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全國人大財經委副主任尹中卿
要采取有力措施解決配套資金“一刀切”問題,避免“中央釣地方的魚,
地方吃中央的餌”這種無效博弈
全國人大財經委員會在2009年對政府重大公共投資進行了專題調研,共選取保障性住房建設、教育衛生、技術改造和科技創新、農村水利建設等四個方面進行深度調研,調研結果向全國人大常委會做了報告。
2010年,全國人大財經委還將選擇哪些關乎經濟發展和民生的重大問題進行調研?近日,《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專訪了全國人大代表、人大財政經濟委員會副主任委員尹中卿。
《財經國家周刊》:2010年是“十一五”規劃的最后一年, 全國人大財經委將提前對“十二五”期間一些重大問題進行調研,請問重點調研的問題有哪些?
尹中卿:根據全國人大常委會要求,全國人大財經委2010年要選取四個方面進行專題調研,第一個是國民收入分配,第二是經濟結構調整,第三是就業和社會保障,第四是福祉指數指標體系。
2010年,我們將繼續跟蹤2009年政府公共投資的落實情況以及今年新增投資的進展。既然新增投資主要用于在建項目的續建和收尾,用于社會民生工程建設,我們就要避免“半拉子”工程,同時還要改革投資管理體制,改善和優化投資結構,要采取有力措施解決配套資金“一刀切”問題,避免“中央釣地方的魚,地方吃中央的餌”這種無效博弈,促進重大公共投資項目順利實施,提高政府投資的效益。
下半年,全國人大常委會還要聽取審議國務院關于加快服務業發展情況的專項工作報告。人大財經委將搞好專題調研,提出高質量的調研報告,推進服務業有一個大的發展。
《財經國家周刊》:你提到國民收入分配問題是人大財經委調研的重點之一。其實2010年全國“兩會”期間,改革國民收入分配制度的呼聲一直很高。怎么看待當前國民收入分配方面存在的問題?
尹中卿:導致這一輪經濟增速下滑的根本原因是我國長期積累的結構性矛盾,國際金融危機沖擊只是一個外部因素。目前,這些結構性矛盾依然存在,有的甚至還在加重,其中,國民收入分配結構性矛盾就非常突出。所以,我們認為當前不僅僅是要進行國民收入分配格局調整,更要推進國民收入分配結構性改革。
現在,要盡快回到“兼顧公平與效率”的軌道上來,改革收入分配制度,逐步提高居民收入在國民收入分配中的比重,提高勞動報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
具體而言,在資本與勞動之間,要限制資本收益,提高勞動報酬的比重;在中央與地方之間,要進行財稅體制改革,賦予地方政府與所承擔事權相匹配的財權和財力;在政府與百姓之間,要讓國民收入更多地向企業、農民、城鎮居民傾斜,繼續提高農民收入、企業離退休人員基本養老金、部分優撫對象待遇和城鄉最低收入者消費能力,創造條件讓更多的群眾擁有財產性收入。
同時,還要深化壟斷行業收入分配制度改革,調節過高收入,取締非法收入,逐步形成公開透明、公正合理的收入分配秩序,把經濟發展的社會財富“蛋糕”更加合理地分到群眾手中,使全體社會成員逐步實現共同富裕。
《財經國家周刊》:除了國民收入分配結構性矛盾外,還有哪些結構性矛盾值得關注?
尹中卿:除國民收入分配結構性矛盾外,還有供給結構性矛盾、需求結構性矛盾、資源配置結構性矛盾。
從供給結構看,其實也就是從生產角度來看,我國的經濟結構存在著發展方式結構性矛盾、產業結構性矛盾和企業結構性矛盾。
在發展結構性矛盾方面,長期以來我們主要采取勞動密集型和資源密集型的發展方式,以人口紅利所形成的產業后備軍和低成本用工、人為壓低的土地、淡水和能礦資源消耗、幾乎沒有補償的生態和環境代價換取經濟增長。在節能減排上,“十一五”規劃提出了嚴格的約束性要求,但現在看來,完成“十一五”提出的節能減排目標特別是單位國內生產總值能耗指標并不容易。
產業結構性方面,我國經濟增長長期過度依賴第二產業特別是工業,一次產業不穩,二次產業不強,三次產業不大。第二產業大而不強,直接導致了重復建設、產能過剩和產業結構進一步重型化。
還有企業結構性矛盾,我國缺少具有國際競爭力的大企業,為應對國際金融危機沖擊,政府公共投資更多集中在與能源、交通、基礎設施等相關行業,民間資本在投資領域進一步收縮,中小企業發展面臨很多困難,導致經濟發展的內生動力和活力不足。
《財經國家周刊》:需求結構如何解讀?
