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借助央企的強大資本發展本省經濟,彌補經濟低迷時期民資、外資的投資不足,成為所有地方的“戰略選擇”。當央企投資成了賣方市場的時候,央企強大的尋租力量,使原本作為市場“守夜者”的地方政府為被管制者所俘獲的情況,一下突出起來
11月26日,浙江省湖州市“2010年與央企對接合作項目推介會”(下稱央企對接會)在京舉行,60多家央企代表到場。
對接會后,湖州市高調宣布,已與16家央企對接,簽下投資額高達313億元的“大單”。
作為中國民營經濟最發達的省份,昔日的浙江對央企并不太看重。然而,從去年開始,寧波、紹興、嘉興、金華等城市紛紛開始舉辦類似的央企對接會。
“這很正常。”浙江省改革與發展研究所所長卓勇良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央企有錢有資源,不找它找誰?”
同一天國資委發布的數據:今年前10月,122家央企已交稅費總額為11167.4億元,同比增長22.7%;累計凈利潤7231.1億元,同比增長53.1%。
不出意外,央企今年將實現稅費和利潤的“雙萬億”。
盯住央企“錢袋”的,絕不僅是精明的浙江人。
“央”者為王
從去年開始,種類諸多的央企對接會在北京的五星級飯店中連番舉行。河北、江西、江蘇、甘肅、湖南、河南、安徽、浙江、重慶等省市紛紛組團赴京,專門召開針對央企的項目對接會。寧夏、甘肅等西部省份,甚至出臺舉措歡迎央企投資或兼并重組本地企業。
有接近國資委的專家透露,在2008年下半年到2009年底,地方對接央企的7.3萬億元投資中,“冠軍”是安徽,金額2.5萬億元。
“浙江應該是亞軍吧。”浙江省發改委一位官員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民間資本發達的浙江,招商央企的力度并不落人后,與36家央企的合作項目總投資達4165億元。
長長的央企項目名單中,投資金額以數百億計的不是個例:中石化和浙能集團合作的鎮海1500萬噸/年煉化項目,投資額540億元;中石油在臺州上馬的2000萬噸/年煉油和120萬噸/年乙烯的“煉化一體化項目”,投資則達800億元;中核公司在浙江省的3個核電項目,總投資超過900億元……
金融危機后,中國經濟自2000年以來的經濟周期接近尾聲,但新的經濟周期正醞釀開始。
借助央企的強大資本發展本省經濟,彌補經濟低迷時期民資、外資的投資不足,成為所有地方的“戰略選擇”。地方政府“攀親”央企,遂成燎原之勢。
江蘇鎮江“央企招商辦公室”人士說,“已徹底摒棄‘大呼隆’的招商方式,代之以高密度、多頻率、廣覆蓋、寬層次、不斷線的小分隊作戰,成為全市央企招商工作的常態”。市領導“幾乎每月帶隊奔赴京、滬、川等地拜會央企領導,被不少央企老總呼為摯友”。
監管者與俘獲癥
面對蜂擁而至的地方官員,央企投資成了賣方市場。央企強大的尋租力量,使得原本作為市場“守夜者”的地方政府,為被管制者所俘獲的情況凸顯。
“不設條件、不限領域、不拘形式、只講內容。”華東某省的一名高級官員對與央企的合作表態,代表了相當一部分地方政府目前的態度。
作為全國最大的煉油基地之一,石化業在大連GDP中占有絕對權重,還衍生出龐大的港口、倉儲等產業。
這樣的案例不是個案。
如中石化在湖北的“要求”一樣,以投資為籌碼的“超額尋租”,在一些央企身上大都有所表現。
山東當地有眾多的地煉企業。中石化上馬1000萬噸/年的青島煉化項目時,曾向山東省政府提出“關停1000萬噸的地煉”的要求,后因涉及多方利益,未能實現。
山東地煉目前已形成每年6500萬噸的煉油能力,但由于沒有原油進口權,成品油銷售渠道受制于人,基本靠進口燃料油維持生產,處境尷尬。
山東省經信委近日出臺了《關于加快我省地方煉油企業成品油銷售網絡建設的意見》,鼓勵地煉企業積極“探索統一標識的終端銷售”。目前,統一的“山東石化”標識正在設計之中。
但業內人士指出,此舉依然無法解決地煉的原料問題。
河北石油商會會長、張家口聯合石化公司董事長齊放就表示悲觀。他告訴《財經國家周刊》,地煉所依賴的“新36條也不過是‘同義的反復,指導性的再指導’,民資可以進入的那些行業,已被央企牢牢把持”,“這就好比一場盛宴,已經坐滿了人,現在要座位沒座位,要筷子沒筷子,民企沒法競爭”。
對此次席卷全國的“柴油荒”,齊放認為“真正的禍首是壟斷”,而不是表面上看起來的節能減排和游資炒作:“國內原油、成品油包括地煉資源絕大多數由兩大央企統購統銷,游資如何進入?如果說炒作,也只有兩大石油巨頭有資格炒作”。
除了在煤炭、石油、電力等能源基礎性產業進一步強化控制地位,央企還在戰略性新興產業上表現出大手筆。
9月14日,國內第二次光伏電站招標塵埃落定,總量280兆瓦的13個項目中,國內諸多民企“集體出局”,引發爭議。一些民營企業指出,央企巨頭“不可能盈利”的過低報價,將導致行業生態急劇惡化。
“政府企業化”和“企業政府化”
北大中國經濟研究中心一位不愿具名的學者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改革30年,亦是中央逐漸向地方放權讓利的過程。為發展當地經濟,地方政府進行全方位的招商引資、經營城市,更多地參與企業微觀行為,即所謂“政府企業化”。
“當招商引資來的企業是民企或者外企時,盡管會產生‘官商勾結’等問題,但因民企和外企有著相對良好的治理結構,后果仍在可控范圍之內;但現在引進擁有巨量資本和人脈優勢的央企,如果放任央企對政府公權力的尋租,難保不會出現不良組合的效應”。
他說,如果央企無限擴張,背后的風險就會很大。“當一個企業大到不能破產的程度,它就‘綁架’了全社會,即企業政府化”。
中國創業天使孵化工程組委會秘書長、世界杰出華商協會常務副會長張曉峰博士擔心的是,此輪央企擴張潮下,對民營資本的擠壓可能會進一步加大。“比如,兩大石油巨頭壟斷各個環節,民營企業很難插入,與央企巨頭比,他們的聲音就微弱了。而海外公司如BP、殼牌也進入中國市場,導致民企的進入門檻越來越高。”
“在央企和地方政府這對頗受爭議的組合中,問題還是出在對地方官員的考核體制上。”中國人民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祁光華認為,“評價體系不科學,導致地方政府的職能一直有失位和越位的情況發生。地方政府本應給市場提供更好的外部環境,但現在還是‘惟經濟指標’。”
祁光華透露,這個問題已引起決策層的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