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信用票據史發展階段析論

摘 要：信用票據是商品經濟發展的重要產物。從信用票據發展的類型來看，中國信用票據的發展主要經歷了五個時期。在西周，出現了表示借貸關系的信用票據傅別。春秋戰國時期，借貸已成為社會中的一個重要事項。降至唐宋時期，商品經濟的發展迎來了新高潮，信用票據亦在社會中大量涌現。產生了諸如飛錢、書帖、交子、會子、各類交引等信用票據。鴉片戰爭后，西方的票據體系進入中國，并逐漸成為社會運行的主流。新中國建立后，推行了諸多票證來彌補經濟短缺的不足，保證了經濟、社會在特殊時期的正常發展。改革開放后，西方的信用票據體系又再次成為社會主導運行的票據模式。

關鍵詞：信用票據；票據類型；票據發展階段

Brief Review of Trust Note History in China

MIU Kunhe

(Guizhou University of Finance Economics， Guiyang， Guizhou， 550004， China)

Abstract：Trust note is an important result from the development of commercial economy and experiences five stages in terms of development types. Back to Western Zhou Dynasty， trust notes showing the borrowinglending relations appeared and became very important in Spring and Autumn Warring States. In Tang and Song Dynasty， with the climax of commercial economy development， trust notes like Feiqian， Shutie， Jiaozi， Huizi and various notes appeared in a large scale. After the Opium War， western notes entered China and became the mainstream. After the establishment of PRC in 1949， China promoted many notes to make up economic shortage and thus ensuring the normal development in special economic and social period. Western trust note system played an leading role again after the ‘Opendoor’ policy.

Key words：trust notes， credit instruments types，developing stages of credit instruments

中國傳統社會，雖沒有票據之名，但卻有票據之實。如今，我們所使用的信用票據概念系舶來品，中國傳統社會經濟活動中的信用票據與現代社會中的信用票據存在著諸多差異。筆者認為，中國傳統社會信用票據是由出票人或機構發出，約定自己或委托人（機構）見票后，不論持票人身份，無條件履行所確定的經濟內容的憑證。①[注：①廣義的票據是指各種表彰財產權的憑證，包括鈔票、發票、提單、倉單、保單、車票、船票、機票、入場券、債券、股票、匯票、本票、支票。狹義的票據僅指以無條件支付一定金額為內容且由票據法規范的有價證券，包括匯票、本票、支票?，F代信用票據有三個內容至為關鍵。]一是票據必須有發出人（機構）；二是出票人（機構）因某項經濟活動發出的票據必須是有價證券；三是相關的人（機構）見票后必須履行票據上所規定的經濟內容。劉心穩：《票據法》，第3頁，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張舫：《證券上的權利》，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年版；姜建初：《票據原理與票據法比較》，法律出版社1994年版；謝懷栻：《票據法概論》，法律出版社1990年版。以上諸書對票據的觀點都是一致的?！掇o海#8226;經濟分冊》（上海辭書出版社1980年第2版，1982年第3次印刷）對票據的解釋也與上述內容相似。稱票據是“具有一定格式的書面債據。載明一定金額，在一定日期執票人可向發票人或指定付款人支取款項的憑證。”中國信用票據源遠流長，類型多樣，特色鮮明。中國信用票據的發展主要經歷了五個時期。在西周，出現了表示借貸關系的信用票據傅別。降至唐宋時期，商品經濟的發展迎來了新高潮，信用票據亦在社會中大量涌現。產生了諸如飛錢、書帖、交子、會子、各類交引等信用票據。鴉片戰爭后，西方的票據體系進入中國，并逐漸成為社會運行的主流。新中國建立后，推行了諸多票證來彌補經濟短缺的不足，保證了經濟、社會在特殊時期的正常發展。改革開放后，西方的信用票據體系又再次成為社會的主導運行的票據模式。本文擬對新中國建立前社會中運行的信用票據作一初步研究，以就教于方家。

