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虛話也。實際上只要愛財,就不可能是君子。
中國在大型的突發事件中,無論是正義戰爭、愛國運動、革命起義還是戰勝天災人禍的全民性行動,都會涌現出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跡和英雄人物。但是能將那樣的非常現象視為通用的道德法則么?也不能。道理很簡單:那是突發事件,那是一時一事的特殊行為。與事后人們的平時行為尤其是個人行為不是一回事。更何況某些壯烈行為中,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心理。有的源于無私的正義沖動,有的也可能基于從眾意識、從上意識或其它功利目的。總之,不能用非常事件中的非常舉動去形成通用的道德法則。
真正的通用道德法則,既不等于官方法則、圣賢法則、英雄法則、哲人法則,也不能流于庸人法則、世俗法則、市井法則,而只是指國民中大多數正常人愿意遵守也能實踐的道德法則。也就是說,只有中國絕大多數人(無論是官還是民,無論是名人還是凡人)的道德都在及格線之上,尤其是能夠切實地落實到個人、自身,中國的道德才能實際化、實效化。
中國的道德體系和道德法則其實常常是偏頗的,左右搖擺的。古代重“義”,就在徹底否定“利”,必須遠離“利”的沙基上,虛造了貌似堂皇的道德空中樓閣。今天重“利”,就直接地或變相地把個人利益視為世上首要的(甚而唯一的)圣物。與此同時,也公開地或隱含地將“義”當成戲弄對象。針對這樣的狀況,中國能建立和形成科學的道德體系和道德法則么?實話說來很難。
何以如此?義的遙遠化、利的直接化所致也。
什么是真正可信的道德體系和法則?通俗地說就是對合理的利予以有力的肯定和尊重,對合情的義予以有效的提倡和彰揚。總之,要使合理的利和合情的義都直接化。
如何使義和利都直接化,都正常化,這才是中國道德讀本的第一章節。中國古代經典性的道德讀本,首推《論語》、《孟子》等等。孔子百分之百地推崇“義”,百分之百地否定“利”,甚而將重義或重利視為君子和小人的首要區別。孔子生在春秋時代,觀念自然老些。生在戰國時代的孟子,腦袋就靈活多了。他公然說“義者,利也”,并解釋說“無恒產必無恒心”,意思是連基本利益都無法保證的人很難有可信的道德。可惜他的話也只是停留在理論層面上,沒有什么實踐性。中國的道德只停留在理論層面的事太多了!空洞的道德宣講之所以很難產生實際的行為效應,還包括我們的另一種無知:不懂得任何道德一經與法律脫節,都必然蒼白無力。在法律強風吹拂下的道德,才有可能成為堅實的道德。在種種追名逐利之風(尤其是貪腐之風)盛行的社會環境中,強行樹立某些“道德楷模”讓人跟著去學樣,不僅無大作用,甚而有“愚民政策”意味。
道德從來不能自生,是正確的社會約束、社會規范的結果。人見利則趨之,這樣的事不用學就會。人見利而思義,做事有道,是要靠強行去學的,靠刻苦修練的。但是中國德育的傳統性缺點(而且是致命的缺點)是:主要靠將道德的抽象信條向人(尤其向少年兒童)的心里硬灌,硬塞、硬插,連教育者本人也未必身體力行。于是造成道德的皮與肉分家,即知和行的分家,說和做的分家,最后必將導致利和義的分家。所謂“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虛話也。實際上只要愛財,就不可能是君子。同樣,只要是君子,就不會愛財。怎樣使利和義統一起來?正確的答案只有兩條:一、人沒必要在任何時候都去做毫不顧及自己利益的超世君子(特殊情況除外),做個正常人即可;二、必須弄明白爭取自己應得的利益和愛財(尤其是圖財、謀財)不是一回事。任何時候實實在在地創造財富,都與愛財有根本性的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