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者,意也

拋開一切知障，以本能自然的身心去體驗茶，即可得真味。

“醫者意也”這是中國傳統醫學的觀念所在。“意”包含著“只可意會，難以言傳”的意蘊，類似于一種形而上的東西。自古以來，中醫因“意”而被披上了一件神秘的外衣。其實不然，國學大師梁啟超曾在《科學精神與東西文化》一文中指出：“中國凡百學問，都帶一種‘可以意會，不可以言傳’的神秘性……”同樣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一部分，茶與中醫可謂是理一分殊。因為就茶的藥用價值而言，它本身就是一味良藥，《茶經》中對茶的性味與功效就有頗為精辟的論述：“茶之為用，味至寒……若熱渴、凝悶、腦疼、目澀、四支煩、百節不舒……”中藥名著《神農本草經》、《本草綱目》亦有關于茶療法的記載。這些幾乎都是老生常談了，但是如何在適宜的時間正確選擇適宜的茶，這亦是意也。對“意”有敏銳悟性的云萱以及以他為圓心網羅的一批茶友圈就是能把茶之意“玩”出個道道來。

鬧市“大隱”

品過所有茶的人與從沒學過茶的人最懂品茶。

白居易《中隱》一詩云：“大隱住朝市，小隱入丘樊。”在人跡罕至的丘樊歸隱只能稱之為小隱，而隱于聒噪喧囂的朝市才是大隱。也許，云萱給人的第一印象就可以用“大隱”來形容。他的茶室“雅茗居”雖處于車水馬龍的鬧市區，卻不怎么起眼，如果僅僅是路過，就很容易視而不見，一扇簡易的木拉門就輕而易舉地隔出了一個與室外景物格格不入的“山寨”——普洱茶四壁、紫砂青瓷滿架、藤蔓纏繞、彝繡懸掛……充裕著濃郁的民族風情。而蓄著長發濃須，無論四季都穿著應季對襟唐裝的他，更是透著一股閑云野鶴的味道。

他曾學過中醫，曾受聘在老年大學為老人們講解食物性味與藥膳養生長壽之法。在聽眾中，一位安溪的老同志常常送鐵觀音給他喝或是帶著他去安溪各產茶鄉鎮喝茶。上世紀90年代初，由于鐵觀音還是采用傳統的制作工藝，茶的“天真味”很容易表現出來，對食物性味頗為敏感的他一下子就發現了茶之妙：“通過食物與食物的合理搭配產生祛病養身的功效，倒不如喝茶來得更快捷。”他說。有中醫作基礎，再加上悟性，他很快就把安溪每個茶區的鐵觀音弄透了，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以至于茶友“晨歌暮曲”在論壇上只貼出葉底、湯色的圖片，他都能精準地說出品種、香氣和滋味。

就這樣，他執著了十多年的鐵觀音。然而，5年前一次安溪問茶的經歷徹底顛覆了他之前的“信仰”。“那年，在安溪呆了一個月，幾乎走遍了整個安溪，就是找不到一泡我能喝得來的茶，茶味全變了!”他回憶說。“原本山上是植被，山下是農田，山腰是茶園，農田與植被形成的水汽能很好地涵養茶樹。現在呢，山頭光禿禿的，農田也沒了，全來種茶，自然平衡遭到破壞，本味肯定丟光了。”他接著說道，并用養壺筆在桌上畫著示意圖。回來以后，消極與痛心交雜的情緒始終籠罩著他，雖然他也曾聲嘶力竭地在茶友論壇上撰文貼圖發帖呼吁保護生態環境，但一人之力畢竟太過微薄，隨即啞然。直到后來，他從云南茶友那里喝到一泡云南曬青綠茶，才漸漸扭轉了他那被失望浸泡已久的愛茶之心。“喝完這泡茶，我頓時豁然開朗，原來還有這么干凈的茶!”話不多的他不知不覺地竟提高了音調，數年前的那股興奮勁似乎到今天還沒退潮。打那以后，云萱便篤定地“移情別戀”普洱，一下子把問茶的路線由南向西轉移，因愛茶而愛上了那里的山水、風土人情。“有一次從麗江回來，整整20多天都沒睡好覺，老是醞釀著把房子統統賣掉去那邊買個院子，然后每天悠哉悠哉地喝著茶看著日出日落。”他仍然意猶未盡地咀嚼著曾有過的瘋狂想法，骨子里全然一副世外隱者的模樣。

