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保育運動中茁長的“80后”運動,打破了香港政黨政治的局限,從香港近幾年的政治僵局中脫穎而出,他們由一群無名行動者組成,反對政黨的領導模式,采取自發的無組織形式進行抗爭。主流媒體為了識別他們并更易將其標簽,而借用大陸地區用語“80后”來稱呼他們,配合對呂大樂《四代香港人》的“世代論”詮釋,按本身的意識形態將他們定義。
《80前后:超越社運、論述與世代的想象》由圓桌智庫的沈旭暉、許煜、林輝、黃焙烽、鮑偉聰等人編輯,他們至少在理論上試圖超越由主流媒體詮釋這場運動的局限,并彌補“80后”自我論述的不足,其中后者比前者更重要,與《站在蛋的一邊》相比,《80前后》在理論方面躍進了一大步,書中標榜以“80前后”世代討論“80后”問題,其實按書中的定義來說,“80后”更應該指一種社會態度,而不是按年齡的社會分層。
許煜和黃宇軒在書中令人注目地將“80后”運動比作“將臨的起義”(the coming insurrection,這是一群法國左翼青年受《景觀社會》影響而向西方資本主義世界下的挑戰書),點出了香港貧富懸殊問題并非政治結果,而是長期鼓吹“生產/消費”關系的惡果。香港人表面上衣食無憂,實際上是貧富差距最大的城市,這也是殖民地經濟政策的后果;到了21世紀,人們才發現社會經濟問題比議會政治問題更嚴峻,然而大眾仍以緬懷港英時代的繁榮景象來回避根本性問題。
“將臨的起義”也意味著這場運動應該是不斷“生成”的,而不是已經“存在”的,它不應將希望放于對過去的緬懷,而應該著眼于將會不斷發生的事件,而這場運動的確沒有固定的理念,其理念隨事件不斷變形,正如林輝在《這條路不容易走——我的一點社運回憶》交代出自身多年來參與社運的經驗,更明白地顯示出“80后”的抗爭并非從空白中被創造出來的概念,而是漸漸成形的。
這些“事件”之間有其必然關系,房地產業壟斷經濟結構根深蒂固,不論是發生在南生圍還是菜園村,它們都意味著資本主義制度運作的危機和失衡,所以才在這些邊緣地域產生社運參與的問題意識。但林輝的文章并非對“事件”內在的聯系作出充分解釋,所以論者可樂在評論《君子得群》中,指出這些“事件”并不是一連串地發生,也就是說并非時序遞進或個體的漸次醒覺,而是幾乎同時迸發的社會危機現象。“80后”運動的根源并非一種全新文化的誕生,它恰好就在香港資本主義的異化中萌芽,只是過去香港人的意識一直環繞在經濟發展的迷思上,到現在才認識到這種矛盾正是一切社會問題的根源。
《80前后》的另一個意義,是批判了呂大樂建基于“世代”而提出的觀點,這種傳統觀點過分簡化社會階級分層問題的復雜性,不能應付后工業社會的失衡問題。呂大樂所提及的“50后”或“嬰兒潮”世代或許真希望為自己爭奪社會資源,但在后工業時代,價值觀和目的已經多元并且模糊,而部分“80后”的中堅分子甚至帶來了一套全新的論述,以全新的詮釋觀點,試圖重塑香港社會。
這種重視“世界觀”的“80后”特點,恰好也表現在《80前后》的編輯身上,文章作者林輝和鄒崇銘都借用了英高赫(R. Inglehart)的“后物質主義”(post-materialism)概念,說明呂大樂的社會學觀點失效的原因,就在于后工業社會的“后物質訴求”,這恰好道出了“80后”精神。周澄的《五區公投、回顧與感言——我的理想主義注腳》,代表了一種重新詮釋的欲望,不能將這種“理想主義”視為“天真”而抹殺了它超越傳統觀點的嘗試。
當然,這種全新形式也有其弱點,它容易被媒體扭曲、定型,因而失去了本來欠缺形態的韌力,而且它亦處于萌芽階段,它有時與政黨采取臨時結盟或同一行動,有時獨立于任何社會聲音,這也是它的脆弱特性。“80后”運動另一項特點在于以“快樂抗爭”或全新的“審美形式”顛覆傳統社運的對抗性形象,然而形象問題屬于表象或策略層面。至于“80后”如何能拋開對自身運動的審美表象,切實投入整個社會的抗爭,并喚起大眾的深刻思考,書中卻鮮有討論。
總的來說,《80前后》仍帶來頗具前瞻性的觀點,編輯的思路從批判呂大樂“世代論”開始,到引證“80后”運動是一場“將臨的起義”并指出其“后物質主義”訴求。雖然書中不乏對香港社運或文化意識的回溯,卻已在意識革新的基礎上展開討論,一旦討論展開,我們就必須重審一切被香港社會視若圭臬的“價值”,并洗擦腦中殘余的庸俗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