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歷史本體與歷史認識之間的矛盾促使人們追求客觀的史實,但屬于人的歷史并不是單純的文獻和材料的集聚,也不能用實證主義方式來編制。對歷史本身看法的演變表明,以歷史與現實相統一的原則處理史料,才能從整體上把握歷史進程中的精神結構和物質因素的關系,從此意義上講,歷史永遠處于動態的構成之中。
[關鍵詞]歷史本體;歷史認識;歷史哲學;客觀主義
[中圖分類號]K0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0)10-0093-03
一
當我們談論歷史或將某種現實籌劃和歷史進行比對時,一種與觀念相伴隨的歷史感會油然而生。歷史似乎當然是由過去的人和事構成,在歷史的辭典里沒有“虛構”,但并非所有已逝的歲月都能被納入史冊??桃鉃橹目脊虐l現和偶然現身的零星物件,常常向我們提示一種可能,即我們所能看到的歷史在呈現也在湮沒一些內容。顯性的歷史總是意味著隱性的歷史,這個意思也可以表達為,歷史的認識中總是暗含著歷史的本體,但歷史的記事從未將歷史的本體和盤托出。于是,人類所經歷的一切構成的整體始終只是一種深沉久遠的推測,人的歷史只不過是依據不同標準去剪裁和分割處于原生態的歷史本體?!皻v史學家檢討過去的錯誤,以作將來的警戒。但同時也要忠告讀者,保全有價值的事物?!辈豢煞裾J,歷史本身難免錯綜復雜的累積,有些記憶被強化,有些遺忘被加深,問題在于,我們是否要在這樣的歷史延伸和書寫中,幾近徒勞地追尋那些有意無意藏匿行蹤的世相百態。
至今關于歷史本體的神話仍對歷史的書寫構成一種莊嚴的動力,繩結、竹簡、蠟板、紙張、光盤等種種技術,意味濃厚的載體其實就是人類創造歷史的生動寫照。人們在表達一種期望,盡可能客觀地記載所發生的一切,把一個完整版的注定要成為往昔的當下小心翼翼、毫發無損地保存下來,以便后來者心悅誠服地接納這未經刪節的昨日世界。當歷史的書寫只能由歷史學家來完成時,歷史成為一道窄門,整個世界并不能暢通無阻。但技術的進展把歷史書寫的專門事務交付給所有人時,或者說平民也可書寫歷史時,歷史的本體能否從期望走向真實?“應該說,認識歷史就是要完整準確地把握歷史的本體,不幸的是,人類無論怎樣努力也無法克服與生俱來的主觀認識上的局限,人所知道的歷史始終只是某時某地他所能達到的歷史認識,而不是絕對永恒的歷史本體?!蹦菤v史本體真的由于主觀性的限定,由于既是人的優點又是人的最大缺陷的蒙蔽,只能永遠蟄伏于假定深處,可望而不可及?我們只能被迫擺弄著為數不多的往事的片段,卻永遠得不到完整的答案。歷史更像是一幅殘缺不全的拼圖,由于那些丟失的部分,拼接的游戲沒有終局。
這樣一來,所謂歷史的本體以及附著于其上的對歷史的認識就很可疑。更多的時候,歷史的書寫既非專業的亦非獨立的行為,歷史的本體的出現,只不過是一種經驗性的推測。“歷史是歷史學家的經驗。歷史不是別人而是歷史學家‘制造出來’的:寫歷史就是制造歷史的惟一辦法?!焙茱@然,如果這里的“制造”并不是恣意妄為的代名詞的話,看起來歷史作為經驗的產物肯定具有某種經得起推敲的依據。正是由于這個依據的存在,歷史的構建才不至于淪為單純的昔時情境的巨細無漏的再現,而必須是一種艱難的選擇。這種選擇已經不僅是瑣碎的個人興趣所致,或是倏忽來去的情緒的后果,甚至是受政治脅迫的產物,更多的時侯是一種對觀念的莊嚴自覺。為此我們不惜割舍大量無辜的細節。正如雅斯貝爾斯所說:“只有具體的、特殊的歷史才會和我們接近,并真實地與我們相關。但是當我們從哲學角度研究歷史時,我們必然涉及某些抽象的東西。”正是在某種刻骨銘心的對于意義的向往中,歷史本體的金身影影綽綽,令人神往。更進一步的是本來人們所謀求的具有高度一致性的歷史本體,卻在不同的觀念考察和價值判定中移形換影,分身無數。
