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框架同時引入了反周期“動態”監管概念,從而打破銀行體系與實體經濟之前的“正反饋”循環
剛剛過去的這輪金融危機改變了全球銀行業的競爭格局,在危機中受重創的歐美銀行業正在面臨一個根本性的結構調整。相對歐美同行而言,中國銀行業雖然安然度過了這場危機,但是卻無法避免國際新監管制度變化帶來的影響。中國最近公布的“十二五”規劃建議中強調,“參與國際金融準則新一輪修訂,提升我國金融業穩健標準?!迸c此同時,中國銀監會上報的資本充足率、撥備率、杠桿率、流動性四大監管新工具已獲國務院批復,具體指引已進入最后一輪意見征詢階段。這意味著去年9月份制定的巴塞爾協議Ⅲ的監管精神,正融入到中國金融監管體系的改革之中。這對中國銀行業意味著什么?銀行又該如何應對?
改革的方向和原因
一場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機暴露了監管體系的很多不足,對金融監管制度的有效性提出了重大挑戰。危機之后各方展開了深入的討論,探索如何改進新巴塞爾協議(巴塞爾協議II),構建更完善的監管框架。很快,各方就宏觀審慎、逆周期、風險的識別和準確計量等方面進行監管改革達成了共識,形成了巴塞爾協議III監管框架,作為對巴塞爾協議II的補充。
和巴塞爾協議II相比,巴塞爾協議III最大的變化,當屬對資本尤其是核心資本的充足率及其構成做出了更嚴格的限定。危機表明,資本質量和資本的數量同樣重要。在金融創新和銀行規模擴張的背景下,歐美銀行危機前的資本中包括大量的隱含風險的混合型債務工具。新的框架重新定義了可以被認可的資本類別,加強了資本在危機時的清償能力。
危機之前的商業銀行業務日益復雜,新的創新金融衍生工具不斷涌現,大量的風險從表內轉到了表外,或者是從金融體系的一個環節轉到另一個環節。與此同時,現有的風險計量工具卻無法有效地捕捉到這些業務和工具中潛在的風險。針對這一問題,新的框架大幅加強了對金融衍生工具風險的覆蓋和計量要求。同時,在消除監管在不同地區和行業的差異方面做出了努力。
新框架同時引入了反周期“動態”監管概念,建立反周期超額資本以及跨周期的模型參數設定,從而打破銀行體系與實體經濟之間的“正反饋”循環。
除此之外,新框架還重新引入傳統的無風險調整的杠桿率工具,用于防止金融機構規模的過度擴張。因為在金融工具創新和流動性過剩的背景下,危機前歐美國家的消費者和金融機構杠桿率普遍偏高,累積了大量風險。
新的框架的重大變化還表現在首次提出了短期和長期兩層次的流動性監管指標,強調了資金期限結構的重要性。通過對流動性指標的監控,旨在避免這次危機中出現的由于資金期限結構錯配所引發的流動性風險。
這次危機之中,由于一些歐美大型金融機構過度承擔風險,造成了整個金融體系的動蕩。針對這些“大而不能倒”的金融機構,新框架引入了“系統重要性銀行”這一概念,對業務規模較大、業務復雜程度較高,一旦發生重大風險事件或經營失敗將會對整個銀行體系帶來系統性風險的銀行,做了特別的更嚴格的要求。
對比之后不難發現,和巴塞爾協議II相比,巴塞爾協議Ⅲ的要求有顯著的提高,勢必對全球銀行業帶來深遠的影響,這一點對歐美銀行是毋庸置疑的。那么,對于中國銀行業的影響又有多大、體現在哪些方面呢?
