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常想起一位初中的語文老師。
他可真是懶得出奇。每學期批作文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作文交上去不到一天馬上就發了下來,上面空空如也。“同桌互批!”接著他就在下面晃悠;有時候課上,“你們自己看書吧!”于是語文課成了閱讀課,他倒落得清閑;更有懶得講課的時候,提前跟哪位同學打好招呼——哪節課你上臺講哪篇課文,于是他的課上他自己倒成了聽眾。
還記得我講李賀《雁門太守行》的情形。短短一首詩有什么說頭?這幾句詩有什么特點?內在有什么感情線索?詩人表達的是怎樣的情感,又是如何表達的?又該如何準確生動地將這些傳達給同學呢?我仔細思考。等站上講臺,幾十雙眼睛盯得我渾身不自在,目光不知道該放到哪兒,粉筆也被沁出的汗浸濕了。就這樣磕磕巴巴地講起來,后來竟越講越順,從《天龍八部》的“雁門關”談起,講“黑云壓城”與“甲光向日”的明暗對比和氛圍烘托、講“角聲秋色”與“塞上燕脂”的聲色交融、講“半卷紅旗”與“霜重鼓寒”的征戰之苦、講“黃金臺”與“玉龍”典出何故和情感寄托。同學們也覺得新鮮,聽得津津有味。
輪到他講課,他先布置幾道題目讓大家思考。上課時,圍繞著這幾道思考題大家討論,他會根據問題不斷地追問,卻很少給出答案.只讓我們自己閱讀文本,從中找出線索,然后思考總結。一兩個單元講完了,他又想著法兒地“折騰”我們,或寫對聯或寫文章,或朗讀詩歌或辦板報,花招可多了。
他自己懶,盯我們可勤快得很,真真“寬以待己,嚴以律人”。我們自己批改的作文總要被他分出個優劣來.然后細數我們的不足;閱讀課后也會被他追問看了什么篇目、文章有什么特色,你怎么理解的;每周的周記,他會不定期地抽查,搞得大家人心惶惶,不得不乖乖地寫;上臺講完課,私下里他又會和你品評講課的優缺點,然后新的任務又落在你的肩上。
想起他,也常想起他家的粉蒸肉來。正是身體發芽抽穗的時節,食堂的飯菜卻是難以下咽,每天除了沒削皮的土豆就是熟透的茄子,或者沒熟的藕和有蟲的白菜,于是他就常帶我們到他家打牙祭。最受歡迎的莫過師母做的粉蒸肉了,往往剛一端上來,師母還沒上桌呢,我們就狼吞虎咽一掃而空了。剛開始大家還客套,說留一點給老師、給師母.后來就全然不顧了。我是專揀瘦肉不吃肥肉的家伙,他卻老喜歡挑瘦肉上帶肥膘的給我,學著毛主席的腔調說“瘦肉要吃,肥肉也要吃的嘛”,逗得大家一陣樂。不只肉,他家菜園里的黃瓜、西紅柿也常常是進了我們的肚子;家里的電視、DVD也常被我們征用,更別提氣筒、老虎鉗這些小件了;放短假,他家就成了離家遠的同學的臨時公寓……
想起他,只偶爾才記起他教我們那年才28歲,他中考全校第一,高出第二名六十多分,才記起他因為家里窮才上的中師,他把一個差班的十幾個學生送進了省重點高中,才記起他教我們那年兒子才三歲……
如今我已邁進夢想的殿堂,不久也將走上三尺講臺成為一名語文老師,這時候更時常想起他來,想起他的“懶”,想起他的粉蒸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