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乾嘉時期著名詩人張問陶在其詩集《船山詩草》中,對上起屈原,下迄清代嘉慶詩壇的1300多位詩人進行了品鑒。張問陶所評重點選取那些骨氣奇高、懷才不遇、人品和詩品俱高的詩人,其中有不少是借感嘆他人的不幸際遇來反照自己的命運多舛,抒發自己壯志難酬的悲憤。張問陶對屈原、宋玉都評價很高,他多結合生平遭際論屈宋,或贊揚其人格,或哀傷其遭遇,進而到對作品的品鑒。
張問陶有兩首詩歌專論屈宋,另有不少詩句也論及他們,現抄錄如下:
《春日感懷》其一
寫盡蘭枝與竹枝,《楚騷》哀怨有微詞。
欲將愁去多風雨,不喜春歸易別離。
狂到杜陵甘作客,窮如東野例工詩。
人間少壯無多日,莫待秋霜染鬢絲。
《春日感懷》其二
良時一擲已蹉跎,幾卷殘書記轉訛。
髀裹肉生閑不得,床頭金盡命如何。
情含楚雨風流苦,怨寫湘篁涕淚多。
知己近來無宋玉,《九歌》深意半消磨。
另有《宜城》、《壬子除夕與亥白兄神女廟祭詩作》兩首詩專論宋玉。
《宜城》
細酌宜城酒,深憐宋玉才。
朝云詞筆秀,落葉賦心哀。
文藻開秋氣,江山哭楚材。
《壬子除夕與亥白兄神女廟祭詩作》
神女佐禹成大功,功與同律賡辰同。
不知宋玉是何物?敢造夢囈污天宮!
除此之外,還有以下詩句論及宋玉:“宋玉有懷仍憶楚”(《獨樹店》),“泬寥千古賦悲哉,《九辯》空憐宋玉才”(《上水遣懷》),“江樹春心傷宋玉”(《春日有感》),“君不見宋玉《高唐賦》最工,巫山可有行云女”(《青神舟中不得見峨嵋山與亥白兄飲酒排悶》)。
張問陶在當時有才子之目,作為相門之后,他立志“相業史重編”,十五歲時第一次寫詩,就名之曰《壯志》,決心“三十立功名”,無奈一生不為重用,可謂“一生襟抱未曾開”。張問陶有大量的言志詩,便是借自然界生物的有才難用來抒發自己志向難伸的愁緒。如《四方鋪》詩云“楚楚可憐松樹子,有才無用只風塵”,就是借松樹子的淪落風塵喻自己大才不用。由于志向難伸、憤懣侘傺的共同人生境遇,張問陶在對歷代作家進行批評時,往往多選取懷才不遇或志向高潔之士而論,屈原就是其中的代表。屈原極愛蘭花,他將蘭花作為隨身佩物,顯示自己潔身自好的情操,在《離騷》中也多處出現詠蘭的佳句。張問陶說屈原“寫盡蘭枝與竹枝”,既是贊詩又是贊人。
張問陶詩主性靈,其《蟋蟀吟》、《秋燕飛》兩首序揭示了“詩發乎情”的本質。云:“詩發乎情,情觸于遇,哀樂殊致,比興生焉。……其人莫不有如泣如訴之情,抑郁于中而無端以自見。故一旦觸于所遇,形諸吟詠,遂不覺其婉轉附物,怊悵而切情焉。”張問陶重視性情之“真”,認為優秀的詩歌是表現真性情的,屈原詩歌是其悲劇性情的自然發抒。“詩人原是有情人”,屈原一生對故國懷著深深的眷戀之情,《離騷》成為千古之絕唱,可以用張問陶“故國情難盡,奇詩性所耽”來解釋。一部《離騷》,寄托了屈原對自己個人身世的哀怨之情和對楚國現實政治的怨憤之情,是“好詩不過近人情”的佳作。但是對于《離騷》的創作緣由,古今各家說法不一,其中以“哀怨”說影響較大。司馬遷在《史記·屈原賈生列傳》中引劉安《離騷傳》并加以發揮:“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讒諂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憂愁幽思而作《離騷》。”又說:“屈原正道直行,竭忠盡智,以事其君,讒人間之,可謂窮矣。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屈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李白《古風》亦云“哀怨起騷人”,裴子野《雕蟲記》亦言“若悱惻芳芬,楚騷為之祖”。可見,張問陶說“《楚騷》哀怨有微詞”當從“哀怨”說而來。
《九歌》是屈原的作品,關于《九歌》是否具有特定寓意的問題,前人爭論很多。東漢王逸認為《九歌》是巫術祭歌,但是有托意。其《楚辭章句·九歌》曰:“屈原放逐,竄伏其域,懷憂苦毒,愁思沸郁。出見俗人祭祀之禮,歌舞之樂,其詞鄙陋,因為作《九歌》之曲。上陳事神之敬,下見己之冤結,托之以風諫。”可見王逸認為《九歌》是有特定寓意的。因此,他對《九歌》的每一篇都以“楚國事”來比附注釋。比如在《東皇太一》的結尾處:“五音紛兮繁會,君欣欣兮樂康。”王逸注曰:“屈原以為神無形聲,難事易失。然人竭忠盡禮,則歆其祀而惠降以祉。自傷履行忠誠以事君,不見信用而身放棄,遂以危殆也。”張問陶說“《九歌》深意半消磨”,顯然也點明了《九歌》有特定的情感或寓意,此與王逸等人同調。
屈原之后,楚國著名的辭賦家宋玉,是中國賦體文學的開創者和代表作家,宋玉怨憤當權者在“騏驥”和“駑駘”之間選擇“駑駘”,張問陶論宋玉時緊緊結合這點,從宋玉的才華出眾卻懷才不遇來分析其辭賦作品悲憤凄怨的特點。
“才氣”是詩文創作成功的重要因素,這種與生俱來的天分,是一個優秀作家必備的素質。詩主“性靈”者大都重視詩人之“才”。“性靈”派主將袁枚非常看重天分,甚至極端地說:“詩文之道,全關天分。聰穎之人,一指便悟。”同主“性靈”說的張問陶也很看重天分,他說“才小詩多復”、“才高逸氣真”。才高孤拔的張問陶對宋玉的才華也是十分欣賞,其“傷宋玉”、“深憐宋玉才”、“空憐宋玉才”等句,對宋玉不同流俗而被讒見疏、懷才不遇而流離失所的悲慘處境深表同情。《九辯》是宋玉的代表作,主要抒發了他因不同流俗而被讒見疏、流離失所的悲哀,批判了楚國黑暗的現實政治。宋玉把個人的身世之悲和對國家命運的關懷聯系在一起,表現了對國家興亡的憂慮,委婉曲折地表達了對君王的忠誠和自己的不幸遭遇。因此,魯迅的《漢文學史綱》高度評價了其凄怨之情,曰:“《九辯》雖馳神逞想,不如《離騷》,而凄怨之情實為獨絕。”張問陶一生不被重用,“《九辯》空憐宋玉才”,何嘗不是詩人懷才不遇的自況呢!
