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一輩子

一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云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每每聽到或者看到李清照的這首《一剪梅》時，我都會想起來我的高中語文老師——侯愛華先生。

我記得先生教我高一的時候，他才剛從師范大學的中文系畢業。先生個子不高，皮膚很白，臉略胖，而且頭發總是油油的，整齊得一絲不亂，身上流淌著徐志摩式的詩人氣質。但他并不因此而自命清高，反而是特別的平易近人。

開學的第一周，烈日炎炎，當我們在操場上汗流浹背地軍訓時，卻意外發現侯老師在軍訓的休息間隙主動來和我們交談，甚至還積極地參與我們的拉歌活動，因此很快就和我們打成一片，我們之間也由陌生人變成了好朋友。也正是因為他的參與，讓我們的軍訓生活不像師兄師姐所說的那樣如地獄般痛苦，反倒是充滿了快樂與笑聲。我們在不經意間覺得時間居然過得如此之快。

軍訓結束后，我們都在想象并期待著先生能帶來什么樣的課堂。

千呼萬喚始出來，終于等到了語文的第一節課，大家期待已久的謎底終于可以揭曉了。沒想到先生是空手而來，既沒有帶書本教參，也沒有帶戒尺。我們都很驚詫，搞不懂先生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

在黑板上用娟秀的文字寫出自己的名字后，先生就直奔主題，滿臉微笑著開始講課了。這倒是讓我們有點意猶未盡的感覺。因為，我所遇到的很多老師都會在第一節課講自己取得如何如何的輝煌成就，一則表明自己在教育教學上的實力非同尋常，讓學生崇拜自己;二則表明學生選擇自己作為他們的教師是明智的，讓學生信任自己。

第一堂課，先生便教我們學唱李清照的一首名詞——《一剪梅》。這可是一個新東西，讀書這么多年，印象里語文老師都不曾教唱詞。于是，滿懷好奇心的我，聚精會神地聆聽先生用他深厚的文學功底，把這首詞給大家講解得繪聲繪色，讓人仿佛身臨其境一般。之后，先生將這首詞從頭到尾吟唱了一遍。詞中女作者所要表達的百轉愁腸和別離思念之情，被先生演繹得淋漓盡致，催人淚下。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親眼看見我的語文老師，將一首詞演繹得如此的生動完美，如此的感人肺腑，分明就讓人看到了婉約派詞人李清照楚楚可憐地站在我們面前，深情吟誦她的傳世佳作。

先生的這節課進行得特別順利，他深情動人的演繹贏得了同學們的陣陣掌聲。也是在這節課上，我生平第一次學會了怎樣去吟誦詩詞，怎樣走進詩人詞人的內心，去體驗那份獨有的或喜或悲的豐富感情。

從這以后，我瘋狂地愛上了語文課，愛的程度之深，超過了其它任何的科目，甚至包括我一直最喜歡的體育課。

二

先生的愛好廣泛，除了詩詞，先生的寫作功底也特別深厚，尤其是在上作文課的時候，先生對同學們作文的點評，更是一針見血，命中要害，妙語頻出，精彩紛呈。

那時候，每次作文課上，先生總會選取一兩篇班上同學的優秀作文來作為示范。先是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朗誦，然后就請同學們對文章各抒己見，真所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當大家都爭論得面紅耳赤后，先生便發表自己的點評，讓大家在學習別人作文的過程中獲得成長。正因為如此，大家都覺得如果自己的作文有幸被選上的話，那將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榮譽。我自然也不例外。

可是，盡管我很努力地寫作文，但始終沒有機會被先生青睞。一次次的打擊，難免讓我的自信心越來越少，自卑的種子開始在心里生根發芽。我漸漸地對寫作文失去了興趣和激情，并產生了一些討厭寫作的消極情緒。我把我的這些情緒寫進周記里，先生看了，只是回復了一句話:“持之以恒，終能成功。”我細細琢磨，久久思考，并把這句話作為自己人生的座右銘，時刻不斷地激勵自己，奮斗不息。

