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穩定結構”社會的兩個階段
我發現,在金觀濤先生的這本書里,在他們看來,中國傳統社會從一開始就是那個“超穩定結構”所描述的樣子,直到它在1911年走到了盡頭。
其實不是這樣。我認為,應當把這兩年分為兩個階段,隋唐以前是“不規則的超穩定結構”,原因在于秦漢魏晉時期的社會并不成熟,主要缺陷是政府結構的組織方法不完善。那時的政治人物來源主要靠舉薦,這樣的人事安排很容易受到偶然因素的干擾。因為那個被稱為“舉孝廉”的選材過程,很快就成為了士族大戶往朝廷里面安插親信的手段,那時有“舉秀才,不知書;舉孝廉,父別居”這樣的說法。往往在社會剛剛穩定下來之時,朝廷很快就會成為利益集團的角力場。其中,最反復出現的是外戚集團,其次是宦官集團,當他們斗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就會有地方諸侯出面調停,這就形成了第三股勢力。社會在這主要的三股勢力的殘酷而無原則的競爭中,逐漸失去了控制,這也是隋唐以前中國難有大的封建王朝長期支撐局面的原因。當然,西漢是個例外,它享受了一股“紅利”——對外戰爭的戰果,使北方游牧民族向西方的中亞細亞而不是向南方的中原發展。別的和更多方面的原因此處就不多加分析了。東漢雖然也延續了195年,但除了劉秀在位的30年社會較為穩定外,其他時間社會也都是一片混亂,與割據時代沒有太大的區別。
偉大的隋文帝總結了社會不穩定的原因后,作出了一項制度創新一考試取仕,即用公平的考試從民間搜羅人才,組成精干的政治機構。隋文帝也因此在重視制度建設的西方人的眼里,成為了極端了不起的人物,在他們編錄的對世界影響最大的世界名人排行榜中,隋文帝在中國人中僅次于孔子,遠高于孟子、李世民、朱元璋、康熙皇帝玄燁和孫中山。
但是,隋文帝的改革只是社會管理的技術層面的改革,解決的是一定時期內和一定范圍內的社會結構的組織問題,而不涉及諸如對皇權的限制和對民間權利的制度性保障等根本問題,因此他創造出的這項制度能讓中國“封建社會”更加“成熟”,而不能解決如何帶領中國從“封建社會”走出來的問題。
這以后的中國,一個又一個面目相似的大王朝就這樣輪番產生了。但是這個從民間選拔優秀人士組成“文官政府”的創舉,卻給了善于學習的西方人極大啟發,這個制度成為了西方人開創的現代社會的一個重要局部架構。
在隋唐以后的1500年里,科舉制度成為中國封建社會結構的要件,對“超穩定結構”的形成和延續發揮了重要的制度保證作用。
社會進步的充要條件
所有的現代文明體內部含有其傳統文化的獨特DNA,所有現代文明體的進步,實際上都是自覺地不斷地改寫自己傳統文化DNA的結果,而“文化保守”的真正含義是拒絕對傳統文化內部DNA的任何修正。
中國文化現在能在世界上具有這么巨大的影響力,以及中國社會所發生的深刻的變化,都是因為中國人在剛剛過去的30年里,極大地改寫了中國傳統文化的DNA。
過去,我曾經認為革命是改造一個民族文化的最有效手段,但現在看來,這個判斷只對了一半
革命如果不與有效的文化革新結合起來,就會雖然看起來很熱鬧、刺激和激動人心,但不一定能推動社會進步。也就是說,只“破”,而沒有有效的“立”,則革命前被否定的那些舊東西還會“借尸還魂”,換一個嘴臉再回到現實社會中來。革命必須導致隨之而來的深刻的文化改造,才能體現出它應有的歷史作用。中國古代歷次的農民戰爭,從陳勝、吳廣起義到太平天國運動,之所以都沒有推動中國社會取得進步,原因就在于此。
扎扎實實的改革與切實可行的開放有機結合,在社會廣泛領域和范圍內進行和平的對話、商議和推敲,讓社會變革得到社會大眾的配合和呼應(后者要參與到變革中),才是引導社會走向進步的唯一道路。鄧小平的一系列形象表述和一步一個腳印的操作(“摸著石頭過河”、“黑貓白貓理論”、必須出臺大的舉措前要先設立適用特殊政策的試驗區等,都是以實踐理性取代以往那些畸形的理想主義下假大空口號的形象體現),是今天中國社會發生巨變的真正先導。
分析一個社會的三個子系統之間的關系,就能得出這個社會是不是正處于進步的狀態之中。
在一個開放的社會系統里,社會進步就是經濟與政治、政治與意識形態、意識形態與經濟三個關系相互間持續發生作用,任何一個子系統都不能占據壟斷的地位。現代社會以前的社會的共同特征,是整個社會不分政治、經濟、文化思想,讓它們渾然一體地相互攪和在一起,社會管理缺乏條理化、精細化和數字化,社會進步也就無從談起了。