尹中卿:從需求結構方面看,我們長期依賴投資拉動經濟,但這種投資的高速增長危害很大,我們辛苦換來的錢往往又被拿回來鑄到了“鋼筋水泥”里面,沒有用在提高百姓生活水平上,直接造成了居民無錢可花,造成了我國的低消費率。最終,我國經濟增長過度依賴出口,這樣我們又換回了2.4萬億美元的外匯儲備難題,還遇到了貿易保護主義的嚴重制約。
跳出來看,其實是我國經濟增長走入一個怪圈:我們依靠低成本用工,土地、淡水和能礦資源過度消耗,生態和環境污染代價追求經濟增長,卻不知為何而增長?為誰而增長?似乎是為了增長而投資,為了出口而增長,生產目的、經濟增長目標很迷惘。
《財經國家周刊》:資源配置結構性矛盾, 你如何評價?
尹中卿:從資源配置結構看,城鄉二元結構性矛盾和區域結構性矛盾也很突出。
在城鄉二元結構性矛盾方面,解決“三農”問題,關鍵不在農村而在城市,不在發展農業而在發展工業和服務業,不在留住農民而重點在于逐步把農民轉變為市民。
目前有1.6億“離鄉離土”的農民進入了城市,卻享受不到市民待遇。還有9000萬“離土不離鄉”的農民在本地打工。
在區域結構性矛盾方面,最近幾年沿海與內地、東中西部地區差距雖然有所好轉,但是地域協調發展仍然面臨挑戰,國土開發空間結構不合理問題也很突出。主要是生產空間偏多、生態空間偏少,一些地區超出資源環境承載能力過度開發,使得經濟布局與資源環境失衡,生態系統整體功能退化。
《財經國家周刊》:2010年兩會期間,部分代表委員提到了“保增長的力度比較大,調結構的力度不足”的問題。此前也有很多人指出調結構難度非常大,有調不動的感覺。為什么會出現“調不動”的局面?
尹中卿:確實,很多人都認為經濟結構調整不到位。實際上,這并不是我們不重視結構調整問題,結構調整問題講了許多年,2009年還把“調結構”作為重要目標,但許多地方在實際工作中把“保增長”看得很重,沒有把“調結構”放到應有的位置。
另外,政府僅靠行政手段只能管得住國企,管不住民企。需要研究如何把行政手段與市場手段、法律手段結合起來,更好地發揮市場在配置資源方面的基礎作用。
在經濟結構方面,有一些問題需要重新深入探討。
首先,2009年我們的“調結構”基本落在產業結構調整上,把“產業結構調整”當作了“經濟結構調整”,以為提出十大產業調整和振興規劃,關注傳統與新興行業的結構優化,就是在調“經濟結構”。實際上,經濟結構范圍更廣。對于產業結構之外的經濟結構調整問題,2009年我們沒有沒顧上。
第二,造成這一輪經濟增速從2007年三季度持續下滑,是“內生因素為主,多種因素疊加”的結果,最根本的原因則在于我國經濟發展方式長期積累的結構性矛盾。在這種情況下,中央把經濟結構調整作為了今年和今后一個時期的工作重心,我覺得非常正確。
第三,經濟結構性矛盾僅靠調整解決不了。要從根本上解決我國經濟發展中長期積累的結構性矛盾,不僅要推進結構調整,更要推進結構性改革,在結構調整中配之以改革,通過深化改革來推進經濟結構調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