一、開啟與規章：獨特的財物借貸憑據

文字的使用是人類步入文明社會的重要標志之一。[1]而信用票據的使用則是人類文明的重要成果之一，亦是衡量文明程度高低的重要標識。信用票據具體產生于何時，顯然難以確知。從票據作為債權債務關系憑證的功能來說，信用票據當是隨著借貸的產生而產生的。一般而言，“借貸行為的發生，應當是在私有財產出現以后的事。”[2]103

隨著借貸的發展，用以表示借貸關系的信用票據也隨之出現?！吨芏Y#8226;天官#8226;冢宰上》記載小宰的職能就是“聽稱責（債）以傅別”。小宰處理借貸糾紛案件就是以信用憑證“傅別”來進行的。傅別就是表示借貸關系的憑證，一般用竹木制成，上書合約文字，一分為二，放債人拿右半，債務人拿左半。這是目前所見最早記載信用票據的記載。①[注：①有學者指出，《周禮》成書年代不能確定，所記之事多有想象甚而偽造，所以不可完全確信。（彭信威：《中國貨幣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58年第1版，1965年第2版，第104頁；洪葭管主編《中國金融史》，西南財經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56頁。）]所言甚是，雖不能盡信，但也透露出借貸的發生和信用憑證的出現是那個時代的需求。在西周的商品交換中，出現了以竹木制成符券的交易憑證，買賣雙方各持一份。這種方法稱為“質劑”之法。長券稱“質”，短券稱“劑”。據鄭玄注，“大市，人民、牛馬之屬，用長券；小市，兵器、珍異之物，用短券?！雹赱注：②《周禮#8226;地官#8226;質人》鄭玄注。]

傅別或質劑的出現，說明借貸已成為社會一項經濟活動，債務問題已對社會生活產生影響，不可回避。泉府③[注：③彭信威先生指出，泉府的信用業務就是賒貸。泉府的組織規模很大，有上士4人，中士8人，下士16人，府4人，史8人，賈8人，徒80人，共計128人。（彭信威：《中國貨幣史》第104頁。）]是當時的財政金融管理機構，賒貸是泉府負責的一項重要業務。當時泉府對賒貸做了如下規定：“凡賒者，祭祀無過旬日，喪紀無過三月。凡民之貸者，與其有司辨而授之，以國服為之息”。④[注：④《周禮#8226;地官司徒下》。]借貸發生糾紛，官府進行裁決，依靠的就是借貸雙方執有的傅別、質劑等信用憑據。沒有信用憑據的借貸糾紛，官府一律不受理。⑤[注：⑤《周禮#8226;天官#8226;小宰》、《周禮#8226;秋官#8226;士師》、《周禮#8226;秋官#8226;朝土》等都明確記載有借貸糾紛必須依據書契、傅別等信用憑據來進行處理的規定。]

西周初，還產生了一種“里布”，《周禮#8226;地官載師》載：“凡宅不毛者有里布?！编嵄娮⒄f：“布參印書，廣二寸，長二尺，以為幣，貿易貨物?！庇腥苏J為，“里布已經具有紙幣雛形了”。[3]彭信威先生認為，說布是鑄幣或者信用貨幣，都是穿鑿的。[2]6顯然，從鄭眾描述的里布形狀而言，具備了作為信用憑證的特質，待考據張傳璽先生指出，我國周代契約關系有三種：一種是表示借貸關系的傅別；二是表示取予受入關系的書契；三是表示買賣、抵押、典當關系的質劑。[4]

