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寅道虎

2010年，按六十年甲子重周來說，是歲在庚寅。照例借雜志一隅，東拉西扯，說寅道虎，作新歲開宗明義第一章。

首先說一個謎語：

【謎面】惟庚寅吾以降[地理詞語]

【謎底】原生代

這位佚名作者是一位“射虎”(猜謎)高手，善于“為虎謀皮”(謎面與謎底要有“距離”)。他借用屈原《離騷》第一句，發(fā)懷古之幽思，頗富詩情。其“射虎”之思路也很清晰，可以理解為“庚寅”是“(屈)原”“生(辰)”的“代(指)”。

劉九庵先生《宋元明清書畫家傳世作品年表》前言云“……北京故宮博物院所藏柯九思題虞集書《誅蚊賦》卷，鈐有‘惟庚寅吾以降’一印。”

陳跡先生《漫說“惟庚寅吾以降”》講道：

“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日伯庸，攝提貞于盂陬兮，惟庚寅吾以降”是屈原詩歌代表作《離騷》開篇之句

前兩句乃屈原追溯其身世之筆，后兩句則點明屈原降生之年月日。“攝提’即“攝提格’，屈原所處時代，“攝提格”為寅年之剮名，也即謂屈原生于“太歲在寅”之年；“孟”即始，“陬”指正月(夏歷之正月為寅月)，“孟陬”指夏歷正月建寅之月；“庚寅”為生日之干支。也就是說，屈原之生日恰巧是寅年寅月寅日，具體日期為公元前340年(此據郭沫若《屈原研究》及新編《辭海》)正月初七。

顧炎武《日知錄》曰：

古人必以日月系自《春秋》以下，紀載之文必以日系月，以月系時，以時系年，此史家之常法也。《楚辭》“攝提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攝提，歲也；孟陬，月也；庚寅，日也屈子以寅年寅月庚寅日生，王逸《章句》曰：“太歲在寅日攝提格。孟，始也。正月為陬言己以太歲在寅正月始春庚寅之日下母之體而生。”是也一或謂攝提，星名。《天官書》所謂直斗杓所指，以建時節(jié)者，非也。豈有自述其世系生辰，乃不言年而止言月日者哉!

至于“降”的讀音，可以參閱《四庫提要》評論明人屠本唆《楚騷協韻·讀騷大旨》的一段文字：

古無韻書，各以方音取讀。方音南北互殊，不免大同而小異。如《離騷》“朕皇考曰伯庸，惟庚寅吾以降”，“降”讀戶工切。又“重之以修能，紉秋蘭以為佩”，“能”讀奴來切。皆古音也。至“肇錫予以嘉名，字余日靈均”，則方音矣。江以南“真”、“庚”互葉，今世尚然，流沙河老學長講：“‘女紅’指女孩子出嫁前，在家里學習的紡織、刺繡、剪花、編織等等，這‘紅’念gong(工)，是‘工’字的異體字；男人叫‘男功’，女子叫‘女紅’。古代以‘絳’字表紅色(還有朱、赤、丹、緋、彤等)。‘絳’古音念hong，周秦時代都發(fā)此音，比如《詩經·草蟲》中有：‘未見君子，憂心忡忡，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降’，這里的‘降’讀音同‘絳’，都念hong，這就與‘忡’押韻了。后來人們把‘降’讀成了jiang，才把‘紅’借過來表赤色，讀hong。中央電視臺的主持人，現在還把‘女紅gong’念成‘女紅hong’，就不對了。‘紅’字表顏色，出現得很晚，《漢書》中才出現。山東人現在還把天上出的彩虹叫彩jidng(絳)；四川人叫彩gang(杠)，這都是方言。”

“寅”與“虎”的意思關涉，應該是從“十二生肖”去解釋。“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龍，巳蛇，午馬，未羊，申猴，酉雞，戌狗，亥豬”。許多年來，婦孺皆知，特別是農村，普遍用以表示生年屬相。十天干與十二地支組合，其代碼的最小公倍數為60個：“甲子，乙丑，丙寅，丁卯，戊辰，己巳，庚午，……辛酉，壬戌，癸亥”，周而復始，俗稱“六十花甲”，60歲后是為“甲子重周”。

