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國家或地區經濟社會發展到一定程度,結構轉型便成為必然。從國際經驗來看,當經濟發展從低收入邁入中等收入水平,特別是上中等收入國家水平時,就進入典型的“中等收入轉型”期,結構轉型明顯加快。
若能把握時機,積極推進經濟、社會、政治體制改革,就能促進本國結構轉型,使其順利進入高收入國家,否則將陷入“中等收入陷阱”。
中等收入階段即結構轉型加快期
“二戰”以后,許多國家和地區經過努力,都先后由低收入國家進入中等收入之列,但由于在“中等收入轉型”中,大多數國家經濟和社會結構轉換滯后,一直徘徊在中等收入水平線上。只有少數國家如日本、韓國、新加坡以及中國的臺灣、香港等地區實現了結構轉型并進入高收入國家和地區行列。
一個國家要想從中等收入邁向高收入國家行列,在經濟結構轉換上,產業結構必須從以第二產業,特別是以工業為主導轉向以服務業為主導的產業結構,由資本密集型的重化工業轉向知識和技術密集型的產業結構,在產業形態上從制造業為主轉向以服務業為主。而在產業結構轉型升級過程中,科技進步、組織創新是主要動力,全要素生產率提高對經濟增長作用明顯上升。
同時,經濟增長必須從以投資帶動及時轉向消費帶動。此時,投資率由過去的持續上升轉為不斷下降,社會消費由不斷下降轉為持續上升,并成為經濟增長的最主要的貢獻力量。
在需求結構轉換過程中,貧富差距由擴大轉為縮小,中產階級迅速壯大并占社會人口的大多數。而中產階級社會的形成,既為從“生產型社會”轉向“消費型社會”創造了條件,又為民主政體和法治社會的建立提供了支撐和穩定力量。
還有,與經濟發展階段相適應,城市化進程在經歷了快速發展之后基本完成。多數人口集聚在城市,不但為需求結構調整開辟了空間,也為產業結構調整打開了方便之門。
中國進入結構轉型加快期
回顧30年發展歷程,中國從低收入國家向中等收入國家轉型是十分成功的。中國利用勞動力富裕、工資成本低、資源價格低廉的比較優勢,積極吸引外資,以出口為導向,大力發展勞動密集型產業。經過近20年的發展,中國消除了“雙缺口”即儲蓄缺口和外匯缺口,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儲蓄剩余和外匯剩余。
這一時期,利用“雙剩余”促進產業結構從勞動密集型產業向資本密集型的重化工產業方面轉換,能源原材料采掘、電力燃氣生產、石油化工、非金屬礦物制品、黑色有色金屬冶煉及壓延加工、金屬制品、通用專用設備制造、交通運輸設備制造、電器機械及器材制造、通訊設備及電子設備制造業等得到快速發展。
在產業結構轉換過程中,中國儲蓄率的進一步上升、投資率的持續提高、凈出口率的不斷增加和消費率的持續下降,有力地支持了產業結構的轉換。
當前中國人均國內生產總值已達3735美元,按照2007年世界銀行發展報告標準衡量,恰好進入上中等收入國家行列。但同時,中國的貧富差距在拉大,發展瓶頸和社會矛盾日益突出,產業結構轉型、需求結構調整和社會結構轉換壓力越來越大,時間越來越緊迫。
首先,從產業結構看,過去以制造業為主、出口為導向的產業發展道路走下去日趨困難,必須加快產業結構的轉型升級。從國際形勢分析,世界金融危機打破了原有的世界供求格局,從供求兩方面對中國既有產業結構形成打擊。
一方面,金融危機后,去杠桿化使得美歐等發達國家開始改變高負債的消費方式,大幅度壓縮消費并不斷提高儲蓄率,由此減弱了對勞動密集型產品進口強度,這給中國帶來了極大的挑戰。因為,中國配置了太多的勞動密集型產業的產能,生產了太多發達國家現在減少甚至停止購買的產品。
另一方面,在這次金融危機之后,洪都拉斯、越南、孟加拉、印度、斯里蘭卡等發展中國家,利用比中國更加低廉的資源和勞動成本,生產與中國相同的勞動密集型產品,并向美歐等國家不斷增加出口,大有替代中國之勢。過去那種到處是“Made in China”的時代已不復存在。新興發展中國家替代中國勞動密集型產品出口的勢頭,就像當年亞洲金融危機后中國替代“亞洲四小龍”一樣。這種變化,給我國產業結構調整帶來了空前壓力。
中國不能永遠處在世界產業鏈的低端,依靠低勞動成本、低資源價格、低土地價格、低匯率和低污染費用,獲取微薄的產品加工費。如不加快產業結構調整轉型,中國將面臨被淘汰“出局”的危險。