春秋戰國時期，借貸已成為社會中的一個重要事項。有關借貸的記載也相應增多。《國語#8226;晉語八》載有晉國大夫欒桓子“假貸居賄”的事。《國語#8226;晉語四》還記有晉文公歸國，曾推出有“棄責”政策，免除人們所負債務。《左傳》載宋國發生饑荒，“公子鮑竭其粟而貸之”?！豆茏?8226;輕重丁》記載齊桓公時期全國“凡稱貸之家，出泉叁千萬，出粟叁數千萬種，受子息民叁萬家。”這些借貸當有信用票據作為憑證。如果“棄責”等不足以說明信用票據的存在，那么孟嘗君放債取息則是確定無疑地道出了信用票據在借貸中的憑據作用。孟嘗君的一個食客馮煖，請命到薛地為之收債，就是 “約車治裝，載券契而行?！?“驅而之薛，使吏召諸民當償者，悉來合券。券遍合赴，矯命，以責賜諸民。因燒其券，民稱萬歲。”⑥[注：⑥《戰國策#8226;齊策四》。馮煖用車拉券契，燒券契以免除民眾的債務，可見，孟嘗君與薛地民眾的債務關系，顯然是通過契約來證明的。]孟嘗君是權勢之人，其與封地百姓之間的債務關系，使用的是信用票據。這說明信用票據在當時的社會中已成為表示債權債務的重要憑據。

秦漢時期信用票據依然是借貸關系的憑據，沒有發生質的改變。據出土秦簡記載，在秦代，這種借貸償還和借貸關系的清除有了較為詳細的法律規定。[5]據《史記#8226;高祖本紀》記載，劉邦在做泗水亭長時，經常賒賬。債主因看到劉邦醉臥時身形顯龍象，異之而“折券棄責”。民間的賒買賒賣，也是使用信用票據作為債務關系的憑據。由于信用票據的廣泛行用，人們發現票據并不是本身價值的代表，它可以代表超出自身價值的價值，致使在社會中也偶爾出現新的票據形式。西漢武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曾推出皮幣。皮幣用上林苑中的白鹿皮制成，每邊長一尺，呈正方形，四周裝飾有彩畫，值40萬錢。①[注：①彭信威先生認為皮幣可說是中國紙幣的濫觴。]（彭信威：《中國貨幣史》，第113頁。）葉世昌先生認為皮幣是一種有價憑證，不是貨幣符號，不能看作是紙幣的起源。（葉世昌、潘連貴：《中國古近代金融史》，第10頁，復旦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下同。）皮幣在這里承擔著有價證券的職能，不是一種常用票據。只是在王侯、宗室朝覲或聘享時，購皮幣來作為墊璧覲獻，未能在社會上流傳，僅曇花一現。皮幣雖然只是曇花一現，但它卻具有與表示借貸關系信用票據不同的性質，顯現出一種新的信用票據類型，成為一種有價證券。

三國魏晉南北朝時期，社會中的信用票據依然以借貸憑證或賑貸憑證為主，沒有新的形式出現。只是貸款出現了信用貸款和抵押貸款兩種形式。信用貸款以券契為憑證，據《宋書》卷81《顧凱之傳》載，吳郡人顧綽，資財雄厚，鄉里士庶多欠其債，他放債的券契就裝了滿滿一大櫥。隨著抵押貸款的興起，在南朝出現了中國最早的信用機構。這種信用機構從事典當業務，稱為質庫。最早的質庫是寺廟，有南齊的招提寺和南梁的長沙寺。褚淵曾以11000錢贖回放在招提寺質錢的白貂坐褥。②[注：②《南齊書》卷23《褚澄傳》。]在長沙寺，有人曾在質錢的一束苧中發現5兩黃金。③[注：③《南史》卷70《甄彬傳》。]除質庫外，這一時期還出現了堆放貨物和住宿的邸店?！赌鲜贰肪?1《臨川靜惠王宏傳》記載當時邸店經營多是“出縣錢立券，每以田宅邸店懸上文券，期訖便驅券主，奪其宅。都下東土百姓，失業非一”。不論是信用貸款，還是抵押貸款，多以券契為憑據。信用機構的出現，為行用的券契等信用票據衍生新的功能提供了條件。

