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園中最搶眼的墨跡,自然是洗硯池旁邊的御碑亭。風流天子乾隆帝在此揮毫潑墨、筆走龍蛇的瀟灑身影遠去了,好在古碑依舊在,盡管歷經(jīng)數(shù)百年風霜雪雨、銘文已然漫漶,不易暢讀。不過,在潤物細無聲的雨晨,在空氣清新的竹叢邊,面對古碑,有神韻和蒼涼感足矣!——行者悟語
江蘇常州,北倚長江,南望“天目”,西與道教第一福地茅山相鄰;東與蘇杭綠色沃野相接。古運河穿城不舍晝夜,往來商船頗有聲勢。若把它比作一位既得山水秀色、也得財源滾滾、獨坐高吟“舟車會吳越,襟帶控三吳”詩句的江南名士,倒也貼切。
梅雨季節(jié),天色晦暗、細雨無聲,江南大地像是在溫一個濕漉漉的夢。清早,我從常州一家酒店緩步走出,撐綢傘、訪遺跡,任憑雨打傘面那不規(guī)則的節(jié)奏伴著孤獨,伴著追憶,伴著慨嘆,伴著時而襲來、時而飄遠的點點創(chuàng)作靈感。
與其他江南古城鎮(zhèn)有所不同的是,常州少見古街深巷、仿古茶樓、高挑的酒幌和小橋流水。十字街頭,流動的時尚服飾與不斷刷新的消費現(xiàn)象似乎沖淡了“三吳重鎮(zhèn)、八邑名都”的悠悠古韻。頗具時代感的城容城貌也似乎替代了燈波槳影、石板小路與詩酒唱和。然而,你若細細打量常州,細細品賞古城的千年文脈,便會發(fā)現(xiàn)許多風流名士或誕生于斯,或搏擊于此,或在這里成名,或在這里止步……譬如中國文化史上的“常州五學派”、中國革命史上的“常州三杰”……在此風起云涌。走萬里路、讀萬卷書、學識淵博、才情卓絕的蘇東坡,在心力交瘁、萬念俱灰時把常州當作人生的最后驛站……我邊走邊想,偶爾揚傘一望,艤舟亭公園的牌匾倏然入目。我依稀記得古書曾有記載:唐宋八大家之一的蘇軾蘇大學士曾11次在這里系纜登岸,多次在這里高吟淺唱。究竟是什么景致深深吸引了他?
我在進園之前,按照獨游的老習慣,每到一座旅游城市或一處景點,總喜愛在大書店、舊書攤前“充電加油”,避免在覽勝過程中迷茫。我留意到,常州老城區(qū)幾家書店所銷售的史書都提到了蘇軾,所敘述的也大致相同:宋·元豐六年(1084年),屢遭權(quán)臣排擠、打壓、在宦海沉浮之間身心疲憊的蘇軾,曾經(jīng)上書《乞常州居住表》,想在常州買田造宅,在飄泊無定時尋一處安身之所。后來,年老的蘇軾流放海南,獲赦之后來到常州,在“顧塘橋”北岸借得“孫氏住宅數(shù)間暫居”。日后,這所老宅被稱為藤花舊館,路人常說,從此這座小院歌吟與春花共美,墨香與琴聲醉人。后來蘇大學士因病死在這里。而今,一代名人故居雖幾易其主,藤花舊館遺址尚存。
那天,雖陰雨連綿,園內(nèi)的亭廊卻聚集著不少閑散之人。有的拉琴哼唱,有的閑聊家常,有的索性靠在亭柱上閉目聽風聽雨。遙想當年,蘇大學士在此暢游,大約也是這等閑散超逸,上空或許也是這樣絲雨飄搖?
我登上一座假山,環(huán)繞而下,便見到山腳下的東坡洗硯池。硯池呈橢圓形,水清可當鏡。一位遛早的老人看我在洗硯池邊癡迷的樣子,笑著告訴我,硯池是從東坡居住地移來的。那支飽蘸濃墨的如椽巨筆,在這方硯池里不知清洗過多少遍。若把頭貼近水面,仿佛還能嗅到幾許墨香哩!
