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是在中國境內出版的第一份近代中文期刊,其刊登的內容豐富,很多內容開中國之先河,對中國的新聞界、出版界、文學界都產生了廣泛的影響。此期刊雖為宗教刊物,但是完全不同于以前的宗教期刊,其編撰者是站在世界比較的視域來傳播西方文化,有自覺的比較意識和明確的比較目的,為比較文學在中國形成自覺的專業的比較意識并成為專門的學科提供了一種可能。
關鍵詞:《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 中國比較文學 比較意識 比較視域
綜觀中國的比較文學研究,可謂淵源深厚。中國的比較文學最早可追溯到漢代,那時候的中國古代比較文學雖有比較文學之實,但無比較文學之名,成就雖浩繁但卻零散,所以在比較文學學科還沒有傳入中國的時候,“中國古人有求‘通’的關照意識,卻沒有獨立的專業意識”①,近代以來的中西文化交流比中國以往任何一次中西文化交流都更具有深度和廣度,現代中國的比較文學也是在這種情境下產生的,它是中西文化交流的產物。而《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以下簡稱《東西洋考》)打了西方文化大潮中的前站。它作為第一份在中國出版的近代中文期刊,由西方傳教士郭士立編撰,創刊于1833年,終刊于1838年,其傳播內容豐富,分別介紹了西方的歷史、地理、科學技術、天文學、經濟學、政治法律、文學等方面的知識,很多內容都開了中國之先河,對中國的新聞界、出版界、文學界都產生了廣泛的影響。在中西文化交流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打開了中國人看世界了解世界的一扇窗子,使中國人耳目一新。在介紹西方文化的同時,又注意比較中西方社會因政治、經濟、文化等的不同而所產生的差異性,雖然介紹、比較都較為簡略,不夠深入,但是這可以被認作是第一次系統地對中西方文化進行比較的期刊。
《東西洋考》中始終貫穿著編纂者自覺的比較意識和明確的比較目的。《歷史》是《東西洋考》中非常重要的欄目,編撰者除了序、論之外,《歷史》從創刊號起都是作為每一期的首欄刊發的,總共刊發了11期,這一專欄的標題是《東西史記和合》,從標題我們就可以看出郭士立的比較之意。東史即中國歷史,從上古傳說中的盤古開天地開始止于明亡;因為郭士立本為傳教士,所以西史選用了《圣經》而沒有選用通常所說的希臘神話,從上帝造天地萬物和世人開始,止于英吉利哪耳慢朝(查理曼王朝)。而且他在這一專欄的序中說道:“與讀者觀綱目,較量東西史記之和合,讀史者類,由是可觀之。……善讀者,看各國有其聰明睿知人,孰為好學察之,及視萬國當一家也,盡究頭緒,則可看得明白矣。”②此文雖是轉述,但是這段話道出了郭士立設立這一專欄的真實用意,從此可以看出郭士立借用了中華民族傳統哲學中“和合”的觀念,目的是試圖用中西歷史比較的方式來促使中國人接受西方文化。但“此文卻可以被認作中文著作中比較敘述中西歷史的首次嘗試”③。這一專欄在版式上分上下兩欄,其中中國歷史為上欄,西方歷史為下欄。后來,郭士立又在丁酉年(1837年)七月號上發表了《史記和合綱鑒》,補敘了清朝歷史和歐洲列國近代史。這篇歷史文章同樣借用了中國傳統的“和合”的比較手法:“自盤古至堯舜之時,自亞坦到諾亞,東西史記庶乎相合,蓋諸宗族之本源為一而已,蓋前后異勢,疏密異刑,各族繼私風俗,故史記也不同,但諸國之,如身之有四肢,血脈相通,而相關。茲史記之和合,結其聊絡,及通疏遠焉。”④進一步說明進行中西方歷史比較,是為了說明中西方歷史因風俗不同結果歷史也不相同,但是宗族是同一的,所以他們不是蠻夷,也不是遠客,中國人、西方人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呢?癸巳年六月號的《漢土帝王歷代——西天古傳歷記洪水之先》、七月同六月、八月號的《漢土帝王歷代——西天古傳歷記洪水之后》、甲午三月號的史記《萬代之始祖》、甲午四月號的史記《始祖之衍》、甲午五月號的史記《洪水先世記略》、丁酉年正月號的史記《洪水后記》分別比較了中西方的上古神話,包括創世神話、人的起源神話、征服自然的神話和歌頌美德、仁義、智慧的神話,雖說這些比較是簡單的,但是通過對比我們知道了中西方上古神話的差異性,通過這些差異性我們了解到了民族歷史特征的不同,不同的民族有著不同的民族文化的遺傳密碼,民族精神的演變也會呈現不同的規律,但是祖先的共同之處是都具有高尚的品德和仁愛之心,關心著他的所屬子民,教育他的子民向善去惡。在郭士立的論述中,德、仁乃是中西世界民族的共通性。