二、創新與輝煌：走在世界前列的中國信用票據唐代，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在流通領域產生了一種用于款項匯兌的飛錢。飛錢是唐代進行款項匯兌業務的憑證?！缎绿茣肪?4《食貨志》載“憲宗以錢少，復禁用銅器。時商賈至京師，委錢諸道進奏院及諸軍、諸使、富家，以輕裝趨四方，合券乃取之，號飛錢?！憋w錢在唐代也稱為“便換”?！兑蛟掍洝份d：“有士鬻產于外，得錢數百緡，懼以川途之難赍也，祈所知納錢于公藏，而持牒以歸，世所謂便換者。”唐代款項匯兌，盡管有不同的稱呼，但其基本的運行方式卻是一致的。商人把款項交給某地的某一機構或商家，領取票證，然后持票到該機構所屬的道，核對憑據無誤后，提取款項。接收匯兌的機構主要是各道的進奏院、諸軍、諸使以及戶部度支鹽鐵三司等機構。④[注：④《新唐書》卷54《食貨志》載“自京師禁飛錢，家有滯藏，物價寢輕。]判度支盧坦、兵部尚書判戶部事王紹、鹽錢使王播請許商人于戶部度支鹽鐵三司飛錢，每千錢增給百錢，然商人無至者。復許與商人敵貫而易之，然錢重帛輕如故?！币髤R兌的主要是商人。

飛錢的產生是當時社會經濟發展的結果。⑤[注：⑤黃鑒暉在《對唐代柜房、飛錢的認識》（《山西財經學院學報》1993年第5期）一文中指出：“飛錢雖與商品交換有關，但還不是商品交換的必然，所以飛錢壽命短暫，是一種偶然經濟現象。”]此說可商。唐代，隨著貿易半徑的延伸和商品數額的擴大以及商品流通速度的加快，體重價輕的銅錢對大商人的貿易很是不便，需要一種能使商人“輕裝趨四方”的流通手段來適應快速流通的需要。唐代，諸道州府曾因銅錢少的緣故，禁止銅錢流出本界，導致“課利有缺，商賈不通”的嚴重后果⑥[注：⑥《唐會要》卷89，大歷14年。]，不得不解除這種禁令，以便貿易的發展。因此，商人要實現加快大批銅錢的流通，需要一種新的方法。飛錢的運行，對于交兌方和承兌方來說，都提供了便利。交兌方商人避免了攜帶大量現金的不便；承兌方免去地方政府不斷運錢到京的煩勞。彭信威先生指出，“這種合券取錢的辦法，實是由借據轉化而來的，不過由時間上的移轉變為空間上的移轉罷了?！盵2]396飛錢的出現，解決了當時社會經濟發展的這種需要。飛錢這種匯兌業務產生后，曾一度遭到禁止。元和四年“京兆尹裴武請禁與商賈飛錢?！雹賉注：①《新唐書》卷54《食貨志》。]“元和六年……茶商等公私便換見錢，并須禁斷?！雹赱注：②《唐會要》卷89《泉貨》。]但是，這種禁令是不符合經濟發展的需求，引起了諸多弊病。③[注：③《新唐書》卷54《食貨志》]言：“自京師禁飛錢，家有滯藏，物價寢輕。判度支盧坦、兵部尚書判戶部事王紹、鹽鐵使王播請許商人于戶部、度支、鹽鐵三司飛錢，每千錢增給百錢，然商人無至者。復許與商人敵貫而易之，然錢重帛輕如故?！薄杜f唐書》卷48《食貨志》也言：“元和七年五月戶部王紹、度支盧坦、鹽鐵王播等奏，伏以京都時用，多重見錢，官中支計，近日殊少，蓋緣比來不許商人便換，因茲家有滯藏，所以物價轉高，錢多不出，臣等今商量伏請許令商人于三司任便換見錢，……” 《唐會要》載：“咸通八年十月戶部判度支崔彥昭奏，當司應收管江淮諸道州府今年已前兩稅榷酒諸色屬省錢，準舊例逐年商人投狀便換。自南蠻用兵以來，置供軍使，當司在諸州府場院錢，猶有商人便換，赍省司換文牒至本州府請領，皆被諸州府稱準供軍使指揮占留，以此商人疑惑，乃致當司支用不充。乞下諸道州府場鹽院，依限送納，及給還商人，不得托稱占留，從之?！?/p>

