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遏制戰略”到“先發制人”再到“有限戰略”,美國安全戰略調整完成三級跳。奧巴馬政府的新戰略表明,美國今后可能不再“包打天下”,但維持美國的世界領袖地位的大戰略一直沒有變
奧巴馬總統上任以來的美國政府首份國家安全戰略報告于5月27日公布。該報告全面描述了美國在21世紀的今天涉及國家安全建設的藍圖。自小布什政府兩度公布《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后,美國又開始了大戰略調整,其“中國元素”大幅度增多。同時也表明,美國精英階層自2005年以來展開的新一輪美國大戰略辯論,暫時告一段落。
今天,全球沒有哪個國家比美國更講究大戰略的規劃和制訂。美國耶魯大學教授約翰#8226;蓋蒂斯曾明確指出,美國二戰后深入而又細致的大戰略規劃,既是核時代戰爭威脅擠壓的結果,又是美國國家走向成熟的標志。
大戰略是一個國家,特別是具有全球影響力、動靜之間奪千萬人生死的大國,所必須具有的一種能力。在國際風云變幻、資源牽涉國家命運的關鍵決斷中,準確的大戰略是確保國家在驚濤駭浪式的國際競爭中穩步前進的關鍵。因此,幾乎每屆美國政府都會公布自己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
美國安全戰略“三級跳”
美國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在地位上遠遠超越于美國的軍事戰略、外交戰略和經濟戰略,是美國大戰略的延伸,是美國“大戰略”(grand strategy)辯論和實施的具體體現。
美國的國家安全戰略屬于大戰略范疇,但并不等同于大戰略。簡單來說,大戰略就是讓一個國家贏得安全的一整套觀念、思路和做法。國家安全戰略是美國一定時期大戰略選擇的實施方案,是大戰略理念的細化,但大戰略比國家安全戰略來說更具穩定性和連續性。
例如,在后冷戰時代,美國的大戰略經過20世紀90年代廣泛而又深入的辯論后,定格為“確保美國第一”或“美國優先”(US Primacy)的戰略目標,即維護美國單極霸權、確保美國的全球戰略優勢不受挑戰的戰略。
但如何落實這一戰略,后冷戰時代的美國歷屆政府都有自己不同的考量。
例如,在1992年海灣戰爭之后,老布什政府提出建立世界新秩序,其國家安全戰略的優先事項就是要確立美國的全球領導地位,并通過美國領導下的地區軍事干預,對地區性挑戰進行打擊。
克林頓政府則強調通過對多邊合作與國際合作的領導地位,側重國際行為規則的“美國化”,對海外軍事干預相對比較保守。
小布什政府2001年上臺以后,受“9#8226;11事件”的沖擊和新保守主義強硬思想的影響,美國強勢推行“布什主義”,追求美國的全球霸權。2002年出臺的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報告,首次將“先發制人”列為后冷戰時代的美國戰略原則,并把中國列為美國的主要威脅之一。這是美國“遏制戰略”正式成形55年來最大的戰略調整。
“先發制人”戰略拋棄了“遏制戰略”中通過美國超強的軍事打擊能力阻止其他國家或者組織進行軍事冒險的理念,轉而尋求對美國判定的威脅用美國想要采取的方式、在威脅變成現實危險之前就可以予以鏟滅。從奧巴馬政府之前的三屆美國政府來說,后冷戰時代美國大戰略沒有變,但國家安全戰略在歷屆政府中有了不同的變化。
大辯論中的四大戰略選項
布什政府的“先發制人”戰略強硬但卻冒失甚至魯莽。那種動不動靠美國超強實力說話、經常憑借美國個體意志進行單邊主義政策實踐的舉動,不僅直到今天還留下了伊拉克戰爭和阿富汗戰爭沒有平息的暴力沖突,也在對外軍事干涉中消耗了美國的軍力和財力,破壞了美國的國際形象,導致了美國社會在對外政策上的嚴重分裂。
2005年之后,美國精英階層再度就美國大戰略以及國家安全戰略進行激烈辯論。這場曠日持久的辯論,為美國決策者提出了四種戰略選擇。
第一種戰略選擇:“強勢威爾遜主義”。這是指布什政府的“先發制人”戰略,認為美國想要以自身對是非正義的理解來強制推行美國的全球政策目標。這比一戰后美國外交的“威爾遜主義”更賦予了動用美國的軍事、政治和經濟實力、不顧后果強勢推行的外衣。
第二種戰略選擇:“離岸平衡者”。由于美國干涉性的國際主義受挫,再加上全球金融危機對美國的打擊以及海外盟友在伊拉克和阿富汗問題上的游離態度,美國沒有必要繼續為了維護世界及地區秩序投入如此大的人力和物力。該戰略選擇的支持者認為,美國可以在全球收縮自己的軍事存在,大規模削減海外軍事基地。未來美國對世界的責任不再是基于對保障地區安全的直接軍事義務,而是把重點放在一旦出現地區性的軍事威脅、或者有損美國戰略利益的地區軍事沖突時,美國再考慮從本土出發來進行直接的軍事介入。
