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印度在1998年進行了核武器實驗,并在此后走上了制定和發展公開核威懾戰略之路。中國是印度核戰略的主要威懾對象,印度核戰略的推行必然會影響到中印安全關系。文章就是要著手分析印度核戰略對中國戰略環境的影響,并在這種分析的基礎上對中國南亞政策做出了思考,指出中國應超越傳統的睦鄰觀念,從戰略的高度來看待與處理中印關系。
關鍵詞:印度;核戰略;安全
中圖分類號:D814.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3060(2011)02-0065-08
在1998年進行公開核試驗前后,印度高層政治領導人曾多次散布“中國威脅”,國內學者通常將這理解為印度進行核試驗的借口。這看到了問題的一個方面,但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些言論同時也反應了印度長期以來對中國的安全擔憂。盡管中印關系近些年來有了很大的進展,但印度仍然將中國視為戰略上的對手,在規劃其軍事戰略、尤其是核戰略時更是如此。印度戰略學家自20世紀80年代就開始規劃印度的核戰略,其中最重要的假想敵就是中國。在1998年公開核試驗后,他們更積極鼓吹發展針對中國的核威懾力量。印度作為中國重要近鄰,在其核戰略以中國為重要戰略目標的情況下,中國的戰略環境與南亞安全政策必然受到深遠影響。
一、印度核戰略對中國戰略環境的影響
對中國來說,周邊突然出現一個公開表示敵意的核國家,其安全環境無疑受到挑戰,并且隨著以中國為重要威懾目標的印度核戰略的制定與實施,中國安全受到的挑戰也就越來越大。不僅如此,由于印度核戰略的深入發展,南亞地區的核武器化已形成不可逆轉之勢,中國因此面臨的地緣政治環境隨之惡化。此外,在印度成為事實上的核國家并開始公開制定核戰略之后,美國南亞安全戰略作出了重大調整,印美關系對中國安全的影響也越來越大。
1、印度發展針對中國的核威懾
中印關系的一個奇怪但重要的特征是兩國間存在著不對稱的威脅觀:印度對中國懷有深深的恐懼,而中國并不將印度視為嚴重威脅,并且對印度視中國為威脅的想法難以理解。因此,1998年印度以“中國威脅”作為進行核試驗的借口的做法激怒了中國,并引起了中國的強烈反應。但是,印度領導人在核試驗前后的“中國威脅”論調卻真實反映了印度長期以來的安全擔憂。1997至1998年的印度國防部年度報告聲稱:“印度清醒地認識到中國是一個核武器國家,并且繼續維持著一支世界最大之一的常備軍。……中國對巴基斯坦核武器和導彈項目的幫助也直接威脅到了印度的安全。”在印度核試驗之后,就在中印關系惡化期間發布的1998至1999年度國防部報告盡管針對“中國威脅”的措詞有所緩和,但仍提到印度對中印之間未解決的邊界問題的關注,并稱“中國幫助巴基斯坦發展核武器項目,并且向巴基斯坦轉移導彈和導彈技術,從而影響了南亞地區的安全狀況。”在較近的一份印度國防部年度報告中,印度在論及對中國的安全關注時仍集中在邊界問題和中巴關系上。由于中印邊界談判近些年已取得較大進展,這份報告表示中印雙方正著手通過和平手段來解決雙方的邊界爭端。但報告中仍表示印度應關注“中巴之間的國防貿易以及中巴之間的核合作和導彈合作。”事實情況卻是:中國在1992年就加入了《不擴散核武器條約》,因此也就接受了有關核技術轉讓的嚴格規定;在導彈技術轉讓方面,盡管中國并不是《導彈技術出口控制》(MTCR)的成員國,但中國已經在1992年承諾嚴格遵守MTCR的準則;2004年正式加入了核供應國集團(NSG),這是中國對國際防核擴散努力的重要貢獻。因此,直到現在印度還指責中國向巴基斯坦轉讓核和導彈技術是沒有道理的,這種指責只是印度用來制造“中國威脅”的借口。