除飛錢外，唐代還出現了一種與存錢業務密切相連的信用票據，稱為帖或書帖?！短綇V記》卷146《定數一》“尉遲敬德”條中引《唐逸史》載：書生得到慰遲敬德取錢帖，到官庫中就取到了五百貫錢。④[注：④《太平廣記》卷146《定數一》“尉遲敬德”條中引《唐逸史》“隋末有書生，居太原，苦于家貧，以教授為業。]所居抵官庫，因穴而入。其內有錢數萬貫，遂欲攜挈。有金甲人持戈，曰：汝要錢，可索取尉遲公帖來。此是尉遲敬德錢也。書生訪求，不見。至鐵冶處，有煅鐵尉遲敬德者，方袒露蓬首，煅煉之次。書生伺其歇，乃前拜之。尉遲公問曰：何故？曰：某貧困，足下富貴，欲乞錢五百貫，得否？尉遲公怒曰：某打鐵人，安有富貴，乃侮我耳。生曰：若能哀憫，但賜一帖，他日自知。尉遲不得已，令書生執筆曰：錢付某乙五百貫，具月日，署名于后。書生拜謝持去。尉遲公與其徒拊掌大笑，以為妄也。書生既得帖，卻至庫中。復見金甲人，呈之，笑曰：是也。令系于梁上高處，遣書生取錢，止于五百貫。后敬德佐神堯立殊功，請歸鄉里。敕賜錢，并一庫物未曾開者，遂得此錢。閱簿欠五百貫，將罪主者。忽于梁上得帖子，敬德視之，乃打鐵時書貼?！边@種帖就是一種取錢憑證。結合唐代的存款方法，這種帖實際上就是一種具有支票性質的取錢憑證?！疤驎蟾趴梢哉f是世界上最早的支票，上面有付款數目，出帖日期，收款人姓名，出帖人署名，所和現代支票不同的，就是出于臨時書寫，而不是印好的空白格式?！盵2]389帖的出現，是唐代存款業務的一個新的發展。較之憑帽⑤[注：⑤《太平廣記》卷23引《廣異記#8226;張李二公》]：“唐開元中有張李二公……遂持帽詣王家求錢。王老令送帽問家人，審是張老帽否？其女云：‘前所綴緣線猶在?！顔枏埵呛稳?。王云：‘今有二千余貫錢在藥行中。’李領錢而回?！?、杖⑥[注：⑥《逸史#8226;盧李二生》：“……波斯見術杖，驚曰：‘此盧二舅術杖，何以得之？’依言付錢。”]等信物取錢，更為方便和完善。出帖人隨時都可在款項數目之內開票取款，取款數目可據需要填寫，存錢機構憑票給錢。如“嘉祐中，……取筆寫帖付生曰：‘持此于梳行郭家，取十千錢，……遂持詣郭家取錢，郭如數與之?！雹遊注：⑦吳曾：《能改齋漫錄》卷18《伍生遇五通神》。]存款機構還保留書帖，以待異日核對。需要指出的是，唐代并沒有一個接受存款的統一的機構，各種店鋪形式的存款，多是因商業往來和一些其他的因素促成的。而且這種存款從尉遲敬德多年前為生寫帖取錢500貫，與后閱簿差500貫的事例視之，是無須支付利息和收取手續費的。

對宋代出現的各種信用票據，人們在追溯淵源時，都不約而同的與唐代的飛錢掛上了鉤?！端问?8226;食貨志》說：“會子、交子之法，蓋有取于唐之飛錢。”⑧[注：⑧《宋史》卷181《食貨下三》。]有的學者還認為，交引也是由唐之飛錢演化而來。說“折博作為專賣手段，雖然開始于唐代，但自五代至宋初方有較普遍的實行。它與飛錢變相結合為引鈔。”[6]