從國內形勢分析,隨著城鄉居民收入水平提高,社會消費結構已經從溫飽階段轉向小康階段,人們開始追求發展型、享受型消費,對農產品、工業品以及服務產品消費出現了優質、安全、方便、多樣化需求,如果我國產業結構仍停留在低收入或中低收入階段,不去主動適應社會消費結構變化,一味追求低水平規模擴張,產能過剩矛盾必然進一步加劇。
與此同時,在全民要求提高生活質量、建設美好家園條件下,城鄉居民對由產業發展帶來的高物耗、高耗能、高污染深惡痛絕,對“毒奶粉”“血鉛”、酸雨、陰霾等環境污染事件的容忍程度達到極限,強烈要求產業結構調整轉型。由產業發展帶來的環境事件頻發已經激起諸多社會矛盾,再不調整傳統產業結構,將會對社會穩定和安全帶來巨大威脅。
其次,從需求結構看,在世界供求關系發生重大變化條件下,中國迫切需要擴大內需、刺激消費;在經濟發展進入上中等收入國家水平后,我國也必須加快由“生產型社會”向“消費型社會”轉變。很顯然,擴大內需,建立“消費型社會”,當務之急是調整投資與消費關系。
但是,當前的體制與政策安排有利于增加儲蓄和投資,不利于消費的持續增長。
從收入分配制度看,在宏觀上,國民收入分配在不斷向各級政府和企業傾斜,居民收入占國民收入的比重不斷下降。在微觀上,國民收入分配在不斷向高收入群體集中,中低收入人群所占收入比重在明顯下降。
同居民相比,政府和企業增加國民收入中的分配比重,將傾向于增加投資;同中低收入人群相比,高收入群體增加收入,更傾向于儲蓄。
因此,國民收入向政府、企業和高收入群體傾斜,刺激了儲蓄和投資的快速增長,抑制了消費的正常增長。
從社會保障制度看,城鄉、地區、群體之間安排不統一,發達地區、大中城市社會保障程度高、覆蓋面大,而農村、落后地區以及邊緣人群保障程度低、覆蓋面小,這就使得落后地區、農民以及城鎮中低收入者沒有享受應有的住房、就醫、養老、失業救濟等基本保障,直接或間接地增加了他們的消費成本。
顯然,現有需求結構變化與我國擴大內需、建立“消費型社會”目標發生尖銳矛盾,若不能在較短時間內加快改革國民收入分配結構,調整投資、消費以及出口等需求結構,經濟結構將更加失衡,產能過剩矛盾也將更加嚴重。
創建新型社會管理制度
中國的社會政治結構是以低收入和中低收入階段建立并不斷完善起來的,它適應于“生產型社會”,其人口結構中農村人口多,城鎮人口少,管理范圍內低收入人群占大多數。
隨著中國跨入上中等收入國家行列后,社會結構將發生兩大變化,一是人口結構將以農村為主轉為城鎮為主;二是社會階層結構將從“啞鈴型”結構轉向“橄欖型”結構,中產階級將在人群中占大多數。
面對第一個變化,如果不能從宏觀層面上迅速改革阻礙農民進城落戶的戶籍以及社會保障制度,給予他們平等的權益,城鄉二元結構矛盾必然會從農村轉向城鎮。屆時,在兩種制度安排下城鎮生活著3億-4億農民工和6億市民,農民工在城鎮處于既流動又集中的狀態,而不像在農村是分散狀態,與留在農村的農民相比,進城農民年輕、有知識、有見識,容易集聚,維權意識較強。與第一代農民工不同的是,他們再也不會接受較差的工作福利條件和較低的社會地位。
滯后的體制改革勢必會拉近、積累和激化城鄉矛盾,使得城鄉居民兩個群體在不平等分享經濟社會發展成果上,由過去在兩個空間中遠距離分裂變成同一空間中近距離對立,這將給社會帶來極大的不穩定性。針對這種可能的變化,城鄉二元體制改革越早、越快,成本就越少、風險也就越小。
面對第二個變化,我們再也不能用以往那種“摸著石頭過河”“給飯吃”的辦法搞改革開放。因為,正在迅速成長著的中產階級,他們有理想、有知識、有財產,他們對社會需求也不同于低收入者那么簡單,該群體要求公平分享改革發展成果,要求社會公正、平等、透明,強烈要求參政議政,迫切需要建立一個更加完善的社會主義民主政體和法治社會。
顯然,中國目前的社會管理制度和政治體制,還無法適應這種變化,只有主動加快改革步伐,建立一個與“橄欖型”結構相配套的現代社會管理制度和政治體制,我們才有制度條件進入高收入國家行列。
無可置疑,經濟社會結構已經進入轉型加快期,中國必須順應這種轉折性變化,變被動改革為主動變革,改革傳統體制,創建新型管理制度,推進中國從上中等收入國家行列向高收入國家行列邁進。
作者為國家發改委宏觀研究院副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