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于1869年的李鐵夫和1911年在東京完成學業的李叔同,以及1907年考入英國格拉斯哥美術學院的李毅土,是學習西畫的前驅。當時留學生少,三李都是教育家,叔同1918年出家,其畫捐贈北平美專露天放置遇雪爛掉,僅日本臺灣各存一件油畫。毅士抗戰中死于桂林,皆桃李滿園,作品不多,有“千古文章未盡才”(夏完淳句)之憾。
五四后成名的第一代畫家沒有前輩攔路,大多以其院體的準確形似受敬于大眾。這批人成名早,弟子多,文化界老人如康有為、蔡元培厭棄清末繪畫陳陳相因。對這些人寄望殷切,盡力獎掖。“江山代有才人出”(趙翼句),他們大抵都獲得良好發揮,就藝術成就而言,未必超過了趙之謙、虛谷、蒲華、任伯年、吳昌碩這五根晚清繪畫的頂梁柱。風云際會,后來媒體發達,五位先生應有的光芒黯淡。名聲反不及第一代畫家顯赫,近年漸趨公平。
享受過抗戰洗禮與苦難的燕鳴教授,在第二代畫家中屬于小弟弟。其創作生涯除英年早逝的悲鴻先生,與劉海粟、林風眠、李可染、關良、李苦禪諸翁大體上同時謝幕。燕老雖遲走幾年,人世風霜造成疾苦纏身,作畫鼎盛時期已過。他們基本上生存于前一代諸公的暗影中,占不上燈光燦爛的舞臺中心區,反而不及由于擅長主題性創作的蘇聯學派的畫家群受重視。歷史巧妙的安排,當不上主角的人們大都平靜地離去,留下供評論家浩嘆的內容迅速將為拜金炒作熱流淹沒。百年瞬間,無論肉體或藝術生命都太短促。非藝術因素過度的膨脹,加上受盡列強欺凌,尋覓救國大道的心情急切,引進的西方院體教學方式一花獨放,背離了中國豐富文化遺產,以培養技工的方法,造就大師學人,使寫意藝術的土壤日趨瘠薄,作品里楚辭唐詩宋詞元曲傳統散文抒情寫景造境能力式微。媒體似乎萬能,也只能炒出名人,炒不出傳世名畫,形成干急無汗的嚴峻現狀,憂患意識絕非多余。藝術領域里建筑是重災區,找不到一城一街代表民族文明。甚至選不出一件驚世佳作進入世界建筑史。克隆家們高視闊步,自命不凡。讓智者含羞,高人冷齒!
繪畫是中國文化這株參天大樹上重要枝干之一,也是全民文明上升下降極其敏感的體溫表。培植過無數絕品大師的民族必然會有自己與西方不同的教育傳統和經驗。全盤否定、全盤西化、以素描透視為基礎的教學方式百年來沒有造就一位跟我國歷史人口相稱的大繪畫詩人,超越古哲。難道還要再花一百年實驗再去親近優秀遺產化古為新,與西方美術平起平坐對話而無愧么?漢唐兩朝以其強壯的腸胃消化吸收外來文化養料,化洋貨為標準國貨,主體博大精深,富于上升的激情。已成典范。假如消化不了必跟著鄰人后面跑,陷入模仿的深淵,喪失民族個性而淪于消費幫閑的殖民地文化,上愧對祖宗,下有負后代!