宋代，在飛錢的匯兌功能基礎上又引發了一些新的功能，產生新的信用票據類型。歸納視之，主要有三種。一是繼續承繼原來的匯兌功能。“太祖時，取唐朝飛錢故事，許民入錢京師，于諸州便換。其后，定外地閑慢州，乃許指射。自此之后，京師用度益多，諸州錢皆輸送，其轉易當給以錢者，或移用他物。先是，許商人入錢左藏庫，以諸州錢給之，而商旅先經三司投牒，乃輸于庫，所由司計一緡私刻錢二十。開寶三年，置便錢務，令商人入錢者詣務陳牒，即日輦至左藏庫，給以券，仍敕諸州：凡商人赍券至，當日給付，不得住滯，違者科罰。自是毋復停滯。至道末，商人便錢一百七十余萬貫；天禧末，增一百一十三萬貫?！雹醄注：⑨《文獻通考》卷9《錢幣二》。]

二是具有匯兌性質的交子、會子等?！皶印⒔蛔又?，蓋有取于唐之飛錢?！雹鈁注：⑩《宋史》卷181《食貨下三》。]宋代，在唐代飛錢的影響下，產生了交子。李埏和林文勛兩位先生認為：飛錢“合券乃取的方法使得‘認票不認人’的信用票據樹立起了它的權威，人們于是有可能不立即要求兌取銅錢，而輾轉把它用作支付手段。”最初交子入錢得交子，取錢則割落三十文利的方式與飛錢極為相似。[7]這種看法，最為深悉飛錢與交子演進之實。這里欲加申論的是，交子何以在飛錢原理的影響下發展起來。唐代的飛錢、宋代的便換，解決的是商人在京師與諸州之間現錢匯兌問題。宋代，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加之四川行用鐵錢之故，就是在四川，商人的活動也像在唐之京師與諸州間那么不便了。在飛錢原理的影響下，四川商人運用飛錢便換的方法，縮小了飛錢便換流通的空間范圍，私自采用交子之法。商人自己開辦兌錢業務，當收到現錢后，發給楮券，上寫收錢數目，并在楮券上隱密題號，以便辨認。持票人兌取現錢時，每貫收取三十錢的息錢。后來發展為富民十六戶主之。這樣，四川從民間而起，建立了一種類似飛錢而又只在一個區域內流通的交子。后來發生了收錢戶不能償付兌取現錢，引起了爭訟的信用問題。但這一創造，確實解決了蜀商的不便，方便了貿易。后來宋政府承認了這項業務的合法性，并收歸官營，還在此基礎上又作了進一步發展。對商人交錢換取的票據進行了規范和統一，確定了每張楮券的票面值，分為不同的面額，商人兌取時仍然割落三十文的息錢，而且還對楮券的流通時間作了限定，定為兩年一界，延長了楮券的兌錢時間，這樣就更為方便商人在交易中使用這種楮券，以便交易。宋政府的這一發展，發展了民辦交子模仿飛錢便換的痕跡，使之脫卻為一種具有新性質的業務。即，使交子的運行產生類似現代銀行券的功能。之后的會子、關子、小鈔、交鈔等以一種新的貨幣形式——紙幣出現于世界。

