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事死如事生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這是幼兒園小朋友都會念的一首古詩。雖然寥寥28個字，清明時節祭奠先人，緬懷逝者的憂傷情調卻撲面而來，思古之幽情油然而生。

古老的傳統節日，綿延了千百年，世事滄桑人海浮沉，祭祖習俗的形式，似乎沒有多大變化。因政府執政理念的重大轉變，具有豐富文化內涵的“清明”列入法定假日，民俗節氣以國家法規的形式被制度化，可真謂順民意得民心的善舉。

眼看又到清明了，盡管每逢節日來臨，拜山(上墳)的人流絡繹不絕，而我總覺得，如今祭拜先人的儀式與活動，已經大大地變味，與其說是悼念亡靈，還不如視其為生者的盛宴，有錢人斗富顯擺的良機。奢華的祭品，盛大的場面，與長眠九泉之下的祖先，似乎不發生什么關系。

以前的中國人如何祭祖，上墳習俗背后蘊含什么深意，在反傳統，破四舊的“革命”年代，被強制洗腦后的民眾，現在幾乎沒人能夠說出所以然來。眾口一詞的簡單說法，就是封建時代的“迷信”活動。其實，以人為本的思想，中國人早已有之，表面上沖著死人而來的事情，背后真實的意圖卻在活人。16世紀晚期，千里迢迢來到中國的歐洲傳教士，記下一段發人深思的見解，恐怕對于民俗研究學者頗有參考價值。

在士大夫中最莊重，并為從皇帝到小百姓都從事的一件事是，在每年固定的日子里，向死去者供奉肉、水果、香料、綢緞(最貧窮者用紙)和焚香。以此方式，他們向親人盡到自己的責任。也就是說，對他們“事死如事生”。作這事時，他們并不認為死者或者需要這些東西，會來享用這些，他們說，之所以要這樣做，是因為沒有其他方法能表達他們對死者的愛和感激之情。他們中的有些人還告訴我們，這種儀式的目的與其說是為了死人，不如說是為了活人，讓孩子和不肖者能恭敬事奉他們活著的親屬。因為孩子看到人們嚴肅地善待死者，他們也會如此地對待活著的人。(利瑪竇《天主實義》)

再明白不過，祭奠逝者，目的在于生者，但不是為了臉面和排場，而是以此儀式，告誡晚輩和生者，既然生而為人，就應該懂得尊敬長輩，感激親人。祭祀之日，一家老老少少，在最年長者率領下，帶著豐盛的食物和各種祭品，虔誠地拜獻在祖先牌位面前，然后，斟茶、敬酒、焚香、跪拜、叩頭、宣讀祭文……一切都顯得那么生動、有趣。此時，陰陽兩隔的生者與逝者仿佛聲氣相通，心心相印。

“燈籠蟹鷂去迢迢，關進書房耐寂寥。盼到清明三月節，上墳船里看姣姣”，是周作人《兒童雜事詩·上學》里給我們描繪的一幅鮮活圖景。他說:“上墳時節頂高興的是女人，其次是小孩們。從前讀書人家不準婦女外出，其唯一的機會是去上墳……坐了山轎到山林田野兜一個圈子，況且又正是三月初暖的天氣，怎能不興會飆舉的呢?小孩們本來就喜歡玩耍，住在城市里的覺得鄉下特別有趣，書房里關了兩個月，盼望清明節的到來，其迫切之情是可以想象得來的。”(周作人:《魯迅的故家·山頭的花木》)籠罩著哀戚、幽怨氛圍的祭祀活動，因時值春光明媚，百花盛開的季節而顯得意趣盎然，頗為吸引整天被關在書齋里的孩子們。在笑臉似鮮花綻放，身影如喜雀翩飛的快樂情景中，在“事死如事生”的孝道氛圍里，長者垂范，晚輩耳濡目染，茅塞頓開。尊敬長者老者的仁藹之心，知恩報恩的感恩意識，或許就在這一過程中潛滋暗長，誰能否認這不是一個寓教于樂的感恩教育活動呢?

有從事幼教和中小學教育工作的朋友告訴我，現在的孩子，普遍缺乏感恩之心，無論父母、長輩如何付出，犧牲多大，在孩子們眼里都顯得那么理所當然，坦然消受。反之，孩子們卻很少心甘情愿地為父母有所付出、有所承擔。某大學一位教授，其正在上中學的兒子，幫家里送一袋垃圾到樓下，需要家長支付報酬一元，筆者聞之，不禁唏噓不已。

在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極端功利，感恩意識日漸衰薄、消泯的當下，清明祭祖倘能回歸傳統，融入感恩情懷，賦予古老的節日以現代價值，弘揚傳統倫理精神和道德理想，以祭奠亡靈的虔敬之心，善待活人，催生人類的感恩情愫，國家設定清明休假的意義，一定因此而更顯豐瞻。換言之，清明節應該視為中國人的感恩節，不是感恩上帝，而是回歸人性，庶幾為民族的大幸，又是人類的福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