二
不可否認,當人們試圖從英雄史詩當中揣摩所謂真實的歷史時,實際上是因為人們相信不可思議的奇幻傳說對應著可以重新表述的史實。當上帝之城的榮耀被塵世的福祉所替代,人僅將自己作為歷史的對象時,只不過是觀念本身得到了整理,對于理性的歡呼聲或許會減弱,甚至變成痛苦的呻吟。通常所說的人的主題在歷史中的浮現,給歷史帶來的是更多的觀念考察的可能。歷史仍舊是各種理論蜂擁而至、征戰不休的沙場。但是,“絕大多數理論都是錯誤的,因為它們依據的是信念而不是理性。各種各樣時髦的理論像走馬燈似的,盛行一時便一閃而過,每一種都反映了當時時代的知識和偏見。”當伏爾泰首倡“歷史哲學”這一概念時,從歷史中獲取和特定價值觀相對應的教益并給予歷史以理性解釋的愿望得以復蘇,歷史被解釋為一個理性的過程。包括維科、康德在內,在新的理解中,歷史被賦予整體性。“歷史哲學是……真正的人類史,在它之外一切外部的世界時間都仿佛是一些怪影或駭人聽聞的怪現象。在革命、永無休止的創舉和難以理解的命運轉換滯后留存下來的廢墟的情景,是非??膳碌摹V挥幸粋€發展的鏈條從這些廢墟中造成一個整體,誠然,在這個整體中個人的形象在消失,但人類的精神卻永遠活著,永遠進步著?!崩硇允酚^已經在闡明自己的立場,有些人和事將被永遠逐出歷史,這將是永久性的無情流放。對于那些永遠被塵封的人與事,理性不會也不愿投去同情的一瞥,歷史書寫的范圍和記載的篇幅是如此有限,理性的窗口獨享著歷史的風景。眾所周知的黑格爾的“絕對精神”的觀念化的歷史更像是森嚴而冷清的博物館,其中陳列著精挑細選的若干物件。在博物館的地基下面,埋藏著沉默的大多數。另外一種不可忽視的影響源于自然科學的巨大成功,“對牛頓的(或偽牛頓的)原子分析方式的的極力仿效(或偽仿效)與改造……它把社會視做人的原子的聚集,這些原子完整而自足,它們只是相互地吸引和排斥而已?!睔v史也開始謀求自己在科學中的席位,去證明自身獨立的存在,這種努力和科學相對于哲學的驕傲遙相呼應。
而所謂精確的歷史,只不過是要通過實證的手段,理解人的精神結構在時間中的變化。黑格爾的期望并未落空,他之所以暫時遭到冷落只是由于其并不時尚的方法,他對精神力量的看重已經成為歷史確認自身存在的標志。這樣就可以理解,蘭克雖然致力于重新理解原有史料,但其目的仍在于追尋延續于一代又一代人的生命歷程中的精神目標,仍然是在歷史學領域的意義的探問。某種居高臨下具有絕對權威的觀念在歷史解釋中的效力被中止了,細致的考證受到重視,也正是在這種似乎只是某種方法的轉變過程中,可供分析和利用歷史資料的范圍大大增加了。圍繞形式多樣的原始資料,歷史的寫作不再連篇累牘地闡明某個理念,脫離材料的思辨被認為是無謂的。只要史料本身,一切盡可水落石出。但是,歷史仍舊無法擺脫觀念的困擾。當我們發現不同的歷史記述所針對的是同一史實,卻讓不同的理解貫注其中時,那種頗能贏得人們好感的客觀主義態度就會變得松散。
不過,我們總會傾向于接受那些更具思辨意味和更為宏觀的歷史分析,我們樂于在文明與文化的洗禮中流連忘返。一種包羅萬象并且做出命運預言的宏大體系令人嘆為觀止,湯因比的嘗試最終將歷史的走向交付給了觀念,他推崇宗教、精神與道義,認為人類的未來需從已有文明形態的盛衰生滅中汲取教訓。但似乎已作為科學出現的歷史卻面臨著困境,歷史究竟能否成為生活的全部?這個問題和對于科學邊界的追問具有高度的一致性。歷史的書寫總是在揭示人類精神的奧秘,人只能在這種書寫中去猜度自己的創造,這種書寫方式甚至已經限制了人對自身的理解。于是,我們不得不發問:人們如何書寫歷史?