三是具有期票功能的交引。在專賣制度下，商人憑借交引參與專賣商品的貿易活動。“國朝……商賈之欲貿易者入錢若金帛京師榷貨務，以射六務、十三場茶，給券，隨所射與之，謂之交引。愿就東南入錢若金帛者聽，入金帛者計直予茶如京師?！雹賉注：①《續資治通鑒長編》卷100，天圣元年正月記事。]太宗雍熙年間，由于戰事吃緊，宋政府又把交引法進一步推廣，擴大了它運行的空間和兌取物貨的范圍。“雍熙后，用兵切于饋餉，多令商人入芻糧塞下，酌地之遠近而為其直，取市價而厚增之，授以要券，謂之‘交引’，至京師給以緡錢，又移文江淮荊湖，給以茶及顆末鹽?！雹赱注：②《宋史》卷183《食貨下五》。]票據的緣起要么是先交納貨物，后兌取現錢或其他貨物；要么是先交納現錢后兌取貨物，而且一般都是異地兌換。宋代的茶引、鹽引、礬引、香藥犀象引等類交引都屬于這種情況。商人到西北邊地交納軍需糧草或現錢，到京師或政府指定的地區兌取現錢或茶、鹽、礬、香藥犀象等禁榷商品。無論最后兌取的是物或是現錢，其實質都是商人入納物所取得的價值回報。不論具體兌取的禁榷商品是什么，它們的本質卻是一致的。因此，茶引、鹽引、鹽鈔、礬引、香藥犀象引等信用票據，都是持票人先付出，后憑票取得報酬，是一種帶有匯兌性質的提款票據，只是這種到異地兌取的款項，有的是用物貨來折算的。對此，我們稱之為期票類交引。③[注：③戴裔煊先生把交引區分為鹽交引、茶交引、見錢交引、香藥犀象等交引、礬引和其它交引等六種。(戴裔煊：《宋代鈔鹽制度研究》，第96-103頁，中華書局1981年版)王玉棠先生把交引劃分為錢引、茶引、鹽引、礬引、香藥犀象引、曲引、鐵引、見錢交引等八種。(王玉棠：《宋代交易證券之商榷》，《中國史學論文選集》，第1輯，幼獅文化事業公司印行，民國65年（公元1976年）初版，民國72（公元1983年）年再版)日本學者日野開三郎把交引分為茶引、鹽引、見錢交引、便糴糧草交引和入中糧草交引。(日野開三郎：《東洋史學論集》第6集，第51-62頁。轉引自姜錫東：《宋代商業信用研究》，第145頁，河北教育出版社1993年版)姜錫東先生按交引的職能和性質劃分為三種：一是政府向入納金銀現錢或糧草者發行的用以領取茶鹽香礬等物的提貨憑證類交引；二是政府向入納糧草者發行的按比例領取金銀現錢的期票類交引；三是政府向入納糧草者發行的按比例領取金銀現錢和茶鹽等物的混合性交引。(姜錫東：《宋代商業信用研究》，第145頁，河北教育出版社1993年版)李曉先生認為，在這三類之外還應有一類是政府向茶鹽香礬等買賣者發行的專賣經營許可證性質的交引(李曉：《宋代工商業經濟與政府干預研究》，第116-117頁，中國青年出版社2000年版)。]

元明清時期，紙幣在社會中廣泛流通。元代曾先后發行了交鈔、中統鈔、至元寶鈔、至大銀鈔和至正交鈔等紙幣。明代，紙幣更為統一，只發行有大明通行寶鈔一種紙幣。明后期銀錢并用，匯兌業務又再度興起。會票、銀票和錢票等信用工具伴之出現。會票是匯款的憑證；銀票和錢票是取銀或取錢的憑證。時人陳子龍稱：“今民間子錢家都用券，商賈輕赍往來則用會，此即前人用鈔之初意也?！比~世昌先生指出：會票、銀票和錢票因有銀錢可取，作為價值符號可以轉移，因此又使它們具有了流通性[8]。清朝鴉片戰爭之前長期用錢不用鈔，直到咸豐年間才發行了以銀兩為單位的戶部官票和以銅錢為單位的大清寶鈔。

