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式的愛

記得多年前，母親還健在，我帶著當時的挪威太太安娜去見她老人家。老人家做了一大桌子菜，著實花了她3天時間。可我那賤內糟糠安娜是素食主義者。這下好了，我老娘筷子一拍:“你不吃，我就不高興了。”安娜是洋人，才不管那一套，看見端上來的狗肉煲，起身就走。事后我批評安娜不懂事，安娜卻反駁道:“為了讓你媽媽高興，我就得違背我的信仰與生活習慣?還有，你媽媽怎么不問問我高興不高興?”于是我解釋這是“中國式的愛”。安娜的回答是:“這種中國式的愛，是自私的、狹隘的、沉重的、霸道的、只顧自己不顧別人的。”

我想大家也都會有類似的經歷。認識新朋友，對方遞過來一支香煙，我表示不吸煙，對方就不高興了:“今天特殊，這支煙你抽也得抽，不抽也得抽。要不就不夠朋友。”于是，為了夠朋友，我就得痛苦。

更多的是在餐桌上“干杯”。滴酒不沾的九哥舉起橘子汁，被朋友強行換成白酒:“今天這杯酒一定要喝下去，要不就不夠義氣。”于是，為了義氣，我就得痛苦。

兩年前，我的一位同齡A朋友與一位小他快30歲的妙齡美女約會。A朋友很奇怪那妙齡美女為什么會看上他。美女坦白道:“不是我看上你，是我媽媽看上你。我是為了讓媽媽高興，才跟你約會，所以不要有非分之想。”A朋友更奇怪了，問:“你媽媽怎么不問問你喜不喜歡我呢?”美女回答:“媽媽說，什么喜歡不喜歡，男男女女搞在一起，過一陣子，就喜歡了。”

果然，一年多過去了，兩個人真的搞到一起，真的愛上了，同居了，要結婚了。突然，美女的媽媽又覺得不合適，立刻召回女兒，重新包裝，另找買家。A朋友追過去問美女，美女說:“我很愛你，但是更愛媽媽。為了讓媽媽高興，我不得不這樣做。”A朋友只好去問美女她媽:“尊敬的丈母娘妹妹，請問您小人家怎么也不問問你女兒喜不喜歡我呢?”老媽還是那句話:“什么喜歡不喜歡，男男女女不在一起，過一陣子，就不喜歡了。” A朋友還不死心，妄想道:“要是你的女兒跟我私奔……”老媽一聽，跳了起來:“她敢跟你私奔，我就打斷她的腿。”

中國式的母愛，是把孩子當成自己的私有財產，把自己的感情凌駕于孩子的感情之上。愛變成孩子沉重的包袱，愛得越深包袱越重。孩子永遠長不大，永遠沒有獨立的人格，失去人權，不能自由選擇自己的人生方式和生活內容、自己的戀愛對象甚至老公……從實際效果上，這種母愛，不是愛孩子，而是愛自己，害孩子。

國外的情況就不同。美國人絕對不遞煙給你，理由是 “我抽煙是自己選擇毒害自己，但我絕對不能毒害別人。”在餐桌上，也不會有人逼你喝酒。所以，如果你能喝酒，千萬不要客氣，否則錯過，后悔也沒用。

國外的母愛也不同。我的中國B朋友交了位比自己小23歲的日本女朋友。小姑娘從21歲到29歲一直跟他同居。8年來B朋友一直提心吊膽，生怕女朋友的父母跑來跟他算賬。直到分手后，B朋友覺得應該盡一個男人的責任，跑去找女孩子的父母談話。那母親笑了笑，說:“我們當然早就知道你們的關系，但是既然女兒選擇不告訴我們，我們就尊重她的選擇。女兒是大人，有權利選擇她的生活方式。總之，作為父母，我們只會維護孩子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不會做任何干涉。”就這樣，我的B朋友與他同居了8年的女朋友完美結束。吹了，大家仍然是朋友，能相互幫忙的時候仍相互幫忙。偶爾，還一起喝喝咖啡。

光愛人是遠遠不夠的，還要學會怎么去愛，要學會站在被愛者的立場上去愛。否則，把自己的價值觀、自己的喜好、自己的感覺強加在別人身上，自己是煙酒鬼就逼著別人也抽煙酗酒;自己餓了就逼著別人也吃飯;自己肚子痛就要別人也吃藥;自己覺得冷就拼命往別人身上加被子……這便是典型的中國式的愛。

中國式的愛，是自私的、狹隘的、沉重的、霸道的、只顧自己不顧別人的。

陳丹九

筆名九哥。50年代中出生于湖南長沙，現定居日本，是挪威籍華裔作家，小提琴家。代表作有電視文學《阿拉在太陽旗下》、《泰國租妻》，電影英文版《提琴夫人》，游記《開車亂游歐洲》、《好來塢月記》，自傳性小說《父子琴》、《圣女書女妓女》，以及短篇小說、隨筆、雜文等。在《日本中文導報》設有“九哥故事”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