《東西洋考》的編撰者郭士立是站在世界文學的比較視域中來看待中西方文學的,他雖為傳教士,但他精通中國文化,熟讀儒家經典,喜好中國詩詞,不止一次地刊登了李太白和蘇軾的詞,在癸巳年十二月號上還刊發了署名為漢士的《倫敦十詠》。編撰者在每期的刊物封面上都引用儒家經典,期刊當中多引用孔子、孟子的話來解釋一些事情。丁酉年正月號上題為《詩》的專論,在文中高度贊揚了李太白之詩作,稱“李太白為學士之才華魁矣”⑤,但是又說“漢人讀誦李太白國風等詩,而不吟歐羅巴詩詞……歐羅巴詩書,萬世之法程于是乎備,善意油然感物,而興起。豪烈豪氣于是乎生,精神勇發樂而不過無一理而不具矣……諸詩之魁為希臘國和馬(荷馬)之詩詞,并大英米里屯(彌爾頓)之詩”⑥,推崇荷馬為詩中之魁,米里屯的詩是“其詞氣壯,筆力絕不類,詩流轉圓美如彈丸,讀之果可以使人興起其為善之心乎,果可以使人興觀其甚美矣,可以得其要妙也。其意奧而深于道者,其意度宏也”⑦。戊戌八月號上的《論詩》之文,闡述了對中西詩作的看法,且對兩者的異趣有所比較,稱“漢詩之義為六,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五曰雅,六曰頌。外國詩翁所作者異矣”⑧。說“老莊之作,管孟之流,蓋以立意為宗,不以能文為本……謀夫之話,辯士之端,妙不勝矣”⑨。呼吁中國有知識的人,不應該只流連于本國的文學,眼光應該更開闊,去讀讀外國的文學,必定收獲頗豐,受益匪淺。流露出中國文學在有自己民族特色和風格的同時,也應該引進、融入世界文學。
《東西洋考》在39期期刊中時時穿插有中西方比較的意識,譬如在癸巳年(1833年)九月號的《煞語》中論及比較了中西方關于靈魂的看法,西方主張靈魂永永遠遠不死不壞,并不像中國如范縝所主張的“神之于形,猶利之于刀”。丁酉年(1837年)二月號的《侄外奉姑書》中就對比了中西方對待女子問題的不同。英人“產一子添丁,弄璋弄瓦不異,一均撫養成立,并無溺女及死罪,男女無別,父母一起眷愛之……設女學館教之,以樂、唱、畫、寫、作文、識地理、認文理,可誦史記”⑩,在婚戀方面“恐媒婆斧柯,自不識佳女之性情”而“不用執柯,乃親自造次成婚”,幾句話突出了中西方婚戀的不同,中方必須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方可成婚,但是在西方則是主張自由戀愛。丁酉年(1837年)二月號的雜文中名為《本草木》的文章,比較了中西方對待科學的態度:“除非藥材,漢人不留草木,至于禽獸,未看一本書總括其綱領,此又可怪矣。蓋歐羅巴之士巡普天下閱草尋蟲,甚究察其類別,知之,就用之,若論金廠,就諸山領之地方有之……國家勤民專務此事,覓新法用之。”大意是說中國沒有自然科學,除了關注研究可以入藥的草木之外,不關心其他的動物、植物,更不要說礦藏了,而且至今沒有專門的動物著作,缺少西方專人專事研究觀察自然科學和學習其他國家自然科學經驗的熱情。戊戌年(1838年)四月、五月、六月,分三期連載了《英吉利國政公會》,介紹了一種與中國封建社會迥然不同的社會制度,雖沒有明確的“比較”一詞出現,但與中國封建制度作比較之意溢于言表。還有經濟、法律等方面的不同,不同的原因是因為思想觀念、社會體制等的不同造成的。