三、沖擊與選擇：西方票據體系的傳入

鴉片戰爭前后，中國傳統社會自身產生運行的一些信用票據依然在社會中行用。清代經營匯兌的機構有錢莊、銀號、當鋪、商店和新產生的票號等。匯兌憑證仍稱“會票”，有時亦寫作“匯票”。匯兌的發展促成了專營匯兌業務的金融機構票號，亦稱“票莊”、“匯兌莊”或“匯號”。錢鋪、銀號、銀爐、票號、當鋪、商會、金店、公司、商店等都發行紙幣。[8]170票號是中國社會產生的較具特色的金融機構。因多由山西商人開設，又稱“山西票號”。票號的創始人是山西平遙人雷履泰。他原是顏料商，開設有西裕成顏料行?？偺栐谄竭b，在北京、天津、沈陽、四川等地設分號，并在俄羅斯、阿富汗、朝鮮等國家設立了辦事機構。西裕成本來也替人辦理匯兌，至道光三年（1823年）前后改為日昇昌票號，成為專營匯兌業務的金融機構。日昇昌票號創始人中還有同鄉毛鴻翙。1915年，日昇昌票號關閉。20世紀40年代，隨著最后兩家票號改組為銀號，票號的歷史隨之結束。

這一時期，隨著股份制的發展，除了西方國家在中國開辦銀行（較著名的有英國匯豐銀行、法國東方匯理銀行、美國花旗銀行、德國德華銀行、日本橫濱正金銀行等，在中國發行紙幣）外，中國也開始興辦西方組織形式的銀行體系。1897年中國第一家自辦的帶有股份性質的銀行——中國通商銀行正式成立。1905年中國帶有股份性質的自辦全國性銀行戶部銀行成立，1908年改名為大清銀行，1912年大清銀行改稱中國銀行。1908年還成立了具有股份性質的交通銀行。因此現代意義上的紙幣、本票、支票、匯票等信用票據又在中國大地產生并運行。這種新型的信用票據體系在民國時期得到廣泛發展，并對今世也產生極大和持續的影響。

股票在我國屬于“舶來品”，最早出現的股票是外商股票，最早出現的交易機構也是由外商開辦的。1840年鴉片戰爭后， “迫及五口通商，海禁大開。外商紛紛來華設肆營業，號稱‘洋行’。并仿歐西成例，在滬集合資本，發行股份證券，俗稱股票。”[9]中國發行的現代意義上的股票始于“洋務運動”。在富國強兵的思想指導下，中國創辦了一批官辦的企業，如江南制造總局、金陵制造局、福州船政局、天津機器制造局等，仿照西方企業的組織形式，成為我國股份企業的源頭。1872年，中國首家近代意義上的股份制企業——輪船招商局誕生了。迄1883年初，中國自辦的股份制企業已達20余家，顯然股份制在中國近代企業中的地位已基本確立。這種新興的股票籌資形式，在民國時期也繼續得以發展。股票這種新的信用票據形式得以在中國生根發芽。

鴉片戰爭后，從1853年起，清政府開始向國外借債，19世紀90年代又開始向國內發行公債。至此，現代意義上的公債券出現于中國社會，并被廣泛采用。之后的南京臨時政府、北洋政府、國民黨政府和中國共產黨領導的革命根據地都發行過各類債券。[10]

參考文獻：

［1］［美］路易斯#8226;亨利#8226;摩爾根.古代社會［M］.楊東莼，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77：11.

［2］彭信威.中國貨幣史［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65.

［3］周祥.紙幣［M］.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4：1.

［4］張傳璽.秦漢問題研究［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5：140-146.

［5］姚遂.中國金融史［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7：71.

［6］吳麗娛.食鹽的貨幣作用與折博制的發展——兼論鈔引制的起源［J］.中國經濟史研究，1994（4）.

［7］李埏，林文勛.宋金楮幣史系年［M］.昆明：云南民族出版社，1996：5-7.

［8］葉世昌，潘連貴.中國古近代金融史［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1.

［9］陳真編.中國近代工業史料（第四輯）［M］.北京：三聯書店出版社，1961：57.

[10]鄭振龍，等.中國證券發展簡史[M].北京：經濟科學出版社，2000：6-40.

責任編輯：蕭敏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