資本充足情況的不確定性
對于歐美銀行來說,新協議首先的影響在于大幅度提高了對銀行資本數量要求,尤其是高質量的一級資本數量的要求。為了滿足新的資本要求,未來幾年全球銀行將面臨巨大的融資壓力,據測算,融資規??赡軙_數千億美元。而同補充資本帶來的成本提升相比更嚴峻的是,銀行面臨著巨大的業務模式轉型壓力。銀行將面臨漫長的去杠桿化過程,從“發起-分銷”的經營模式向傳統的“發起-持有”模式回歸,許多過去為銀行創造大量利潤的創新業務成本將大幅增加,甚至因為流動性要求使得有些業務無法開展。
如果從上述角度來看,新框架似乎對中國銀行業影響不大,至少短期來看西方同行面臨的難題對于中國的銀行來說并不嚴重甚至不存在。首先,從資本充足指標來看,銀行市場化改革以來,中國的銀行監管部門采用了較為審慎的資本監管制度,所設定的資本充足指標已經接近巴塞爾協議III的要求。經過最近的幾輪銀行融資,在合理信貸擴張的情景下,多數銀行所面臨的資本缺口較小。在資本質量方面,中國銀行的資本結構較為簡單,留存收益和普通股構成了一級資本的大部分,因此資本質量較高。其次,中國銀行業的業務模式實際上仍屬于傳統意義的業務模式,以存貸業務為主,很少涉及衍生金融工具。同時,在高額儲蓄率的背景下,中國銀行業長期以來享受著來自于居民存款的充足流動性,對批發市場融資渠道依賴較小。
如此看來,巴塞爾協議Ⅲ這個讓歐美同業如臨大敵的監管框架,對于中國銀行業來說真的可以輕松應對嗎?如果進一步分析中國銀行業資本和風險管理能力和潛在的風險情況,會發現事實比看上去的可能更復雜。
過去幾年中,國內主要銀行在巴塞爾協議II的實施和達標上投入了大量資源,取得了巨大的進展。要求或自愿實施巴塞爾協議II的銀行,普遍開發了以內評法和VaR為代表的信用風險和市場風險管理工具,并進行了第二支柱框架的開發和實施。從舊資本協議體系轉為巴塞爾協議II體系,再到引入巴塞爾協議III的監管思想和指標,代表著中國的風險和資本監管正與全球監管體系接軌,相應的是對國內銀行的風險和資本管理能力要求的持續提升。
表面看來,國內主要銀行的資本充足率與巴塞爾協議II或III的要求相比或許相差不遠,但實際上,中國銀行目前顯示的資本充足率與巴塞爾協議III所討論的資本充足率指標并不直接可比。在資本充足率的計算上,中國目前使用的計算方法參照的還是舊資本協議的方法,在風險加權資產的組成上僅包括信用風險和市場風險,不包括操作風險。而巴塞爾協議III除了補充和修改的部分外,沿襲了巴塞爾協議II的框架,要求為更多類別的風險準備資本。如果僅把忽略的操作風險部分考慮進去,中國銀行業的新增資本要求就可能增加10%以上(操作風險占第一支柱風險敞口比例根據銀行的大小和類型有所不同,但對于中國商業銀行的業務規模來估算,10%的占比并不算是保守的估計)。
當然,總體的資本要求是否會增加、增加多少很大程度上還是取決于信貸資產的質量。對于信貸資產質量較高的銀行,過渡到巴塞爾協議II內評法可能會節約信用風險的資本。在撥離了歷史壞賬包袱之后,近些年來中國銀行業的不良率逐年下降。然而,從跨周期的監管精神來看,銀行還是應該審慎設定模型中關鍵參數,這也是巴塞爾協議III再次強調的理念之一,即應綜合考慮銀行業歷史上的損失規模,宏觀經濟的發展階段,信貸組合中存在的隱患等各種因素來進行評判。國內多家商業銀行即將開始實行巴塞爾協議II,結果如何我們還需拭目以待。
即使各家銀行順利過渡到巴塞爾協議II的標準,不需要額外補充資本,過渡之后仍有很大不確定性。過渡到新資本協議后,加權風險資產開始對風險敏感,信貸質量的惡化將很快反映到資本充足率的變化上??紤]到過去兩年中信貸的激增,大量地方融資平臺貸款和房地產貸款敞口以及接下來宏觀調控緊縮的大背景,中國銀行業的資本充足情況有很大的不確定性。
對中國銀行業的長期影響
中國金融市場化改革處在不斷發展之中,銀行業務結構將逐步多元化和復雜化,而競爭格局也將逐步國際化。因此,我們更應該用長期、動態的視角來衡量巴塞爾協議Ⅲ對中國銀行業的影響。從長期來看,基于巴塞爾協議II基礎上的巴塞爾協議III對中國銀行業的影響,是全面而深遠的。
