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毛草問題

2009年4月23日，武漢某中學舉行語文期中考試，高二的李同學因一篇題為《草見人命》的考場作文而“自毀前程”，不得不離開學校。皆因其在作文中措辭激烈地抨擊了現行的教育弊端。用其班主任的話說，就是“膽子太大了，竟然在考試作文中諷刺老師和學校”。(據《武漢晨報》)

很顯然，這是學生在作文中因言獲“罪”的一個標本。

毫無疑問，用當下教育的主流意識去審視李同學的“不軌”之舉的話，李同學的“思想沒有改變，就不許進教室上課”，也是活該。因為，在“模塑”和“鍛造”成為教育主打追求的今天，這種離經叛道，也只能有這樣的結果。否則，他所置身的，就不是當下的教育現實。

這使我想到一則著名的希臘神話——“普洛克路斯忒斯之床”的故事。故事中的惡魔普洛克路斯忒斯有一張床，他把守在路口，見到來往行人就把他們抓來放在床上量一量，太長就用斧子砍去腳，短了就拉長，以便達到他那張床的標準。結果被他量度過的人，很少有不死于非命或者成為殘疾的。

作為一名教師，我也很是擔心自己的這一聯想，會因為“諷刺了老師和學校”而“不許進教室上課”，而這又是極有可能的。

在這里，有一個關鍵的問題，需要澄清。那就是李同學到底在自己的作文中說了些什么忤逆的話語，才使得學校“是可忍而孰不可忍”。

這次考試的作文題目是:要求考生根據一段文字材料作文。這段文字的大意是:非洲有一種叫尖毛草的野草，別的草都在往上瘋長時，它卻一直往地下深處扎根，所以表面看起來長得很慢，但風雨一來，其他草都倒了，而尖毛草卻巋然不動。

據說，在這次考試之前，李同學因為身體不適，已經做好了交白卷的準備，只是在考場上感覺到作文的命題不錯，才只是寫了這篇文章。有關的報道沒有說李同學到底是對于材料中的哪些內容感興趣，才寫了這篇另類的文章，筆者自然不好臆斷。但只是猜想，尖毛草的特立獨行，使李同學感同身受，于是，才有了寫作的沖動和欲望。

對于這篇因尖毛草的沖動而寫就的作文，“記者首先得出的一個直觀印象是，李同學知識面很廣，涉獵過不少文史典籍。在這篇1100字的考試作文里，他引經據典，涉及到的典籍和人物包括《左傳》、司馬光、魯迅、盧梭、羅素、古德里安、黑格爾、馬基雅維里。其次，他的文筆犀利流暢，有較扎實的文字功底。當然，給人留下最突出印象的還是其思想觀點，他旁征博引，大到文化傳統、教育體制，小到課程改革、讀書考試，都成了他的議論素材，顯得很尖銳、很前衛、很另類，甚至個別段落流露出的想法頗為偏執，與主流思想背道而馳，這也是老師要求他進行反思的根本原因”。而其中最感刺眼的話語是“在學校里(專制主義)這種情況更是登峰造極。老師說的你不能反駁，不管他說的對不對，否則你便犯了‘頂撞’之罪。從放假、收費等等事可以看出，各學校總是能將圣旨變成剩紙”。

很顯然，這篇作文的“罪大問題”，不只是它的“尖銳”“前衛”和“另類”，更有他因沖動而表露出的對教師和學校的直斥。這，是尤其不能讓蠟燭和園丁們所容忍的。

于是，李同學被“雙規”——在規定時間、規定區域里反思自己的問題。盡管之后學校曾經同意其返校，但是遭到了李同學的拒絕。而拒絕的理由是:他認為學校的做法“太虛偽”，如果就這樣回去了，顯得“太沒骨氣”。

對于中小學生作文，特別是對于考場作文，一方面感嘆用“考前事先準備好的各種應試‘話題’掐頭去尾套題寫作”而出現高考作文的“共同錯誤”，一方面又不容許考場上的思想縱橫、才情揮灑、淋漓表達。這就是我們的學生所置身的寫作環境。

李同學因為怕“太沒骨氣”而拒絕了學校事后拋出的橄欖枝，并且據說其同樣如尖毛草樣的根深葉茂:15萬字的小說業已出版，雜文集的創作也有了三萬字的收獲。

對于這種結局，自然會有不同的解讀。

我以為，這是當下教育所結出的另一果實，并且是一個奇跡。正如愛因斯坦針對教育所講過一句著名的話語:“現代的教學方法，竟然還沒有把研究問題的神圣好奇心完全扼殺掉，真可以說是一個奇跡;因為這株脆弱的幼苗，除了需要鼓勵以外，主要需要自由;要是沒有自由，它就不可避免地會夭折。”

而我們的教育，對于那些具有“神圣好奇心”的學生，不只是缺少鼓勵，更缺少的是“自由”。有人曾說，國外的優質教育，培養的是創新人才，而中國的創新人才，是從應試教育的大網中逃脫的人才。這話，其尖刻的程度，雖然不亞于李同學作文中的指斥，但說出的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甚至乎，我想，對于那些具有“神圣好奇心”的學生，即使不能給予多少的自由，只要能夠給予一定程度的寬容，那成為人們心病甚至是教育恥辱的“錢學森之問”，也將不成其為問題了。

在一篇名為《首腦與小孩》的文章中，講述了這樣一個案例:有一天，時任英國首相的威爾遜先生為了推行其政策，在一個廣場上舉行公開演說。其間，突然從聽眾中扔出一個雞蛋，正好打中演講者的臉。安全人員馬上下去搜尋鬧事者，結果發現扔雞蛋的是一個小孩。威爾遜得知之后，先是指示屬下放走小孩，后來又叫住了小孩，并讓助手記下小孩的名字、家里的電話與地址。臺下聽眾猜想威爾遜是不是要處罰孩子，于是開始騷亂起來。這時威爾遜要求會場安靜，并對大家說:“我的人生哲學是要在對方的錯誤中，去發現我的責任。剛才那位小朋友用雞蛋打我，這種行為是很不禮貌的。雖然他的行為不對，但是身為一國首相，我有責任為國家儲備人才。那位小朋友從下面那么遠的地方，能夠將雞蛋扔得這么準，證明他可能是一個很好的人才，所以我要將他的名字記下來，以便讓體育大臣注意栽培他，使其將來能成為我國的棒球選手，為國效力。”威爾遜的一席話，把聽眾逗樂了。

什么時候，在教師的言行舉止里，在學校的教育行為中，越來越多地呈現出威爾遜先生這種對待叛逆的寬容情懷和發現人才的獨特視角，我們的教育才算真正地有了希望。

責任編輯 趙靄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