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生奶大的出版業

民生奶大的出版業，這句話絕對不是嘩眾取寵。中國最大的民生是什么？生存。如何理解民生之大？僅從一個名詞來看：學位。學位是國務院授權委托相關科研院所授予受教育者，評價其學術段位的學士、碩士和博士學位嗎？在大學生研究生們流行以“畢業那天我們一起失業”自嘲的今天，此等學位頭銜早不如月薪、年薪話題炙手可熱。當街談巷議、委員提案叫苦“今、明兩年的學位都已經爆滿”，談論的往往是幼兒園和小學的報名、就讀資格。因此才有孩子三個月大開始排隊等“學位”、按戶籍及購房情況劃分“學區”、圍繞“招生路段”爆起置業潮、父母榨干沾親帶故錢包只為搶購“學位房”的怪象。對于單個的生命體，生存之戰，從它開始孕育之時就已開始，保健，保育，美容，胎教，保險，接生，哺乳，代乳品，坐月，睡具玩具，早教，幼教，戶籍，學位，升學，畢業，工作，失業，情感，婚嫁，房貸，車貸，二套房，拆遷，存款，炒股，買基金，保險，婆媳，離婚，生病，老死……一個輪回，都像一頭撒腿狂奔的驢，為著額頭上方掛著的夠不著都能聞著若有若無的味兒的胡蘿卜，從生狂奔到死，人額頭上方掛著的這根胡蘿卜叫活著。這個趕死忙活的輪回如果不大喘氣，停下來看看路上的風景，甚至輪不到放一絲心思在貪腐、社會公正、美國總統、氣候大會、球賽、選秀、緋聞、娛樂、官司、炒綠豆、炒大蒜、炒生姜。大陸的出版業在做什么？其實不妨繼續好好地吃民生的奶。

民生包羅萬有，因此出版也就五花八門。最大的民生首先是活著，然后才是活得更好，因此出版業內及各類意見領袖、公共知識分子和蕓蕓讀者喜歡感嘆一代不如一代，讀書的人越來越少，可讀的書越來越少，值得讀的書越來越少，因為民生所向，首先是實用，靈魂什么的，等到酒足飯飽后再安撫。因此對分別懷揣“活著先”和“活出彩”兩類活法的民眾，分劃出“盡在實用”和“不盡實用”兩大出版口徑。“活出彩”人群的相對窄眾和價值導向、消費導向的相對凝滯，考驗“不盡實用”型出版的功力，也局限了其可為空間。“活著先”人群的龐大和價值導向、消費導向潛在的便利性，是出版這類低毛利商業行為的大商機所在。心眼實誠的，如實針對“活著先”出版“盡在實用”。心眼活泛的，會炮制“活著先”人群可以“活出彩”的虛幻的滿足感，將其閱讀消費口味合理地導向“盡在實用”和“不盡實用”的全域。兩域之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正成為出版業全都像又四不像的怪胎。這個怪胎已生長多時，且在相當長時期內還會愈演愈烈。此風的一個重要關鍵詞就是“白話”，把重的說輕，把繁的說簡，把文的說白，本質上是暗合和主動迎合了為生存逐利而必然浮泛的人心。

“盡在實用”性狀最明確的就是純實用，講究拿來就用，各門類各領域的工具書和類工具書，歷史、地理等知識性讀物，就具備此特性。有人讀史讀謀略，甚至直接扒來用在待人接物上。身體給擺弄舒坦了，才想起要伺候精神這位爺，“不盡實用”型出版適逢其時，宗教的，哲學的，美學的，終極追問的，招招問候脫離了“低級”趣味的精神。還有一類出版的功用是舒緩壓力，構建個話語場，娛樂、八卦、笑話、歷史、育兒經、戀愛經、婚姻經、婆媳經、美容經、財富經，自己的榮耀與不幸，他人的傷疤和精彩，都是搭建舒緩壓力話語場的好磚好瓦，則跨在兩者之間無可無不可。

數數我較短期內的食單上，都為讀書而飽口腹之欲、精神之欲的食客們炮制了哪些大餐，以滿足他們求利益處方、求心靈處方的欲求？我這個個案也許可以教好地證明出版業是如何被民生奶大的。

網絡時代，信息零延時，零壁壘，話題滾燙，紅人輩出，熱度維持不過三兩天，就連某教授發起的微博街拍解救被拐乞討兒童這個一度引發微博用戶群起而動的走心話題，星星之火也僅僅焚燒了一周不到，在網民還沒降溫到零熱度時，發起人已經一個大轉身，改提議立法禁止兒童乞討了。是人們醒悟了此提議帶來的倫理和法律尷尬，還是現實中遭遇了“執行難”？無論真相如何，一場走進百姓人心的群體行為，本該通過策略性糾偏，而結出救人救心的好果，結局卻難免落下火一把就收的話柄。

現時代，最有爆點的注意力經濟是什么？財富。財富話題，貧富差距，因此少不了備上一道財富大菜，富、官、民二代，人心的暗涌，世相的交接，金錢的秘密，有在當代剖面上延展的財富戲，也有在歷史縱深上捭闔的財富戲。“官本位”的思想之根深扎也是本民族獨特的根性，因此才有官場文學一門的空前繁榮，招人羨慕嫉妒恨的高官大員式官場文學滿大街都是，我著眼的恰是中層干部和小干部，公檢法、公務員，小人物的“卡”，小人物的兩難，更人間煙火，更有人味，也更值得借來提問世道人心。大城市對外來人口構成了重壓，蟻族、蝸居族、啃老族、拼房族、拼錢族、巢居、柜族、膠囊族、閃婚族、隱婚族、閃離族，族族簇擁，擁擠在城市的涼薄夜空。另一面則是留守兒童、留守妻子、留守老人孤守空巢。隨本是城市邊緣人的雙親或單親到城市的“外來”兒童，則面臨著不快樂的童年、艱難的上學路，更談不上就醫和保險。“北上廣不是天堂”、“逃離北上廣”不光是時髦的口號，理想與現實的豁大落差，甚至催生了求上農村戶口的歸巢族。

房產戰爭，地產泡沫，后青春期，后大學時代，婚姻是什么？幸福在哪里？當年的夢想尚能飯否？當網戀已成往事，新的網戀還在繼續，電視相親、微博相親、“六人圓桌”相親，和千年不老、越來越受大齡男女接納的熟人介紹相親為漂在生存打拼和交際隔膜里的孤獨星球們接續萬有引力。個體的“輪回之路”，我會用多部頭多系列作品來描摹，一遍一遍糾結于小民的糾結，不厭其煩。記者對這一切因為現實震蕩帶來的靈魂震蕩進行的追訪，形成的追訪筆記砸到每個人手上都會引發一股感同身受的疼。隨和尚和好媽媽聽聽禪，勵勵志，不失為一堂低收費高回報的心靈SPA。國人熱衷的慶典情結中包括有革命激情和名校崇拜，恰好今年迎來了辛亥百年和清華大學百年校慶，一方面我會主編《清華百年文選》，一方面則找尋旁人忽略的角度下腳，對辛亥革命做出我推崇的解讀視角。當然，我不可能不讀史，除了多角度花樣翻新地做足全流程的大部頭的世界史、中國史，也會選取比如1898、1911、1937、1941、1948等年代斷面，前推后拉，觀想得失興廢。個別國家的歷史如日本史的新解法也會納入日程。

文化創意產業學會向快速消費品行業取經，牢牢鎖定民生所需，則繁榮之日不久矣。或曰：步趨民生，只會做到爛熟。怕什么，爛熟是成熟之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