首先,新框架會對銀行業務規模的增長和盈利產生長期壓力。中國銀行業長久以來一直把業務規模增長作為最主要的經營目標。從短期來看,銀行規模增長的主要動力仍將來源于信貸規模的擴張。新框架在提升資本要求、進一步降低杠桿率的同時,新的撥備率指標也將顯著提高信貸成本,造成利潤的下降,隨之帶來的資本累計的減少將約束資產規模的增長。另外,不僅傳統的信貸擴張發展模式將遇到阻礙,銀行還將發現隨著從舊巴塞爾協議風險敞口計算口徑,逐步轉軌到巴塞爾協議II和III的口徑后,一些銀行原本計劃中的重點發展業務的盈利性將大幅降低,如交易賬戶業務和貿易融資等表外業務。
中國銀行業也在尋找非銀行業務外的收入來源,近些年來紛紛成立保險公司、融資租賃公司等非銀行類金融公司。新的監管框架引入了全行業監管的理念,要求銀行母公司在一級資本中對參股其他金融機構的股權進行一定扣除,隨著銀行逐步擴大其在其他金融機構的股權規模,新資本要求的影響將逐漸顯現,隨之對應的可能是對現有組織結構和治理結構的轉型,例如轉為類似于臺灣的金融控股公司模式。
其次,新框架使得動態環境下銀行收益的不確定性增加,同時進一步放大資本約束效應。在資本、撥備和流動性等多重指標的要求下,銀行收益和償付能力將變得更加敏感。例如當信貸資產質量惡化時,在150%不良貸款覆蓋撥備指標的作用下,不良貸款的增加將以1.5倍的速度直接轉化為當期收益的減少,進而減少當期留存收益。
與此同時,在新資本協議框架下,信貸資產質量的惡化,將進一步轉化為風險加權資產的提升。在資本要求增加、資本供給減少、資本充足率要求提高的共同作用下,信貸資產質量的惡化會加速轉化為額外的融資要求。
此外,新框架將對不同類型銀行之間的競爭格局產生影響。結合三方面的信息:1)銀監會對于不同類型銀行的區別要求;2)不同類型銀行目前合規缺口的區別;3)不同類型銀行資產質量和盈利能力的區別,我們認為:
短期來看,除五大行以外的中小銀行受影響較大。如圖2,基于上市銀行的數據顯示,從靜態的角度看,為了滿足銀監會對中小銀行的償付能力指標要求,中小銀行要彌補0.4%的一級資本和0.8%的總資本,按照2010年第三季度的風險加權資產規模,分別對應約300億元和600億元人民幣。中小銀行從實施到達標有5年的緩沖期。從動態角度來看,這部分資本缺口一部分可以用利潤的累積來完成,但仍然面臨著一定規模的融資壓力。
從另一項新指標撥備率(撥備/信貸余額)來看,中小銀行面臨的差距更大。中小銀行的不良率和大銀行相比較低,在新的無風險調整撥備指標8要求下,中小銀行將產生巨大撥備缺口。根據測算,以2010年上半年為基準,中小銀行需要額外補充相當于當期稅前利潤61%的撥備額。不過,類似于充足率指標,中小銀行有5年的緩沖期,可以逐步提高撥備水平。
不過從中長期來看,中小銀行在信貸業務上的盈利能力優勢可能將逐漸顯現。雖然中小銀行短期內將面臨融資的壓力和額外撥備帶來的利潤的下滑,但對中小銀行的監管資本要求將長期低于作為系統重要性銀行的大銀行。更為重要的是,在息差接近的情況下,上市的所有銀行中中小銀行顯示的信貸組合質量(用不良和關注類貸款占比表示)明顯優于大銀行,在加權風險資產計算方法過渡至內評法后,信貸質量轉化為較少的資本需求和較高的單位風險加權風險資產回報。
如圖3所示,基于2010年上半年末的信貸結構測算表示,輕度的壓力情景(25%比例的關注類貸款信用等級惡化,遷徙至不良,相當于大銀行0.85%不良率和中小銀行0.28%不良率的上升。按照目前正在進行的地方融資平臺貸款清理情況,僅地方融資平臺貸款所暗含的不良增加就已經超過了情景所使用的數字)會使得大銀行51%的當期收益化為烏有,而中小銀行受到的影響則很小。
積極應對
綜上所述,基于巴塞爾協議II基礎上的巴塞爾協議III,代表著發達市場對銀行監管和業務實踐的最新總結和反思,其影響范圍不僅局限在發達國家的銀行業,還將深刻影響中國銀行業。面對新監管框架帶來的長期結構性影響,中國銀行業需要從業務模式上解決收入來源和業務增長問題,同時內部進一步加強風險管理和資本管理的能力。
總體而言,從嚴監管是目前國際國內銀行業的發展趨勢,有遠見的銀行不會以合規為目的或把合規視為負擔,而是會順應趨勢,主動應對可能的變化和隨之而來的挑戰,積極而全面地將監管的精神落實到銀行的管理之中,從中獲得切實的管理能力的提高,建立長期的競爭優勢?!?/p>
作者劉冰冰為奧緯咨詢(Oliver Wyman)上海分公司高級咨詢顧問,賀德華(Wolfram Hedrich)為上海分公司管理合伙人,葛亞為(Alexander Grawert)為香港分公司管理合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