在古代印度,印度教壟斷了社會生活的一切。在古代瑪雅文明體,由于政教不分,經濟與市場行為長期只是宗教活動的延伸,成為這個古老文明體進一步發展的桎梏,或屢次被其他民族征服,或被外來文明徹底毀滅,也就都不足為怪了。即使在現代世界政治的發展中,那些政教合一的國家,其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都無一例外地處在相對艱難的步履之中。
順便說一句,當前正在成為國際政治焦點的所謂“伊斯蘭革命”,大家看到的都是混亂和殺戮,其實,這件事情的背后,是那“世界”的價值觀念正在經歷痛苦的轉化,是那個“世界”在現代社會轉化的進程中,必須要付出的代價。
儒家思想文化在中國封建社會中的地位
在中國,自古以來就沒有西方人從懂事時就開始浸潤其中的宗教文化。這是中國與西方各民族的一大區別,所有的中國問題研究者在思考任何一個有關中國的問題時,都要時刻注意到這一點。在大約一百年前,走出國門的啟蒙者看到西方社會的進步和發達,就把我們中國人沒有的西方社會那樣濃烈的宗教氛圍,認定為我們落后的原因。于是,有學者提出要把儒家文化定為“國教”,以為這樣就能步西方人的“后塵”而走向進步。但實際上,儒家文化根本不具備成為宗教的先決條件。
歷史上,中國自身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宗教,由此帶來的社會意義在于所有應由宗教文化完成的社會功能,絕大部分由政府包辦代替了。秦朝在治理這么大的一個國家方面,幾乎沒有什么成熟的經驗可談,雖然有上百萬字的《秦律》被那些御用的法家學者寫出,但在執行中卻是問題很多,它只適用于一個諸侯國規模大小的政治實體,而“天下”統一為一個大中國時,那些條條框框和繁文縟節就不靈驗了。最后,解決問題的方法是“以吏為師”,讓那些作為執行者的各級官吏們憑著經驗和感覺說了算。因為除了上級官員偶爾檢查巡視以外,那些掌權官吏的絕大多數決策和決定,是沒有人來質疑的,政策的對象——普通民眾根本沒有資格辯解和申訴,當時也更不可能有行政復議制度了。
宗教的另外一小部分功能——人倫行為準則,則由家族中的長者以“祖訓”的形式實施,實施的腳本越到后來就越被打上儒家學說的招牌。這是形成中國特色文化的開始,換句話說,就是中國生出自己的特色是始于秦朝。那么秦朝對中國人意味著什么呢?
在秦以前,像墨子所率領的那樣的非政府民間組織,可以合法存在。孔子也可以率領自己的弟子,不用簽證、不用得到任何人的批準地周游列國,干的事情主要是干預各國的政治。他發展多少個弟子和組成多大的組織,取決于他的能力、威望和社會訴求,作為政治力量代表的各國君主從來不加干預。
先秦時代的中國文化之所以繁榮向上,是因為那時的政權并不對意識形態進行干預。社會上的各種流派猶如雨后春筍,行為發達。秦以后,這樣生動活潑的社會局面就不可設想了。其中的關鍵,是中國開始了思想意識的壟斷。其標志口號是董仲舒開創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其實,“儒術”正好把思想統治形象地描繪了出來。儒家的原始文化,正是“百花齊放”結出的一個碩果,它的本意根本不是把所有其他的思想、學術團體掃蕩一空。因此,我認為“儒術”是被閹割了的儒家學說,是一個統治的工具。歷代皇權的御用政治掌權者,兩千年來就是用它鉗制了中國民眾的思想,這點在五四新文化運動各位“旗手”的主張中,得到了充分體現。
佛教文化對中國社會發展方向的影響
在西方,從公元4世紀以后,宗教的力量成為至上的、神圣不可冒犯的“天條”,皇帝或國王本人,以及他們的家庭生活,都受到教義的嚴密約束,而中國的儒術是不會進入皇家和干預他們生活的,在明王朝,甚至被皇帝(從朱元璋到嘉靖皇帝)當成玩偶一樣地戲弄。例如,朱元璋下令把孟子驅逐出文廟。這就是說,中國的傳統文化的核心結構是斷裂的(這就決定了中國社會結構也是斷裂的),對皇家、貴族、官僚和民眾,有著不同的標準和說法,這是中國人的悲劇,是中國文化的一大缺陷。
從東漢開始,外來的宗教文化傳到中國,但時值中國世道混亂,朝廷對此也無能為力。后來,中國的普通老百姓開始學習這些東西,創立了有中國特色的宗教,以形式上的宗教傳布某種思想,這當然與中國傳統文化相互抵觸,也開始成為歷代朝廷著力剪除的禍根。東漢末年,張角的“太平道”和張魯的“五斗米教”成了以宗教組織形式組織失去生計的民眾對抗官府的先例。從此,后世各朝各代的皇權勢力都將宗教視為仇讎,但佛教是個特例。
