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曾聽說,漂亮的花不香,香花不漂亮,二者得兼者,只有荷花。荷花的漂亮不在艷,而在端莊,荷花的香氣不在濃,而在清淡。
藝術家亦然,做功夫的難得有才氣,有才氣的功夫難到家。二者得兼者,南唐之李后主,宋代之蘇東坡,明代之徐渭,清代之朱耷是也。
花之色香均屬天意。藝術家之才氣在先天,功夫在后學。
藝術家的才氣表現在對自然界的春夏秋冬、風花雪月、人情世態、山水動靜有天然的獨特的敏感,并善于將這種瞬間的感覺恰到好處地表達出來,引起他人的共鳴。這種與生俱來的才子氣,最為重要最為難得,其所以如此,因是后天所不能獲取的。
有才氣的藝術家,若不能在后天的學問上做功夫,則這種才氣很可能是瞬間的一閃。雖則有一時的光亮,終難持久。正如曇花之一現,美的時刻是極為短暫的。
無窮今古,無窮后世,分得中間百歲,先天后天俱足的藝術家,他最能妥善地將自己分配在這百年之中。他的才情有如白云徐徐舒展,他的學問自當千錘百煉。他著眼于足下之行,放眼在千里之遙。他“雖身處任何困境,仍須有奢侈逾王侯的氣度”(夏丐尊語)。他決不會陶醉于偶爾成功的作品,也“決不可信任他人的口頭贊語”(夏丐尊語)。他隨時提醒自己,趁“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他要排除一切艱難,寧可“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他確信“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會首,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此即王國維所論古今之威大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之三種境界)
這種才情橫溢的大家,均有王者氣。故袁宏道論及徐渭,說“其胸中又有勃然不可磨滅之氣”。此種大喜大悲、江海騰翻的氣象,當代畫家中,我們可以從石魯身上領略一二。
王者之氣,在八大山人身上,則顯出一種超凡的靜穆,設若亦有涌動,那是大洋之暖流,并不揚波。
因藝術家個性之差異,或陽剛,或陰柔,或豪邁,或冷雋,或纏綿。反映在作品上,并無品格高下之分,故蘇東坡也好,李清照也好,均為千古絕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