撰寫春聯，有切合生肖(干支)特點的，頗費心思，亦見功力。己丑(2009)牛年即去，庚寅(2010)虎歲將臨，某有聯兼言新舊交替曰：

常持牛勁

同顯虎威

特殊含義則是，“股民”愛“牛”，格外垂青；生龍活虎，威風凜凜。又，

金生麗水平疇實

虎嘯青山幽谷虛

分嵌“金虎”(五行：甲乙木，丙丁火，戊己土，庚辛金，壬癸水)，指代“庚寅”，著力宣傳保護生態(tài)環(huán)境，非惟泛泛祝福。

威不容狐假

形難與犬同

化用成語“狐假虎威”和“畫虎類犬”，談論為人處事，暗喻勸戒之意，于詼諧中見嚴正氣度。

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張伯駒先生《素月樓聯語》記載：

有縣令名王寅者，性貪鄙。有夜題其門嵌字聯云：

王好貨，不論金銀銅鐵

寅屬虎，全須雞犬牛羊

見者無不囅然。

上聯的“王好貨”摘自《孟子》：“(齊宣)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貨’。(孟子)對曰：‘……王如好貨，與百姓同之，于王何(難之)有?’”王縣令是讀過《四書》的，但他卻只記住“好貨”，而且貪得無厭，“不論金銀銅鐵”，不擇品種，一律收刮。下聯借屬相做文章，說王寅本性屬虎，兇悍好殺，戕害物類。胥吏下鄉(xiāng)尚且“叫囂乎東西，隳突乎南北；嘩然而駭者，雖雞狗不得寧焉”(《捕蛇者說》)，何況七品正堂!舊時稱縣太爺為父母官(漢代南陽郡百姓說“前有召父，后有杜母”，尊稱“其治視民如子”，“好為民興利”的太守召信臣和杜詩)，一般不提其名。此聯首字分嵌“王寅”的姓名，毫不避諱，足見痛恨之情。

正因為“虎”與“寅”文字之間有些微妙聯系，所以歷代人名也可提供談資。

重慶文史研究館館員、四川省楹聯學會名譽理事、《建設謎聯》顧問胡寅老師，多年從事教育，能書善畫，特長詩詞對聯和射虎(猜謎、制謎)。1989年他來成都參加中國楹聯藝術研討會，筆者與之屬文字知交，特為擬一出句：

姓同文虎，名同伯虎，髯翁射虎亦稱雄

屬對“看者容易做者難”，其中暗扣甚多，需要耐心解開。三個姓名和三個“虎”字各有所指：

胡文虎(1882-1954)先生系國人共仰的愛國僑領，與弟胡文豹合創(chuàng)虎標萬金油，先后捐巨資興辦學校、醫(yī)院、體育館、公路、墾荒和賑濟災民等。“九一八”事變發(fā)生，他首捐巨款和大量藥品，支援抗日將士。其所創(chuàng)辦星、馬、港一帶的《星報》，對促進抗日救亡、弘揚中華文化作出了寶貴貢獻；曾獲國民政府頒發(fā)的“益在民生”、“仁心義舉”等匾額和金質獎章。

唐寅(1470-1523)字伯虎，號桃花庵主，六如居士等。他曾舉鄉(xiāng)試第一(解元)，受科場舞弊案牽連，功名受挫，經歷坎坷；賣文鬻畫，博學多能，吟詩作曲，能書善畫，聞名天下。時與徐禎卿、祝允明、文徵明，切磋文藝，號“吳中四才子”。