我反對復古與拒絕優良遺產,頌揚保持民族特色作者個性突出的原創精神。中西合璧一百多年來對弘揚中國文明的貢獻側重于宣傳,對豐富人類文化寶庫取得驕人的收獲有限,造成固有長處流失甚多,于崇洋觀念推波助瀾盡到努力,一切植根于歷史,脫離時空條件的具體分析,作出籠統結論短期或可共識,久之必有新觀點浮出水面。測定西畫對幾代畫家的負面作用不是否定成績,而是客觀總結,減少對失誤的重復,樹立中國文藝偉大復興的自信;可以吸收一切先進的好東西,目的是幫助形成知古出古、知西出西的正確審美觀。
西畫的負面作用與幾代畫家血肉一體,不是闌尾可以一割了之,闌尾切除有無不良后果,有待于醫學的進一步證實。證實也非萬能,世間萬事悠悠,不是事事可以求證,至少存在當代科學無力求證卻客觀確有的事物屢見不鮮。從科學對地球造成的惡劣后果來看,還要正確引導,保護地球、資源與人類的未來。對科學和西方藝術也不能粗暴,才是文化大國的風度。
燕老去后,留下的后事很多,“中西合壁”可以保留,愛而知其短,尤其以混合替代純度過于簡單,要幾代人去開辟康莊大道,急于求成,弊多利少。我看不到理想的那一天,但勇敢地敬奉一得之愚就教同胞,歡迎斥正!
畫價最高的年代沒有大師又遍地是“大師”,正如美容院最多的地方沒有俊男美女一樣。
燕老習畫于上海美專,師輩中的黃賓虹等人還通國學,對文言文能讀能寫;燕老的同學們少數能讀,能寫者鳳毛麟角:又過一代,能讀懂者寥寥,能寫者絕跡。今天好轉了多少?不言自明。文言文只是一種表達形式,通此道者多時,中國不強大,不必把一種文體神秘化。我要說的是歡迎或拒絕的程度至少能證明傳統文明的處境與生態。
燕老聰明、勤奮,兼通音樂。他能超越很多同時代人,卻無法超越時代,也無法洗凈時空強加給他的局限!
他在江西相對偏僻的環境里度過了一生,潛力未能全面施展,又在創作新機盎然、變法成就顯著的前夕放下了畫筆,讓我們惋惜!而他是強者,總想補救蹉跎歲月,更新神形,更上層樓。化短為長,時時自警:余年太少,一天當兩天去拓展生活,以書香泥香造化之美滋養心源;多作速寫草圖,保存火種,多打腹稿,擠出時光苦思,腹稿完善,下筆時肯定,沒有猶豫搖擺。上課及接受登門請益者很累,他以毫不吝惜的父愛師愛去鼓勵來者,從學生身上汲取青春氣息、單純等等長處,釀成精神蜂蜜粘合內在傷口,拓展人間大愛的明艷色彩;不問收獲,把耕耘從手段升華為目的,對藝術與生命的責任感更自覺。
在一個需要偶像又難以造出偶像的年月,人欲橫流,不需要英雄去炸碉堡堵槍眼。燕老完成了最佳選擇:做個永遠在征途的行者,造幾箱“棒冰”無助于降低驕陽的高溫,只供他愛者愛他者少數親朋找到片刻清涼。
何等價廉物美毀譽不計的人!用色彩歡聲去撫慰一株株小草的善良者!先生去了,我仍從畫里觸摸到燙手的遺愛,召喚我們理解與平庸低俗苦斗的凡人即或未走到他本該到達的高峰,何須成敗論英雄?況且他沒有失敗!跟自己不斷較量過的生命才真正活過!熱懷似鏡亮真我,冷眼如水尤愛人。(聞燕老辭世寫在畫冊上的挽聯)
潘天壽、張大千、李苦禪、劉海粟相繼辭世。意味著源于青藤、白陽、八大、石濤的大寫意藝術高峰漸遠,后繼者底氣孱弱,老辣雄奇、秀潤渾蒼的畫風均在不停地降調。文草造成的斷裂來不及補救,拜金潮滲出的浮躁狂妄妨礙治學風氣,繪畫里的文化含量銳減,仰慕歐美急于享名者紛紛高唱“打造”,忽視學術積累的艱苦性、規律性與漫長性。無翅思高飛。加上學院教育強調工細為能;買主趣味重頭銜的禮品價值而輕原創;不成熟的繪畫市場炮制出太多的張悟本現象,炮制者又永遠“正確”,從不作自我批評。回顧生長于南方、歷來尊重華美秀美而言陽剛壯美的氛圍里,燕老的苦心孤詣,為世紀末的大寫意添加一只送行的花籃,打破熱熱鬧鬧的沉寂,值得回味。花籃里養不下萬年松千里駒,作為帶有狷介之氣的學人,從不張揚,期盼從大師腳印外拐彎另覓一小片幽涼的綠谷,證實大寫意還有形形色色的處女地可以開墾,呼喚莘莘學子安于寂寞,咀嚼孤獨,突破弱點。盡一砂一石一草一木之力,豐富畫壇,唯有心有緣人方可實踐!燕老笑出了兒童情愫,非空喊家可以望其項背!