《九辯》有“悲哉秋之為氣也”之句,還刻畫了秋景的種種凄涼寂寞,并將其與自身的惆悵失意、冷落孤獨之情和諧地交織在一起,感人至深。中國文學史上影響深遠的“悲秋”主題,實由此發端。張問陶評宋玉“文藻開秋氣”,即贊其開辟了文學創作中的“悲秋”主題,同時也體現了張問陶以“氣”論詩的特點。他主張詩人作詩要憑真氣,有真氣則見詩人之真性情。他的“偶憑真氣作真語,無端落紙成詩文”詩句,指出了詩人有真氣,落紙方能成真詩。而“秋氣”則是隨心而生,所謂愁字心上秋。心中有愁情,文中便有秋氣。宋玉心中有憂國之情,訴諸筆端,文中便有了“秋氣”,他是在借“悲秋”主題抒發“貧士失職而志不平”的浩嘆。
《高唐賦》和《神女賦》分別寫楚懷王和楚襄王夢遇巫山高唐神女之事。兩者雖然都是寫夢境,但《高唐賦》以鋪陳高唐的景物風光為主,如寫高唐雨后之景,渲染其百川匯集,水石相擊,聲震天際,因而猛獸奔逃,虎豹失氣,鷙鳥竄伏,魚鱉驚恐,把高唐險要、磅礴的氣勢,繪聲繪色地表現出來。之后,又摹寫萬木繁茂,芳草叢生,風聲悠揚,眾鳥和鳴。張弛之間,跌宕生姿。寫得情致縹緲,極富韻味。《神女賦》則以描摹神女之美為主。宋玉筆下的神女容光煥發,體態閑雅,含情脈脈,來去恍惚。他著力塑造的“朝為行云,暮為行雨”、“其貌無雙,其美無極”的巫山神女的美麗形象,引得歷代文人或歌或泣,《神女賦》也為歷來論者所贊許。張問陶主張以“常語”入詩,但對于錘煉語言也不排斥,其“僧敲尤恐勝僧推”,即肯定了賈島的推敲之功。《高唐賦》、《神女賦》以其豐富的藝術想象、委婉曲折的文筆,狀貌傳神,肆意鋪陳,曲終奏雅,略陳諷諫,開漢大賦之先河,體現了宋玉的才氣和性靈。“泬寥千古賦悲哉”、“落葉賦心哀”,張問陶恰當地指出了宋玉賦悲憤深沉的風格特征,“《高唐賦》最工”一句則暗含了“賦到滄桑句便工”之意。
張問陶雖然主張詩歌要抒寫真性情,但并不偏廢儒家之所謂“性”。他寫詩、論詩重情真,也重情之善與美。所以,張問陶有不少描寫兒女私情的詩歌,雖然是對閨房之樂的表現,卻都寫得至純至潔,格調很高。因此,張問陶本著“雅正”的詩歌審美標準,認為宋玉在《神女賦》里臆造了楚襄王夢遇巫山神女的千古風流之事,這樣的作品并不嚴肅,有失雅正,斥為“敢造夢囈污天宮”。張問陶能夠對宋玉之作取二分法,實事求是而自具新見,確有出人意表之處。
屈原、宋玉都是立身高潔、志不得伸者。歷代論者對屈原懷砂之恨和宋玉困厄不遇,都抱有深切的同情。張問陶一生空有一腔報國心,其壯志難酬的遭遇與屈原、宋玉的境況極為相似,感同身受,惺惺相惜,張問陶對屈宋寄予了更多的理解和同情。也因肅然起敬于他們的立身高潔,因而對其創作加以推崇。可以說“不得志”為張問陶和屈宋之間的理解構建了橋梁,心靈上的趨同使他找到了“借他人文字,澆己之塊壘”的由起。張問陶論屈宋,恰是在借屈原、宋玉的懷才不遇和千古悲愁,抒發自己壯志未酬的悲憤情懷。
(作者單位:山東工商學院)
編校:施 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