髯翁是胡寅先生的別號。射虎是胡老的絕技。

出句公布10年，收到對句極少，勉強拿得出手的僅有以張飛為題的一比：

師視臥龍。友視子龍，翼德從龍真有志就張飛生平作為和人際關系作評說，其中三個“龍”字都有交代；對仗無誤，平仄協調。是否工穩(wěn)，留與讀者評鑒。

聯友迂公題句云：

無知蠢虎輕唐叟

有意真龍走葉公

下聯引寓言說“葉公好龍，室中雕文盡以為龍。于是天龍聞而下之，窺頭于牖，拖尾于堂。葉公見之，棄而還走，失其魂魄，五神無主。是葉公非好龍也，夫似龍而非龍也”。上聯轉述《閱微草堂筆記》卷十一記載的故事：

族兄中涵知旌德縣時，近城有虎暴，傷獵戶數人，不能捕。邑人請日：“非聘徽州唐打獵，不能除此患也。”(休寧戴東原曰：“明代有唐某，甫新婚而戕于虎，其婦后生一子，祝之曰：‘爾不能殺虎，非我子也；后世子孫如不能殺虎，亦皆非我子孫也。’故唐氏世世能捕虎。”)乃遣吏持幣往。歸報唐氏選藝至精者二人，行且至。至則一老翁，須發(fā)皓然，時咯咯作嗽；一童子十六七耳。大失望，姑命具食。老翁察中涵意不滿，半跪啟曰：“聞此虎距城不五里，先往捕之，賜食未晚也。”遂命役導往。役至谷口，不敢行。老翁哂曰：“我在，爾尚畏耶?”入谷將半。老翁顧童子曰：“此畜似尚睡，汝呼之醒。”童子作虎嘯聲，果自林中出，徑搏老翁。老翁手一短柄斧，縱八九寸，橫半之，奮臂屹立。虎撲至，側首讓之。虎自頂上躍過，已血流仆地。視之，自頷下至尾閭，皆觸斧裂矣。乃厚贈遣之。老翁自言煉臂十年，煉目十年，其目以毛帚掃之不瞬。其臂使壯夫攀之，懸身下縋不能動。

這故事被譯成白話，編為小學語文教材。可惜，刪掉了最精彩的后文：

《莊子》曰：“習伏眾神，巧者不過習者之門。”信夫!嘗見史舍人嗣彪，暗中捉筆書條幅，與秉燭無異。又聞靜海勵文恪公，剪方寸紙一百片，書一字其上，片片向日疊映，無一筆絲毫出入。均習而已矣，非別有謬巧也。

紀曉嵐借故事談道理：“習伏眾神”，熟能生巧。青少年同學們可別忘記這段議論啊!

虎也有別名，《左傳》：“楚人謂虎於菟(音如烏徒)”。1929年9月，魯迅年近半百得子，當然對之傾注全部父愛。他1932年寫《答客誚》詩云：

無情未必真豪杰，憐子如何不丈夫。

知否興風狂嘯者，回眸時看小於菟。

鐘敬文教授曾經探討魯迅用典出處，指出明朝解縉有《虎顧眾彪圖》(見伍涵芬《說詩樂趣》)詩云：

虎為百獸尊，誰敢觸其怒?

唯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顧。

兩相比較，“興風狂嘯”寫出虎威。“回眸時看”極盡眷顧深情。用老虎也愛子作比喻，說明英雄豪杰也應憐家愛子。異代兩大文士，遣詞造句都精賅傳神。

最后說個笑話，見于張伯駒《素月樓聯語》引《后山詩話》：

黃魯直(庭堅)有癡弟，蓄漆琴而不御，蟲虱入焉。魯直嘲之曰：“龍池生壁虱”，而未有對。魯直之兄大臨，見床下以溺器蓄生魚，問知其弟也，大呼曰：“我有對矣，乃‘虎子養(yǎng)溪魚’也!”

琴底二孔眼，上孔日龍池，下孔日鳳沼。

溺器頭似張口虎首，圓腹，下有四足，背有提梁，故呼為“虎子”。六朝時墓葬中常有見，均為青釉。唐高祖避其祖李虎之諱，改稱“馬子”，又稱“夜壺”。

“龍池”、“虎子”，雅語對仗，自是詩人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