后來，學校成立了棠香閣文學社，先生是負責老師。在先生的再三鼓勵下，我鼓起勇氣報名去應聘了。由于我的文學功底的欠缺，最終被淘汰了。我心里很是沮喪，也很是抱怨，覺得先生怎么就不幫我一把呢?他是文學社的負責老師，大權在手，完全可以定奪誰加入文學社。先生看出了我的心思，便告訴我說，其實我可以讓你加入文學社，但是，這樣對其他同學卻是一件多么不公平的事情。我想，你不愿意看到老師一碗水不端平吧?歇息了片刻，先生還是那句老話再次送給我:“持之以恒，終能成功。”

我使勁地點了點頭，心里對先生的抱怨平復了很多，心情也漸漸地陰轉晴了。

后來，文學社開始征集第一期稿子了。鼓足勇氣，我小心翼翼地向學校的收稿信箱投了一篇雜文，名字叫《生命的追求》。我本來并沒有抱多大的希望，畢竟自己純粹是出于一種對文學的喜愛，并非是一個文學天才。沒有想到，一周后，先生居然專門把我叫到辦公室，告訴我說，你這篇文章立意很不錯，我們準備刊登。但是，需要你再去修改潤色一下。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欣喜若狂，因為自己的文字馬上就要變成鉛字，被學校上千人所認識。然后，先生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和我一起分析文章里需要修改的詞句，需要在表述時注意的細節，需要學習的相關書籍。最終，文章發表了。我拿到樣報的時候，仔細再看了看，原來先生對它又做了不少的修改，讓文章顯得更加文采飛揚，詩意盎然。

先生第一時間在全班同學面前表揚了我。那一刻，出生農家的我，略有些自卑的我，一直渴望被老師認可表揚的我，第一次贏得了全班同學的掌聲，竟然激動地有些淚眼婆娑。我還清晰地記得不久后，先生親自把3元的稿費遞到我手上。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筆稿費，也是我這一生中最值得珍惜的珍寶。那不僅僅是3元錢，而是滿載著濃濃師生情的結晶。也是從那個時候起，我徹徹底底地愛上了寫作。

三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3年的高中生活仿佛就在須臾之間便走到盡頭。離別的時候，吃完散伙飯，我抱著先生，禁不住淚流滿面。那時候，我已經是一個頂天立地18歲的男子漢，我不知道，我為何會如此難過。先生也有些傷感，但依舊微笑著告訴我以后要努力，大學的路，人生的路還漫長，并再度告訴我永遠記住一句話:“持之以恒，終能成功。”我們一起再度吟唱了李清照的那首詞《一剪梅》。唱完之后，我看到從未流淚的先生居然也眼眶濕潤，此情此景，復雜的心情豈是三言兩語就能夠說得清楚?

念大學后，我依然時時用先生的話提醒自己:持之以恒，終能成功。經過我的不懈努力和勤奮地練筆，在大二的時候，我就在國家級的學術刊物上發表了第一篇專業的學術論文，成為年級第一個吃螃蟹的本科生。之后，我又創作了不少的作品。每次，我都會把這些好消息告訴先生，先生除了祝賀我，就是鼓勵我再接再厲，千萬不要驕傲自滿，前途會更加光明絢爛。

可惜，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就在我大學畢業的那一個夏天，先生在騎自行車上班的途中遭遇車禍，從此永遠地離開了我們。聽到這個噩耗的時候，我淚如雨下，心如刀絞，久久難以相信這是事實，一個如此殘忍的事實。

在先生的影響下，大學畢業后，我義無反顧地選擇做了一名人民教師。站在三尺講臺上，我經常把先生的故事講給我的學生聽，學生們都深受觸動。而先生的音容笑貌，始終在我心里蕩漾。先生的教誨——持之以恒，終能成功，一直都在我的耳畔響起，時時激勵我揚帆前進。雖然在工作的路上，我經歷了不少坎坷曲折，但是，一想到先生的諄諄教導，不覺自己又全身充滿了力量，振作起來，邁過一道道高高的門檻。

如果沒有先生的幫助和教誨，我想我可能永遠不會愛上寫作，也不會選擇做一名光榮的人民教師。

(作者單位:重慶市銅梁中學)

責任編輯 趙靄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