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年來,在傳媒、文藝、學術領域,以及社會生活的其他領域,“和諧”與“盛世”這兩個詞的使用頻率特別高。可以說是時時見“和諧”,天天觀“盛世”。其實,許多人(包括許多學者)對這兩個詞的真正含義并沒有搞明白。這里姑且作一個簡短的辨析。
“和諧”不是“鄉愿”
“和諧”并不是什么新思想。在《論語》里,有七處講到“和”字。除了《述而篇》的“子與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這個“和”,讀huò音,是“唱和”的“和”之外,其余幾處都是在講“和諧”。如今我們講“和諧”,應該首先明確孔夫子的著作權。
在《論語》里,“和”字有三層意思:
一曰和睦,團結。如《季氏篇》:“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所謂“和無寡”,據楊伯峻《論語譯注》的解釋,就是“境內和睦、團結,便不會覺得人少”。
二曰“以他平他”,即彼此相反的意見相互補充,與“同”字相對。如《子路篇》:“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楊伯峻《論語譯注》解釋說:“‘和’如五味的調和,八音的和諧,一定要有水、火、醬、醋各種不同的材料才能調和滋味;一定要有高下、長短、疾徐各種不同的聲調才能使樂曲和諧。晏子說:‘君臣亦然。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謂否,而有可焉,臣獻其可以去其否。’因此史伯也說:‘以他平他謂之和。’‘同’就不如此,用晏子的話說:‘君所謂可,據亦曰可;君所謂否,據亦曰否;若以水濟水,誰能食之?若琴瑟之專一,誰能聽之?“同”之不可也如是。’”按:晏子所言,即《左傳·昭公二十年》所載晏子對齊景公批評梁丘據的話;史伯所言,即《國語·鄭語》所載史伯的話。
三曰和諧,恰當,恰到好處。如《學而篇》:“有子曰:‘禮之用,和為貴。先王之道,斯為美,小大由之。’”《禮記·中庸》:“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楊遇夫《論語疏證》解釋云:“事之中節者皆謂之和,不獨喜怒哀樂之發一事也。說文云:‘龢,調也。’‘盉,調味也。’樂調謂之龢,味調謂之盉,事之調適者謂之和,其義一也。和今言適合,言恰當,言恰到好處。”
這三層意思,一層比一層高級。以思想學術為例。如果沒有一個和睦的氣氛或環境,不同的或相反的意見就難以表達,就不能做到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就不能做到百家爭鳴;如果沒有百家爭鳴,不同的或相反的意見不能相互補充,相互激發,千部一腔,千篇一律,就不會形成真正有價值的、恰到好處的認識或者結論,就不能達到真正的“和諧”之境。
而現在許多人講“和諧”,只是停留在“和諧”這個詞的第一個意思層面上,以為“和諧”就只是講團結,講和睦,你好我好大家都好,你對我對大家都對,沒有分歧,沒有爭議,動輒一致贊同,一致通過,這恰恰違背了“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的圣訓,是“小人”所為,非“君子”所為也。
講“和諧”,不是不承認矛盾,不是假裝一團和氣,而是講如何實事求是地面對矛盾,如何科學地、合理合法地解決矛盾。
不能因為講“和諧”,就掩蓋分歧,掩蓋矛盾,就盡說好話,盡唱贊歌。例如現在開學術會議,寫書評,寫序跋,都沒有批評,沒有質疑,沒有反對或否定的聲音,都是認可,都是贊美,都是“創新”,都是“填補空白”,都是“杰出學者”,甚至都是“大師”,不講他的偏差,不講他的錯誤,不講他的局限。以為這樣就達到了“和諧”之境。這其實不叫“和諧”,這叫“鄉愿”。而“鄉愿”,正是孔子所深惡痛絕的。《陽貨篇》:“子曰:‘鄉愿,德之賊也。’”這句話按照楊伯峻先生的翻譯,就是:“沒有真是非的好好先生,是足以敗壞道德的小人。”
真正講“和諧”,一定要承認多樣化,一定要允許反對的聲音。“和諧”是矛盾的對立統一,沒有多樣化,沒有反對的聲音,有什么“和諧”可言?劉勰講:“異音相從謂之和,同聲相從謂之韻。”沒有“異音”,哪有“和諧”?