對印度領導人在1998年核試驗前后發表“中國威脅”言論的做法,印度主流輿論對此持批評態度。但是這種批評主要集中在印度領導人不應該公開宣稱“中國威脅”,認為這是笨拙的外交行為。而對于印度領導人對“中國威脅”的評價,主流輿論總體上是認可的。實際上,印度總理瓦杰帕伊寫給美國總統克林頓信中提到的“中國威脅”,是與前述印度國防部年度報告中的內容相一致的。同樣的言論還可見于賈斯旺特·辛格于1998年發表在美國《外交事務》雜志的文章中,而發表這篇文章時辛格正在印度外交部長任上。這篇文章集中論述了中國如何幫助巴基斯坦發展核項目和導彈項目。辛格認為,中國對巴基斯坦的“擴散”構成了“對印度安全的威脅”,“中國的崛起和印度與巴基斯坦關系持續緊張使20世紀80年代和90年代成為印度極為麻煩的一段時期。”在印度感到面臨“中國威脅”的情況下,印度的戰略理論家紛紛主張發展針對中國的核威懾力量。
印度軍方至今仍然對1962年中印戰爭中的失敗感到恥辱,他們對中國的不信任是根深蒂固的。一些經歷過1962年中印戰爭的軍官退役后加入了戰略理論界,他們對費爾南德斯的“中國威脅論”大加贊賞。布里杰什·D.賈亞爾(Brijesh D.,Jayal)是軍人出身的戰略理論家的代表,他提醒印度不要忘記中國在與其他國家打交道時是以力量為后盾,并且不會放過任何利用敵人弱點為自己謀利的機會。他指責中國仍然占領了數萬平方公里的印度領土,并對更多的印度領土懷有野心。為了對付這樣一個中國,印度也必須以軍事力量為后盾,包括部署針對中國的核武器。他批評印度的戰略決策結構:既然印度已經獲得了終極武器系統(指核武器),它就應當由那些懂得如何使用它的人掌管,也就是說,按下紅色按鈕的權力應轉交給軍方。
為了追求印度對中國的“現實威懾”,戰略理論家們主張印度必須展示以中國城市為目標的核打擊能力。巴拉特·卡納德是印度第一屆國家安全顧問理事會的成員,同時也是印度核辯論中最大限度派的代表人物。他主張印度應發展成為與英、法、中三國同一級別的核國家,只有這樣,印度才可能享有同中國之間的平等的和平。為此,印度必須發展熱核武器,這樣當中印之間發生沖突時,就可以避免中國利用核優勢將沖突升級而使印度處于弱勢的情況出現。為了威懾中國,印度的核武器不僅要能打到中國的政治中心北京,還必須能打到中國南部以及東南沿海包括香港、上海在內的商業中心和工業中心。退役陸軍準將維杰·奈爾設計的針對中國的威懾戰略更為具體,他認為中國的戰略縱深、核武優勢、分散的工業結構等因素決定了威懾中國要比威懾巴基斯坦要難得多,而這又是完整的印度核威懾結構所必不可少的。在他看來,盡管中國在中印權力平衡中占有優勢地位,但中國的主要威脅來自美國、日本等國家。因此,印度只需讓中國確信印度的核力量能夠摧毀四到五個政治中心城市或者同等數目的戰略工業中心,中國就將在全球權力平衡中處于不利地位,這樣印度就能夠對付來自中國的核冒險。他還認為,由于核威懾需要強調心理上的平衡,因此印度必須發展能夠在中國第一次打擊下生存下來的核報復能力,這種核報復能力能夠同時對以下三類中國目標進行毀滅性的打擊:(1)四到五個政治中心城市,具體城市的選取應根據資源的價值進行分析的基礎上做出決定;(2)九到十個中國的戰略工業中心,摧毀它們就可以從根本上減緩中國的經濟增長;(3)戰略海基力量。