我們必須通過和其他民族的比較才能更好地了解自己文學的特色,所謂“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也就是英國詩人彭斯所說的“啊!我多么希望有什么神明,能賜予我們一種才能,可使我們以別人的眼光來審視自我”,有比較才能有鑒別,通過對比,我們就更會深刻地了解自己的特點。這樣我們既不會強求自己比附西方的標準,但也不會以為自己的標準就是一切而固步自封。通過郭士立系統的介紹和對比,一些先進的中國人終于站起來“睜眼看世界”,在中國學術界產生了一些全新的著作,如魏源的《海國圖志》、梁廷柟的《海國四說》和徐繼畬的《瀛寰志略》等。而他們的著作在一定程度上都受到了《東西洋考》的影響,其中魏源所受影響最大,“引用《東西洋考》的文字達28處,文章達24篇”,引用之時,對文字稍加潤飾和刪減,而且在引用的后面加了一些按語,申述了自己的看法。梁廷柟在《和省圖說》卷一的按文中,引用《東西洋考》文字兩處,一處說明“道光甲午,西洋人自稱愛漢者,所刻《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中有《列國地方總論》”,引用文字600字,又稱“西人《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云”,等等。在郭士立的這種世界視域的比較文化視野影響下,促使了中國先進的知識分子自覺地以世界文學的胸懷審視中西文化的差異,世界觀念逐漸進駐中國人的頭腦之中,中國人的思想、眼界都發生了明顯的變化。這種變化表現在:由原來的根據來自經典教條,唯書唯上縱向思維比較,由世界意識的不斷增長,轉向了橫向多元思維比較。這種轉變從鴉片戰爭后一直貫穿于中國人的思想觀念之中。在這種有意識的世界意識影響下,人們橫向世界比較意識的逐漸形成,使這一時期和以后的知識分子思考問題的參考系和著眼點發生了變化,特別是以康、梁為代表的維新人士和以后的新文化運動干將,由以前的恪守經典成規而逐漸轉向注重中外現實。取法泰西、借鑒日本也因此而成為一種新的價值取向。考察這一時期人們的時論文章,最明顯的是以往的傳統縱向比較已經為中西、中日之間的橫向比較所取代。凡是帶有若干時代氣息的論述,無一不引證泰西和日本作為其立論根據。據說有人對鄭觀應《易言》36篇統計,發現其中運用橫向比較的文章多達30篇,占全書篇幅的83.3%,比較的范圍也涉及30個方面的內容。此外,1893年以前的《申報》時論中,僅以“中西比較”為題的至少也有二三十篇之多。1907年,魯迅發表了比較文學論文《摩羅詩力說》,論述了以拜倫、雪萊為代表的“摩羅”詩人,稱贊他們的反抗精神,試圖給中國的文壇帶來新聲。這一切都在證明“泰西在變,中國安能不變?能行之于泰西,又何嘗不可行之于中國?”在中國已成為一種共識。這些做法無疑給中國文學注入了新鮮血液,拓寬了中國文學的視野,促進了中國文學事業的繁榮,為中國文學加入世界文學的格局加快了步伐。
但是《東西洋考》的編撰者在比較東西方文化的時候,雖有明確的比較目的和世界文化視域,但是沒有走出“西方文化中心論”的圈子,得出西方社會文明高于東方社會文明,東方還有很多東西需要向西方社會學習的結論,有失比較的目的,比較乃是為了互補、互影、互取,最終形成世界文學,但是郭士立這種跨國家、跨民族、跨語種、跨學科的研究在那個年代仍不失進步意義,無論其是否有理論的合理性和現實的可行性,它對中國比較文學成為有意識的專業學科奠定了基礎,提供了借鑒。我們應該公允地看待此刊物在中西方文化交流中的作用。
注 釋:
①楊乃橋:《比較文學概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26頁。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愛漢者編,黃時鑒整理:《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
《近代上海人社會心態》,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231頁。
這個教字是蕭永宏根據《申報》時論標題的一個粗略統計。
蕭永宏:《洋務時期中國人世界觀念的主要特征和作用》,《社會科學》,1998(3)。
參考文獻:
1.吳家榮:《比較文學新編》,安徽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
2.樂黛云:《比較文學與中國現代文學》,北京大學出版社,1987年版。
(作者單位:三峽大學文學與傳媒學院)
編校:董方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