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喬希·阿克塞爾拉德在倫敦的一家賭場里。喬希曾是職業賭徒,橫掃全美各大賭場,從拉斯維加斯到大西洋城,那時他的生活更像是一場夢——他靠賭博掙了數十萬美元。
我們在一間地下賭廳,這里沒有一點自然光,當然也沒有時鐘——賭場從不想讓客人知道現在幾點了。賭場里布滿了玩“21點”的桌子,新月型的臺子,高到人的胯部,臺面上鋪著綠色毛呢。莊家坐在一邊,玩家站在另一邊。賭注是五顏六色的,價值有5英鎊、10英鎊、50英鎊或100英鎊。
“21點”是世界上最流行的賭博游戲。它看上去很簡單。桌上的每個人,包括莊家各得到兩張牌,每個人都可以向莊家要更多的牌。目標是使手上牌的點數達到21,或者盡可能接近21。一般情況下,莊家會稍占上風,因為莊家最后一個亮牌。想要知道什么時候該跟牌、什么時候不跟,需要數百個小時的訓練,喬希向我解釋著。他身高不到6英尺,體型偏瘦,個性沉穩、智商極高。他父親是藝術家、母親是心理學家。他曾在紐約州常青藤聯盟之一的哥倫比亞大學學習哲學。大學畢業后,他發現自己竟不知道要干什么。迷惘中他迷上了賭博,并成為一名職業賭徒。有很多年,賭博沒有虧待他,正像他在自己那本優美精煉的回憶錄《賭博致富》里向我們描述的那樣。但最終,賭博把他害慘了,幾乎要了他的命。
喬希今年35歲。15年前的一次聚會上,他聽到一個叫加里的人談論一種玩“21點”打敗賭場的方法,這一方法被稱作“數牌”。加里畢業于麻省理工學院,該學院以數學和科學聞名遐邇,是理工科神童的聚集地。加里則是麻省理工著名“21點”俱樂部的成員之一,他們合伙打敗眾多賭場,贏了數百萬美元。有人專門寫書介紹過這個俱樂部。
玩“21點”時,如果你會數牌,你贏的機率會遠大過莊家。低數字的牌,如2、3、4、5和6稍微對莊家有利。高數字的牌,如10、J、Q、K和A對玩家更有利(7、8和9機率居中)。加里在那次聚會上這樣向喬希介紹:“當牌落到桌上你開始數,低數字的牌分值為1、高數字的牌分值為-1,記錄兩者的分值可以告訴你在已發過的牌中低數字牌和高數字牌的比率。由此,你可以推斷未發的牌中低數字牌和高數字牌的比率。當分值較低時,這副牌對莊家有利。但分值較高時,則應追加賭注,你肯定能贏很多。”
我和喬希走到一張賭桌前。4個中國人正在玩,注已經下了,其中一個下注100英鎊。牌發完了。他們動作很快,有人跟、有人放棄。莊家把籌碼收走,輸贏立見分曉。那個下100英鎊注的人贏了200英鎊。他隨即又壓了一疊籌碼,幾秒鐘后全都不見了。當牌來去如此之快時,你怎能做到數牌?“一個字‘練’!”喬希說。1997年那會兒,他要練上數百小時。他找到了他的人生使命,并為之奮斗。他太想成為職業賭客了,似乎這是他所有問題的答案。
喬希加入了加里的團隊。“他們都是極其聰明的人,有交易員、金融家、律師。我們共同的一點是對現實生活的迷茫。”到20世紀90年代,數牌者以團隊作戰。賭場開始明白這一點,他們會盯著你,看你下注的金額。如果你下注明顯加大,賭場斷定這副牌“很燙手”——他們會請玩家離場。賭場的試圖干預導致團隊的行動。一個人專門數牌,當牌開始變燙時,他給另外一個人發信號。這個人走到桌前,裝出很闊綽的樣子,下大注,然后贏錢。贏來的錢和數牌的人平分。有時,會有四五個數牌的人,他們在不同的牌桌前等牌變熱。下注那個人假裝到處轉悠,或者站在吧臺前,等候信號,然后出擊。
一支數牌的隊伍里既需要富有經驗的人,也需要“新鮮血液”。“老手容易成為目標,新人不易被發現。”喬希說。你越有經驗,賭場越有可能讓你走人。
喬希的團隊開始逐一戰勝各大賭場。他們飛到拉斯維加斯,住低檔的旅館,然后帶上數萬美元的現金進入賭場。有一人專門管錢,隊員分散坐在不同的牌桌前,先賭小的,玩上好幾個小時。有時贏,更多的時候輸一點。然后,某人會遇到一副熱牌,甚至是一支“鞋”——指許多副牌在一起洗,賭場用這招阻止數牌人的計劃。賭場方面認為,如果把很多副牌放在一起,從智力上是數不過來的。但事實上,這根本就難不倒喬希他們。
喬希和隊友們揣著家當,游走于全國各地。將行李放在簡易旅館,然后在賭場的人造燈下鏖戰一宿,在洗手間里互換美鈔,連續幾小時數牌,神志還相當清醒;發現一支“熱鞋”,向下注的人發出信號;看著鈔票滾滾而來,再把它分了;開著租來的車向另一個城鎮駛去;被警察攔住,解釋車里25萬美元現金是怎樣回事;最終回到家里,把分得的錢放進保險柜,睡上好幾天。
這樣的生活喬希過了5年,掙了35萬美元。“但這不光是錢的問題,”喬希說,“它有關冒險和獲勝,有關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連賭場都怕我,這種感覺似乎很棒。在這行里成名,好比是在黑社會里當了老大。”有兩次他被帶到賭場后面的陰暗處,多個彪型大漢把他圍住。他曾被審問,被脅迫。但多數情況是身著西裝的工作人員請他離場。在那種情況下,喬希說,你只能站起身,手臂放到身體兩側,鎮靜地走開。
但你不能永遠這么活著,喬希向往生活中少一點瘋狂,他想穩定下來。主意來了:為什么不把這段當賭客的經歷寫下來?然而寫書的日子遠遠不如賭博刺激,喬希開始沉迷于網絡撲克。“我失控了,我越感覺失控,越有強烈的興奮感,但我清醒地意識到,賭博是令人憎惡的,真的是無可救藥。”這雙重感覺實在是煎熬。回頭看,喬希覺得自己的處境很有諷刺意味。“我一邊寫書教人怎么做個高明的賭徒,一邊自己輸得傾家蕩產。”但喬希開始明白網上撲克是怎么玩的了。高手掙新手的錢,他們用軟件跟蹤對手的行為,軟件能識別出誰是容易上當的那個人。
2006年9月30日,美國法律規定網上賭博違法。喬希終于徹底戒賭,他開始寫作。他發現他的故事比原想的要更復雜、更富情節。他曾是一流的賭徒,也曾敗走麥城。他給他的編輯和經紀人打電話說:“十年河東,十年河西,這是最大的賣點。”
“現在我的生活比以往穩定多了。”他仍堅持寫作,徹底不賭了。賭桌上,那幾個中國人還在玩“21點”。喬希看出他們不懂數牌,莊家心中竊喜,因為知道自己將占上風。多年的賭徒生涯讓喬希具有某種紳士氣質,也許因為賭客需要控制自己的感情,一邊計算概率的同時,還要隨時保持彬彬有禮。但喬希一再表示他恨賭場,“這一行令人厭惡,”他說,“起初人們是以娛樂的心情走入賭場,但之后演變成病態。賭場這個行業只會使人墮落,毀掉他們,把他們徹底擊垮。”[譯自英國《泰晤士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