佛教產生于印度半島,它沒有其他外來宗教那種強力排他的咄咄逼人的氣勢,這是它能登陸中國,并能在中國傳布的原因。但是傳布不久,中國僧人就依照中國的國情和民眾的口味,把它改造成了“中國佛教”,與它在印度的原教旨相差越來越遠。
嚴格來講,佛教的前身——印度教不是農業文明的產物,印度人本來是以采集業為主的民族,他們的祖先信奉崇拜大自然,極度約束自己的消費,主張不殺生。佛教是原始印度教中的一支,因此印度的佛教徒的生活是帶有采集特征的,即“化緣”。佛教傳到中國后,才逐步變為以自己耕作為主(所謂“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以收取香火錢為輔。
起初,朝廷還把它奉為上賓,佛教高僧往往被尊為皇帝身邊的“國師”。佛教被看中,是因為它對安撫上上下下各階層人的靈魂有正面的作用。但是,由于它教義的深層內容無比奧秘和玄妙,讓上流社會那些信奉它的、有較高文化修養的人產生了輕視儒術的傾向,其中,最為極端的例子是梁武帝竟然拋棄皇位而出家為僧,這就讓恪守儒家文化傳統的社會主流力量大驚失色,他們害怕佛教文化的無邊際傳布會造成儒家文化失去統御社會的機能,這就引起了幾次的“毀佛運動”。佛教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沖擊不是從外部進行破壞和摧毀,而是從內部進行潛移默化的“腐蝕”,讓中國人的靈魂發生歧變,它后來在中國的命運是——要么滾蛋,要么改變。
后來,佛教為了能在中國生存下去,不得不進行自我改造,大部分寺院進入深山,極力標榜其“勸善”的宗旨,把原本在印度時的最高宗旨——“涅槃”漸漸淡化掉了。抓住一切機會表白自己無意對社會世俗生活進行干預,才讓政治家們感到放心。佛教的教義雖然來自印度,但是除了借鑒原始經文和某些思想方法以外,它進入中國幾百年后的宗旨和在社會上發揮的作用已經面目全非了。現在,世界佛教文化的中心已經不是印度,而是中國,佛教文化已成為中國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中國文化也因為佛教文化的侵蝕而改變了自身。其實,佛教文化高深的哲理與中國普通民眾所理解的佛教,有著十萬八千里的差距,但正是這樣的差距,讓中國人在讀它時產生了無限的敬畏。從而,佛教的“涅槃”宗旨被中國人改為“修來世”,這樣的轉身,使它逐漸成為穩定社會秩序的一支重要力量。
其實,真正對中國傳統文化造成沖擊的還是那些因始終不改變自身,而不能融入中國文化的那些強勢宗教文化,如伊斯蘭教文化和天主教文化,它們對中國社會的沖擊是從思想文化基礎的沖擊開始的。16世紀,經歷過文藝復興的洗禮而日益強大的基督教文化進入中國,明朝政府在執政力量薄弱的情況下,也對它進行過討伐。清朝初期,康熙皇帝起先自恃國力強大,允許它的存在,還熱情地為它題詞“敬天”,并掛在每一座天主教禮拜常的大堂正中。但是,同樣自恃強大的基督教教皇不顧傳教士們的上書,堅持讓所有的教徒都拜倒在上帝面前,要把中國人過去崇拜祖先的古老傳統徹底改掉。在它咄咄逼人的“入侵”面前,沖突終于發生了,這就是康熙皇帝與羅馬教皇克雷芒十一世之間發生的“禮儀之爭”。這是中國皇權向外來勢力宣布:一切與中國的思想文化發生對抗的外來宗教文化都無權在中國落地生根。這場沖突解決了這樣一個問題,即中國的文化傳統在這片土地七的絕對權威不容置疑。
至于其他所謂的宗教文化,如中國傳統社會的道教,我認為根本算不上是一種宗教。只是一個把老子、莊子的某些言論教條化的文化利益集團,他們為了得到茍且生存的權利,對高高在上、專制蠻橫的皇權和地方豪強勢力竭盡全力地阿諛奉承,他們編出的故事亂七八糟,崇拜的神靈來自各種傳說且多如牛毛,甚至相互抵觸、矛盾百出。
這樣,中國人的思想文化在兩千多年里停滯不前甚至倒退僵化,也就絲毫不足為奇了。
中國古代社會這種循環往復地在這樣一個魔咒中掙扎的怪圈,就是金觀濤先生所謂的“超穩定狀態”,這是一代又一代中國人的悲劇。而能夠帶領中國走出這個怪圈的社會形式,一定是我們中國人和西方人都沒有見過的一種狀態,我認為這就是現在國際上眾多學者熱議的“中國模式”提出的大背景。
責任編輯: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