他的畫立主干,減枝蔓。對參與合唱隊的大小配角,在不破損主角地位與全局完整的前提下,給予一絲一縷的筆墨方面個別的“警句”,以免埋沒。我不敢說他已百分之百的成功,格局何等寬博,卻現出雖不富裕,卻有用鋼于刀刃上的魄力和敢于詳略照映、兩極分化、渾然一體的膽識。
燕老把八大的鳥兒一減再減,沒骨重寫,一筆定音。有時淡墨一筆繞出鳥身,濃淡交織。色階繁紛,豐神瀟灑,把八大的傲氣睥睨天下、雄風咄咄逗人、造勢險而安、蓄氣充盈、改變為童心稚氣橫流、平易可親、飽含人間摯愛,弱化俠骨英風,凡而不庸。七十而耳順眼亦順,只圖激發我們對歷經百劫來之艱辛普通日子的珍惜,又非晏殊周邦彥詞的流連光景。過來人的雍容,又是老知識分子渴望桑榆晚景的典型,順應時代要求,于人于物無忤,靜養天和,紅得亮堂,黑得寧靜,綠得生機四溢,與植物親密無間,鳥如能飛的花、能歌的葉。高揚人道,作者不署名,我們也能認出是八大孵出殼,經燕老馴化不離庭院又不在樊籠的小動物,情、趣、理皆備。鴛鴦艷而脫俗,喜氣洋洋,是大眾樂見的熟悉物象,其中有沒有堅貞愛情的頌歌和肯定明天更和諧的祝愿?盡藏在活脫的色彩語言里。金魚游舞于缸中,未畫水波,仍能感受到微微翻動的漣漪,因為意已到了,毋庸贅墨,以少勝多。小魚的“裙子”透明,頗具韻致,嫩得恬暢,在南昌負有盛名。骨氣洞達卻輸于燕家的鳥兒們一籌,有意栽花,無心插柳,各自怡怡。
他寫花,水分充沛,晨露欲滴,蒼翠巨葉縱橫交錯,酣暢淋漓,墨氣高蹈,色調熾熱,沉著痛快,當止當行,流澀合度。多種物體交談,秩序井然。間或采用水彩寫生手法,或楓林拾碧,或噴焰如火。枝子前景濃墨,遠處淡灰,層次開闔自如,還留得住筆,不使浮滑。燕老也練過篆書,從線條的莊穆要求則嫌欠缺抒情底蘊,金石氣單薄。但較之時下走紅的袞袞諸公又具某些優勢。斯人已去,苛求何益?!