園中最搶眼的墨跡,自然是洗硯池旁邊的御碑亭。風流天子乾隆帝在此揮毫潑墨、筆走龍蛇的瀟灑身影遠去了,好在古碑依舊在,盡管歷經(jīng)數(shù)百年風霜雪雨、銘文已然漫漶,不易暢讀。不過,在潤物細無聲的雨晨,在空氣清新的竹叢邊,面對古碑,有神韻和蒼涼感足矣!
距艤舟亭不遠,便是蘇軾登岸的碼頭。可能出自文物保護方面的原因,游人與碼頭被上了鎖的小木門阻隔。我只好向南繞行,登上拱形的廣濟古橋,由上向下觀望。
廣濟橋下,運河的一道支流奔涌向前,通過當年蘇軾登岸之地。一株老柳、幾蓬青草支撐著一團古趣,似乎在追憶著東坡居士。我默默問著一泓長河:江南許多古城都是風光旖旎,文脈綿長,東坡為何單單選取了常州作為終老之地?
長河濤聲起落,緩緩作答:其一,蘇軾平生不僅喜游古寺,而且是一位品茶大家和制壺行家,在他那首《游諸佛舍,日飲釅茶七盞,戲書勤師壁》一詩中把這些愛好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常州既有始建于唐代、被稱為“東南第一叢林”的天寧寺,也有天目湖沿岸之上等佳茗,相距不遠的茅山和無錫,有烹佳茗必備的多眼名泉,再有就是距常州相鄰的宜興是“紫砂壺之都”,蘇軾曾親自設(shè)計過“提梁紫砂壺”(今被業(yè)內(nèi)人士稱為“東坡壺”)。如此理想的人文環(huán)境,怎能不吸引蘇大學士定居于此?其二,蘇軾對梳篦的工藝很感興趣。一些散落在民間的書籍,曾記載過他多次購買金銀梳篦。據(jù)說,自從他懷念亡妻,在《江城子》一詞中寫下“小軒窗,正梳妝”之后便開始收藏造型各異的梳篦。唐宋時期,常州古街巷已有金銀梳篦流行于市,蘇軾把常州作為歸宿地,也許與“為愛妻珍藏金銀梳篦”的想法不無關(guān)系……
我正在聽著古運河的敘述,拖輪的一聲長鳴把我拉回現(xiàn)實世界。而今,擁有144條航道、574個泊位的常州,正在以驚人的吞吐量,與海外進行著貿(mào)易往來,已成為中國投資環(huán)境的“百佳”城市。我低頭再問長河:“蘇東坡若看到今日的常州,不知會作何感慨?”
游者手記:
曾11次在常州游走的蘇大學士,在常州夢到故去的愛妻“小軒窗,正梳妝”后感泣長吟,而天下最有名的梳妝工具之一——常州梳篦恰恰集中在古運河邊的小巷。用蘇軾的名句折映地方名物,字里行間倒也情切意綿。20世紀90年代初的那個春天,我在太湖之畔采訪,傍晚路過常州,在蘇軾當年系舟登岸的碼頭僅僅停留了一個小時,留下的印象很散碎,暮雨朦朧的景色也很不易梳理,按說很難瀟瀟灑灑寫出一篇數(shù)千字的游記。然而,那是屢遭貶謫、顛沛流離、數(shù)十年宦海沉浮的文字大家坎坷一生最后停留的一個城市;那是“舟車會吳越,襟帶控三吳”的江南風光帶;那是古運河溝通長江水域和太湖水域的樞紐;那是有著2500余年歷史,擁有中國最古老、最完整的地面城池遺址的地方……夠了!飄忽的游感,一旦聚焦于數(shù)千年雨打風吹的點點遺痕上,即便是瞬間,即便是浮光掠影,又怎能不生發(fā)出一番由衷的慨嘆,一組深沉的心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