按“時”飲茶

只要保持自然的身心去喝茶、品茶、鑒茶，每個人都能很輕易地成為“品茶大師”。

別看云萱像個隱士，但很難從他身上看出他究竟屬于“哪一門哪一派”，他只是心隱，身卻不隱。他那里外兩間茶室氣場很強大，幾乎每天都匯集了五湖四海、三教九流的茶友。這些茶友與其說是慕名而來，不如說是沖著他的茶而來在的，特別是每逢節氣的時候，很多茶友都會不約而同地組成“蹭茶團”去雅茗居，因為那天他會選擇一種最合時宜的茶來煎煮。

在雅茗居茶友圈中，流行這樣一種說法：任何一種茶，只要種植栽培、加工符合自然規律，即“道法自然”，就一定會有“氣”，并且都是處于動態的變化過程中，這個“氣”看不見摸不著，也是一種“意”。同一種茶，每一年喝都不一樣，一天中的不同時候喝也不同。因此，如果論茶品質之優劣，除了形、香、色、味、葉底這5項因子之外，還要加上“韻”和“氣”，前述5項因子一般都能通過感官覺察到，“韻”也能體驗得出來，就是“氣”需要每個人自己去仔細觀照。“‘氣’是不同體質的人對茶的不同體感反應。有的人喝完一道茶，身體發熱，腳掌心出汗；有的人喝完卻是前胸后背不斷出冷汗，皮膚涼涼的；有的雙耳通紅，有的左耳熱、右耳涼……體感因人而異。”云萱如是說。所以，當一年中某個節氣來臨時，云萱會按季節時令看人煎茶，這樣就能把每個人的體感都充分調動起來，用他的話說就是“辨證施茶”。

幾天前，適逢春分，一如往常，云萱會煎茶。時辰未到，一幫茶友早就聞風而至了，這里面包括由青島遠道而來的“晨歌暮曲”。距離煎茶的時辰還有近半小時的時間，“晨歌暮曲”已經按捺不住，里外來回踱著。終于迎來煎茶的最佳時間，茶友們立馬正襟危坐，目不轉睛地盯著云萱，等候開火。他從壺架上取出一個外觀烤得有些灰黑的黃泥粗陶罐，打開青花電磁爐，先用文火把陶罐烤熱。然后放入剛從茶餅上撬下的生普，上下往復抖動陶罐，繼而再用高火炙烤片刻。水沸時，將沸水高沖注入陶罐，罐中頓時“嘶嘶”作響，罐口涌起豐富的褐黃色茶沫。云萱把陶罐里的茶倒入一個大容量紫砂壺中，一一斟入青瓷杯，品茗開始。3道茶過后，已經有茶友感覺到茶氣的作用了。人以群分。大概受云萱的影響，這些茶友說起每道茶的感受也都頭頭是道。“我感覺這泡茶走的應該是肝經，肝開竅于目，剛才喝完以后會覺得眼睛一亮，然后后背有點涼絲絲的。”茶友“青島卡卡”邊喝邊說。云萱聽了，笑著說：“說明這泡茶幫助你生發陽氣，將寒排出體外。”由此看來，應季按時飲茶是有一定道理的，恰恰也印證了“中醫開方就是開時間”這句話。

茶友們雖是來自各行各業，但他們都完全把雅茗居當成了急管繁弦生活之外的棲息地。有一次，因為“小天使”的嬉鬧，點燃了云萱的靈感，滅了茶室的燈，導演了一場燭光茶會，如古人秉燭夜游一般，伴著空靈的音樂，秉燭夜品。事實上，這不完全是為了制造浪漫氣氛，而是為了體悟另一種形式的“意”。時間選在亥時(21:00～23:00)，按中醫理論，亥時又稱“人定”，即夜已深，人們停止活動，是一天當中最應放松的時候，此時是“三焦(六腑之一，上、中、下焦合稱)經”當令，它的作用就是使人全身水道通暢。所以，選在這個時辰，對著一豆燭火，聆聽音樂，心慢慢寧靜，漸漸沉淀，瀹茶飲茶，體感就會比較強烈，能獲得與平時很不一樣的觀感，有修禪的茶友也因此入定。難隆身為醫生的“阿土”第一次來雅茗居喝茶，一下子就找到了自己原來一直都擁有卻被忽略掉的東西，到家以后，近凌晨2點還上論壇發帖，抒發欣喜。帖子的內容很簡單，只有“茶喜?法喜?……”四字和一串省略號，此中妙意，不可言說。

如是觀之，茶者，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