三
與實證主義的觀點截然不同,從狄爾泰開始,所謂的客觀的再現歷史的態度被否決了。人的歷史被明確地界定為精神史,所以單純的材料累積,不管這一過程是多么精心、細致,實際上只是在隔靴搔癢,因為意義決不會在貧乏的方法中迸發出來。當克羅齊再度強調哲學和歷史的同一關系時,我們就聽到了這句久負盛名的史學箴言: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這句話包含了三層意思:研究歷史總是現時現刻的思想活動,歷史研究是由現時的興趣引起的,歷史是按現時的興趣來思考和理解的。原有的“歷史哲學”遭到了顛覆,這種力量來自歷史哲學本身,因為克羅齊主張把單純的文獻搜集和對材料的崇拜轉變為當下的理解。歷史的書寫不再依照預設的摹本展開記憶的鎖鏈,因為那個摹本只是觀念的幻象,至多只是經驗的產物,無法保證其真實存在,意義和價值也會失落在故紙堆里。為什么人們會對歷史有一個即時關注?柯林伍德以“一切歷史都是思想史”作了明確的回答,事實上沒有什么能夠被排除在現實之外的歷史,同時也沒有已經消失的過去,已經杳無蹤跡的過去已融入事件連綴的過程。在此過程中,人類活動的思想動機是理解歷史的關鍵。歷史是觀念的外化,而且合乎理性的觀念在歷史流程中普遍有效,人們的歷史記憶承載著尚未褪色的過去。所以,不存在所謂觀念在歷史進程中的刪減,也沒有必要為重見天日的物件感到驚駭和不平,只要具備開啟意義的精神能力,歷史資料的豐富性就不再被表面的數量所阻隔。史料真正的生命力只能閃耀于心靈,銘記和忘卻皆為觀念的杰作。這種看似只可被歸結為歷史學家職業品質的規定性應當護佑每一個人去解開“認識你自己”的古老謎題,所以在向哲學靠攏的同時,不應過分拒斥科學的力量和其他新學科的進展。統一性的歷史觀念在年鑒學派的努力下奮力彌合著人類生活整體中的裂縫,客觀的歷史本體也許只是一個永恒的夢,但生活中的歷史更為真實,甚至一種不滿和缺憾也自覺地進入并構成歷史。
這樣我們就更容易理解關于歷史的綜合性的觀照。歷史常被比喻為一條奔騰不息的河流,無人能兩次踏入。但在觀念之流中,我們時常輾轉于似曾相識的情景。歷史也被分門別類地敘寫,似乎每一個人類生活的方面都更有資格借助于意蘊無窮的冰山一角去激發人們對于自身命運走向,它只能是精神軌跡的持久熱情。整個歷史往往凝聚為思想史,一切思想史又都籠罩在哲學史的巨影之中?;蛘邭v史僅僅是相對與當下困境的永不枯竭的教益之源,而困境本身就是歷史的一部分。甚至在某些時候,人們樂于從雜亂的廢墟而不是從堂皇的廟宇中,去捕捉那些在歷史的空地上散佚各處的觀念碎片,在幽深的時間里演練著生活的藝術。歷史是所有人的精神財富,無論是分享還是還原,都是對有限生命的超越?!鞍褮v史變為我們自己的,我們遂從歷史進入永恒?!?/p>
[注釋]
黃仁宇:《萬歷十五年》,三聯書店1999年版,第267頁。
劉昶:《人心中的歷史》,四川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6頁、第7頁、第32頁、第144頁。
張文杰等編譯:《現代西方歷史哲學譯文集》,上海譯文出版社1984年版,第36頁、第46頁。
斯塔夫里阿諾斯著,吳象嬰、梁赤民譯:《全球通史——1500年以后的世界》,上海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116頁。
亞歷山大#8226;柯瓦雷著,張卜天譯:《牛頓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1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