“盛世”不是“初級階段”
何為“盛世”?“至圣”孔子沒有講過,“亞圣”孟子也沒有講過,因為他們都是亂世中人,他們都沒有經歷過“盛世”,不知道“盛世”是個什么樣子。倒是“詩圣”杜甫講過了。他是親身經歷過“開元盛世”的人,知道“盛世”是個什么樣子。他在《憶昔二首》之二里描述道:
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
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
九州道路無豺虎,遠行不勞吉日出。
齊紈魯縞車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
宮中圣人奏云門,天下朋友皆膠漆。
百余年間未災變,叔孫禮樂蕭何律。
可見“盛世”是有許多條件、許多指標的。一是人口發達,小小的城鎮就有上萬戶人家;二是富裕,而且不僅僅是國富,同時也是民富,無論是公家的倉庫,還是私人的倉庫,都是滿滿的,絕對不是國富民窮;三是境內安寧,道路上既沒有搶劫,也沒有亂設卡,亂罰款,出門遠行不用選擇黃道吉日,所謂“天天都是好日子”;四是交通發達而文明,雖然物質運輸繁忙,但是車輛行進有序,不插隊,不搶道,不闖紅燈,當然也不會因為超重而發生交通事故;五是家人團聚,夫妻相守,男女各司其職,各盡其能,沒有家庭暴力,當然離婚率也不高;六是傳統文化(例如像“云門”這樣的古典樂舞)能夠得到重視和傳承;七是人際關系和諧,朋友之間相處融洽,不會為了榮譽、地位、職務、金錢、女人等等而疏遠、而猜忌、而反目成仇;八是一百年間沒有大的自然災害;九是德治(禮樂)與法制并舉,有法可依,法律具有權威性,具有連貫性,不是朝令夕改,更不是政出多門。這九個指標,除了第一個我們早已達到,第八個多少有些苛刻之外,其余的七個,我們都還沒有達到。
可見“盛世”是不可以隨便講的。據杜甫的介紹,“盛世”應該是國家的經濟、社會、文化全面繁榮的一種狀態,應該是有法可依、秩序井然、社會安定、人民安居樂業、個人幸福指數很高的一種狀態。不能僅僅因為GDP增長了,國家的經濟實力有所提高,人民的物質生活條件有所改善,就以為“盛世”到了;更不能因為自己出門有車食有魚,自己的小日子過得還算滋潤,就以為“盛世”到了。
講“盛世”,最好事先綜合考察一下國家的綜合實力(包括硬實力和軟實力)在國際上的地位如何?13億城鄉人民的物質生活與文化生活質量如何?法制如何?吏治如何?社會治安何如?交通秩序如何?民主程度如何?人際關系如何?家庭與個人的幸福指數如何?等等。如果連“盛世”曾經是個什么樣子都不知道,如果對現實的政治、經濟、文化環境并未作全面的考察,對現實的法制、吏治、治安、環保等問題,以及當前人們最為關心的住房、教育、醫療等問題,并未作全面的考察,或者視而不見,就一口一個“盛世”,這是很有幾分幼稚,或者荒唐的。
當然,普通人一口一個“盛世”還可以原諒,畢竟他們既不懂歷史,不知道歷史上曾經有過的“盛世”是個什么樣子,也沒有能力對現實問題進行綜合的考察和思考。如果文化人、學者們也跟著一口一個“盛世”,這就很有些令人費解了。究竟是否出于無知呢?即2010年3月14日,國務院總理溫家寶在人民大會堂有一個中外記者招待會。他在回答一個德新社記者的提問時說:
中國這些年經濟雖然發展很快,但是由于城鄉不平衡,地區不平衡,再加上人口多,底子薄,我們確實還處于發展的初級階段。我經常勸記者多到中國的農村和西部地區看看,你到那里看看就知道上海和北京的發展不能代表整個中國。我們要實現小康目標還需要做艱苦的努力;要建成一個中等發達的國家,至少要到本世紀中期;要真正實現現代化,還要上百年以至更長時間。(引自2010年3月15日《人民日報》)
這表明黨和國家的領導人頭腦還是很清醒、很理性的。事實很清楚,一個還處于“發展的初級階段”的國家,怎么能夠稱得上“盛世”呢?如果“初級階段”就叫“盛世”,那么“中級階段”和“高級階段”又應該叫什么呢?
總之,“和諧”不是“鄉愿”,不是表面上的和睦或者團結。“和諧”的內容,也不僅僅是講人與人的關系之和諧。“和諧”至少應該包括三個層次:一是人與人的關系之和諧,二是人與自然的關系之和諧,三是人自身的身(身體各部分、各系統)心(思想、情感、感覺)關系之和諧。這三個層次,一個比一個高級,而彼此之間又是相互依存的。沒有人自身的身心關系之和諧,就沒有人與人的關系之和諧,也沒有人與自然的關系之和諧;沒有人與自然的關系之和諧,就沒有人自身的身心關系之和諧,也沒有人與人的關系之和諧。當然,沒有人與人的關系之和諧,就沒有人自身的身心關系之和諧,也沒有人與自然的關系之和諧。三者互為前提,互為因果。只有這三個層次的和諧都達到了,才能稱之為“和諧”。
“盛世”不是“初級階段”,不只是GDP的增加,不只是國家的經濟實力有所提高,不只是人民的物質生活條件有所改善。真正的“盛世”,必須是國家的硬實力和軟實力都很強大,法制和民主都很健全,全體人民的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質量都很高,社會達到真正的和諧,每個人的個性和才能都能得到自由而全面的發展。只有達到這個程度,才能稱之為“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