他畫一筆勾出明月,形缺意圓,略無滯墨。畫杜鵑線如行草左右紛披,點花瓣干濕深淺和他拉提琴時運弓按弦一樣樂感綿麗,疏密有節律,得風自舞,未加藻飾,亂而不亂,風情含蓄。《月朗魚樂》表現波搖月碎,生滅重疊,注意到上詳下簡,惜乎灰藍色面積大,行鋒稍單調,有負喁喁語的雙金魚,形式感不盡如作者原意。千慮一失,在所難免。葡萄講究色彩音階的變異,以圈代點,留白光影熠熠,仍覺太真太實,徐青藤劉海粟干筆大點,起落靈氣飛動,枯墨皴出許多人生滋味,空間更豐盈。
他的小畫不小,印在書上挺大方。因抱氣成團,張力外行,顯得精到爽利,功力火候足供排奡。我讀到他的大畫少,能否“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岳飛語),不敢妄議。本來大而空不及小而精逸絕倫。以篇幅論價乃無法之法。迨至審美水準大提高,把真善美置于首位,事情會合理而改觀。
燕老的風景畫在酣肆沉著上似不及花鳥個性鮮明。其中不受當代高賢約束,離實景面目愈遠,筆墨特征愈清晰,成就不讓花鳥畫。凡屬再現成分較大,西法造型愈準確,寫意成分越稀薄。與流行畫法接近、或無意與名家暗合者,獨創性趕不上花鳥佳作。
前者做到了白石翁標榜的不似之似,以形傳神寄意,不脫物象,又不與描繪對象重復,是中國畫高于西畫的所在。
《黃山日出》筆筆是筆非筆,非筆是筆。江山如畫,畫勝江山而妙造自然。“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李白句)這些山瘦骨嶙岣,不涉大盆景的機巧,是始信峰,又和他無似無不似,大氣領筆,有意無意之間,不排斥又不追求下意識,筆仍是人第六根指頭,神經脈息和畫家溝通,汪匯恣肆,氣接群巒,相對自由,離即各生效果,達到不可重復的鮮活。未到過《夢筆生花》仰望云海無涯與彩浪奔騰無緣,就想象不到:
月未全沉日乍升,
冰盤恬笑對金輪。
松濤雷吼群峰舞,
手可捫天云抱襟。
作者大膽省略儀態萬方的云海,曙色乍照,山未拋掉灰色大氅,云蒸霞舞,許多直線,齊中有不齊,把聯想酵母擲給了觀畫者,日月兩個圓形姍姍聯歡于天幕,峰頭小松保留黃山標識,畫下方巨松未被億萬條光箭射中,保持鐵畫般渾沌,不許一樹干擾集中于前景的視線,假若不作版畫式處理,惜墨如金,讓她稍露崢嶸,畫面將更純凈。
《望江亭云瀑》留白廣大,山躍墨云飛,頓覺空蒙無垠,胸眼豁亮,生歡喜心。同名的另一張畫紅色巨石擎天,腰系多層云裙。《望江亭》,屋樹蕭森,反不及前者的簡筆造境宏大。篇幅跟畫境之間并無絕對關系,給我們很多啟迪。
在解決意象背景與寫實直線為主的房屋產生的矛盾,畫家頗費思量,調節虛實比例,增添審美愉悅,吃力未必都討好。斯時風景區建筑物不多,展現四人幫垮臺后新生大地郁勃的活力。燕老極受感動,想突破畫現代建筑如何達到筆歌墨舞。體現古老大國復活的青春。難題不可能一蹴而就,相信自有后來人。版畫用光引入山水,一些墨濃的大塊面和古典畫師散點透視如何水乳交融,李可染先生的創新貢獻很大,國內外佳評伙頤。留下板、結、刻怎樣變為靈、深、暢。是新世紀的課題。每位畫家都有畫什么、怎樣畫的自主權,必須給予尊重,不宜干預。新技法的誕生是前進或倒退,功過不可能一錘定音,允許長期討論,反復臨池,逐漸認同,有利于推行學術民主。強求一致,輕率作出結論造成的后果史不絕書。燕老與許多前修的作品與人生軌跡,無妨理性地客觀地交給時間這位最公正的評論家。
水彩,燕老偶一為之,實為國畫附庸。上海美專的王濟遠、王遠勃等老師都畫水彩。劉海粟1926年印行的畫冊內也有水彩。學生赴蘇杭普陀寫生均有水彩習作,積累素材,記錄實景。尤其是師范班的學子畢業后要當教師,水彩為必教課程之一,故受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