第三種戰略選擇:“選擇性接觸”。既不是大規模收縮美國的海外軍事力量和軍事基地,也不是動輒軍事干預,而是在全球政治中確立美國戰略需要的優先地區和優先議題,對不再重要的地區進行戰略收縮,而對美國戰略利益關聯度上升的地區進行戰略力量存在的增強。這一戰略將確定美國在全球特定的區域安全戰略,以保障美國的重要的區域戰略來實現美國的全球戰略。
第四種戰略選擇:“有限戰略”。這種戰略既不收縮力量退回美國本土,又不進行大規模海外軍事干預,更不是簡單地宣布美國的重點戰略區域,而是在保持美國現有全球戰略力量部署和同盟體系的同時,調整美國外交與軍事手段在國家安全戰略中的優先次序,強調美國不能單靠自己的超強實力“包打天下”。在繼續增強美國全球領導地位和作用的同時,動員和鼓勵其他國家與美國一起分擔責任,共同維護和發展美國標準下的全球和地區的秩序。
奧巴馬“有限戰略”雛形
奧巴馬政府最新公布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意味著,近5年來美國國內的大戰略辯論已告一段落。美國政府不僅將美國的新戰略直接定位在“有限戰略”,而且,未來美國的對外關系和海外安全與防務行動也將圍繞著這一戰略來展開。
這一戰略的核心在于,首先,宣告美國力量的有限性。為此,美國的戰略方針將是盡可能地尋求對爭議及沖突議題的外交解決,而不是軍事解決。對于現存的各種美國眼中的威脅,和其他國家一起“合作應對”,比美國直接進行打擊和軍事反應更重要。
其次,強調美國面臨的全球威脅有本質上的演變。它們已經從傳統的大國競爭和大國沖突轉向反恐、氣候、世界經濟的失衡發展、網絡安全、公共衛生等全球性問題。應對新形勢下的全球威脅并進行相應的安全戰略調整。這與美國傳統意義上的軍事能力發展、同盟網絡擴展以及安全伙伴關系的發展等同等重要。
最后,回避“伊斯蘭”等敏感概念。美國盡量避免將反對所謂“伊斯蘭恐怖主義”勢力作為美國海外軍事行動的重點。報告沒有使用布什時代經常用的“伊斯蘭恐怖主義”甚至“伊斯蘭法西斯主義”這樣的字眼,只是使用了美國要打擊和應對“暴力極端主義”。新報告特別指出,“維護新世紀安全的重任不能只落在美國的肩膀上”,美國的目標是“在升級美國領導地位的同時更有效地追求21世紀美國的戰略利益”。
奧巴馬政府公布的這一報告是奧巴馬政府外交與安全總體性戰略思考和調整的產物,在相當程度上代表了奧巴馬政府對實現“美國優先戰略”的理解和貫徹。這既反映了美國政府對朝野以及兩黨共識基礎上美國大戰略的忠誠,又體現了新政府對以往政府戰略實施的經驗總結和問題應對;同時,還能生動地展示新政府在對外關系與國家防務等諸多問題上獨到的關注。
奧巴馬政府的戰略和布什政府的最大不同,是其按照民主黨自由國際主義的理念,明顯修正了布什政府的共和黨政策團隊“干涉性國際主義”的方針,將美國的國家安全戰略重新定義為“有限戰略”。
對中國戰略繼續“議題導向”
美國新報告對未來中美關系的影響是復雜的。報告中10次提到中國,顯示美國安全戰略調整對中國議題的重視。當美國戰略“實力優先原則”轉向“調動其他國家共擔責任原則”時,作為世界第三大經濟體的中國,顯然是美國新戰略調整中優先考慮的。正如奧巴馬總統在致第二輪中美戰略與經濟對話中所說的,“美中關系堪比全球任何最重要的雙邊關系”。
同時,美國新戰略也為未來的中美合作提供了新的廣闊空間。無論是重視“20國集團”,還是全球議題合作機制,還是強化管理地區威脅,都將為中美合作開辟新道路。
在維護東亞地區穩定、促進全球經濟自由化進程、加強金融體制改革等一系列問題上,世界頭號強國與亞洲大國確實負有共同的責任。在今天諸多國際組織普遍存在著“制度赤字”的背景下,中美等大國合作的加強,是在各種全球議題上真正建立公正、合理的國際治理模式的關鍵。沒有大國協調的強大“內核驅動”,多邊合作和國際制度都難以真正實現全球治理的目標。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很可能將展示活躍而又富予建設性的“大國外交”的時代性回歸。
無論是國際關系的理論還是歷史都清楚地表明,霸權體系下相互尊重、謀求合作共贏的大國外交,永遠是世界秩序穩定與繁榮的基礎。中美兩國對塑造21世紀世界政治的持續穩定與繁榮,肩負不可替代的責任。
不過,美國新戰略報告的“中國措辭”仍然具有很強的消極因素。例如,報告重申,美國歡迎中國在世界事務中影響力的擴大和發揮更大作用,但要求“努力促使中國做出選擇”,以便按照西方的要求承擔更大的“國際責任”。
但可以預見的是,中國的“國際責任”并非只能參照“美國標準”。中國的國際責任在很大程度上不僅是與西方協調的結果,更是中國依照自己的是非曲折的判斷做出選擇的結果。
總之,未來的中美關系,在很大程度上將繼續是“議題導向”的。彼此關系“重要、但又復雜”的性質難以改變。
(作者系北京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