見到市長駕臨品古，連忙將藏品之精者拿出待客，朱光飽覽一番之后，滿意而去。

1950年，黃詠雩鑒于形勢未明朗，曾先行將一部分藏品從廣州運到橫江鄉(xiāng)下保管，但是被舉報為“轉移財產(chǎn)”，在“土改”剛開始的時候，轉移財產(chǎn)可是很重的罪名，所以這部分藏品悉數(shù)被橫江鄉(xiāng)沒收，迄今不知下落。

詎料未幾“土改”開始，當時有一種“城鄉(xiāng)聯(lián)絡處”，即各鄉(xiāng)在城市中設立的機構，這種機構可以隨便派人入城，將各自籍貫的商人押回鄉(xiāng)下接受“土改”，不需任何法律程序。一日，南海橫江鄉(xiāng)的聯(lián)絡處派人到廣州，將八十多歲的黃顯芝老人和黃詠雩抓回橫江，一同被抓的還有黃詠雩的一個弟弟。黃家只剩下夫人和一群小孩，茫然不知所措。到鄉(xiāng)里打聽的結果是，橫江鄉(xiāng)已經(jīng)槍斃了三個地主惡霸，第一個是前任的鄉(xiāng)長，第二個是鄉(xiāng)里開武館的，這兩人其實都沒啥血債，而黃詠雩被定性為“橫江最大的地主”，實際上黃氏父子連自己的房產(chǎn)都沒有，住的養(yǎng)和堂還是米糧公所的公產(chǎn)。但是擔著“最大地主”的罪名隨時有槍斃的危險。

無論如何，救人要緊，這時農(nóng)會傳來了通知，要交八億(舊幣)的“罰款”才放黃氏父子。黃家上下頓時亂了方寸，因為黃詠雩平時省吃儉用的錢都用來買文物，哪里來的八億巨款?這時候，忽然接到文化局的通知，說已經(jīng)組織了專家組，要來黃家收購文物，供籌備中的廣州人民博物館之用。

黃詠雩的夫人為了救丈夫一命，當然同意讓專家組收購。當天據(jù)芋園兒子的回憶，好像開文物展覽會一樣，養(yǎng)和堂中擺滿了器物書畫，任由專家組挑選開價。多年以后，芋園的兒子們從老太太的枕頭底下翻出當年專家組的開價清單，上面的第一件，是黃詠雩的鎮(zhèn)宅之寶，商代的青銅器“詠尊”，這是參加過廣東文物展覽會的器物，標價是兩千萬元(舊幣，合新幣2000元)，其他的各種物品，很多是一捆開價的，如“書畫一批”，數(shù)目都沒寫上，開出一個價格。其中就有仇英的那幅名作《停琴聽阮》，黃氏居室以之命名的四大名琴之一“天衡琴”，也在其中。

天智琴據(jù)說是唐代韋應物所用過的琴，從形制上看，似是宋或稍后之物，此琴配有琴盒，曾在廣東文物展覽會上展出，被譽為廣東四大名琴之一。琴的式樣稱為“響泉式”，配有瑪瑙琴軫一套，筆者曾考證它是南海葉氏風滿樓和潘氏海山仙館的舊藏。一起被收購的還有元代赤符年間的鎏金銅佛，這是元代廣州增城農(nóng)民叛軍政權所鑄造的佛像，是珍貴的嶺南文物。

八億巨款收到，黃氏父子安然回家，不久黃顯芝就過世了。黃詠雩對于專家組的挑選，卻耿耿于懷，不是認為價錢過低，而是他想不通，怎么一些他認為很好的東西，專家組都不收呢?莫非東西是假貨?

若干年后，黃詠雩見到當時任專家之一的篆刻家黃文寬，文老將黃拉到一旁解釋，說，我們這群專家中，很多都是你的老朋友，看著你們一家八個子女，我們不忍心看著你家清掃一空，所以我們給你們留下了點東西……

就是這點“留下的東西”，在后來的“文革”中也搶掠殆盡，紅衛(wèi)兵先后三次到黃氏西關的住宅中抄家，為了不讓紅衛(wèi)兵把衣服全拿走，黃家的兒子在抄家時甚至只好將衣服泡到大木盆中浸濕的衣服不好拿，沒人要。最后一次抄家時，紅衛(wèi)兵看著幾乎搬空的房子，要把酸枝的八仙桌搬走，芋園最小的八兒子哀求說，“阿哥，留著張桌子我們吃飯吧”，那群十三四歲的小將才給他們留下了桌子。

筆者曾撰有考釋居巢作品真?zhèn)蔚奈恼拢渲刑岬骄映泊媸雷钪匾淖髌分唬瑥V州藝博院(原廣州美術館)所藏的《扇面冊頁》，這是居巢為東莞可園張家所畫的精品，今日已成為研究居巢最重要的畫作之一，國家一級文物。由于沒有天衡樓的藏印，所以至今已經(jīng)沒有人知道這套扇頁原來是天衡樓的藏品，來到美術館也有一個故事。話說當年專家組收購之后，經(jīng)過又輪的鑒定，認為所收的藏品中，有沈周款的《大白鵝》軸和王石谷的《山水卷》是贗品，由于專家組中不乏對黃家藏品比較了解的人物，所以特地通知已出獄的黃詠雩，點名要他拿出所藏居巢《扇面冊》用作“交換”，黃詠雩二話不說，帶著六兒到越秀山，將冊頁奉上，換回《白鵝》與手卷。“文革”中抄家風起時，六兒問父親：“什么東西最要緊?我先藏起來。”當時黃家已沒什么剩下的藏品，芋園所最珍視的就是這“白鵝”，于是六兒子趕緊拿出剪刀(軸頭過長目標太大)將畫軸和詩堂剪下，將畫藏在懷中，用雨衣包好，藏到郊外河邊的石頭縫里，“文革”后才重新拿回家中。

五十年代初，廣州收藏界有種說法，說“五層樓(廣州博物館所在地)至少有兩層是黃家的東西”，這種說法或許有夸張，但卻說明了黃氏藏品在數(shù)量和質量上都是當時私人藏家之佼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