C.拉賈·莫漢是當今印度最有影響的戰略理論家之一,他有關威懾中國的觀點比那些軍人出身的戰略理論家的觀點更系統,也顯得溫和一些,他的觀點代表了目前印度戰略理論界的主流看法。莫漢的政策建議是印度需要快速完成中程彈道導彈的發展,射程更遠的大地Ⅱ型導彈對獲取與北京的戰略均勢來說具有根本意義。他認為發展與北京的戰略核均勢并不等同于追求反中國的政策,權力平衡不是要界定敵人,而是通過大國之間的能力平衡去尋求戰略穩定。
2、印度核戰略對中國周邊安全環境的影響
1998年5月的印度核試驗直接導致了巴基斯坦的核試驗,在兩個宿敵都爆炸了自己的核裝置之后,南亞地區安全局勢驟然緊張起來。核試驗只是印度走向核戰略的開端,隨著印度核戰略的深入發展,南亞地區的核武器化已形成不可逆轉之勢,印巴之間的核軍備競賽也會隨之進一步升級。核武器并沒有使印巴兩國增強安全感,相反兩國關系在核試驗之后進入了一個新的持續緊張的時期。在核試驗之后,兩國之間經歷了一次戰爭和一次嚴重的政治危機,威脅使用核武器的言論在這期間從未間斷過。盡管印度率先制定了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原則,但印度同時強調要發展可信的核威懾,為此它又致力于發展三位一體的第二次核打擊能力。但是第二次打擊能力不是朝夕之間就可以發展起來的,印度的可信的核威懾尚需時日。巴基斯坦由于核力量的相對劣勢,它從一開始就堅持不放棄首先使用核武器的原則。因此,從技術角度分析,印巴之間的穩定的核威懾關系近期難以形成。此外,印度和巴基斯坦兩國的核指揮與控制體系尚不健全,這也增加了兩國之間爆發核沖突的危險。
在2002年危機結束之后,印巴關系進入了一個逐漸緩和的時期。但是,導致印巴沖突的那些根源仍然存在,兩國的敵對關系沒有得到根本改變。由于核武器并不能防止常規戰爭,更不能防止兩國間的政治危機,卡吉爾戰爭并不是兩個核武器國家之間發生的第一次有限戰爭,而且很可能也不是印巴之間發生的最后一次有限戰爭。從1999年卡吉爾戰爭和2002年危機中可以看出,印巴危機升級到跨越核門檻的危險是顯而易見的,但是那種主張在核威懾的背景下可以打有限戰爭的理論在印度卻已經相當流行。然而,在印巴穩定的核威懾關系遠未形成,并且雙方核武器的指揮控制系統尚不完善的情況下,印巴兩國是否有足夠的政治智慧與資源防止有限戰爭不會升級,這是很值得懷疑的。
印度核戰略的推行惡化的還不僅僅是中國的南亞安全環境。如斯蒂芬·科恩所指出,由于印度的核項目支持者鐘情于善意核擴散合理性的設想,認為擁有核武器是一種穩定和緩和的行為,所以很少考慮到印度核項目與除巴基斯坦和中國以外的其他地區核項目的相互作用。印度核武器化進程每向前推進一步,就逼著在常規軍備上處于劣勢的巴基斯坦緊跟印度的步伐。巴基斯坦的核項目雖然是針對印度的,但給以色列帶來了嚴重的問題,使以色列擔心,一旦巴基斯坦改變政策的時候,就可能做出和以色列敵對國家共享核技術的決定。巴基斯坦本身不久也會很可能多個掌握核武器的西邊鄰國——伊朗。雖然巴基斯坦和伊朗兩國從未處于敵對狀態,但它們在對待巴基斯坦什葉派教徒問題上存在著嚴重的分歧。科恩的結論是一個亞洲范圍內的核系統已初露端倪,亞洲在未來將會出現一個從以色列到朝鮮的核國家鏈,雖然這些國家有些并不相鄰,但它們都可能擁有能夠飛到至少兩個其他國家的導彈。中國本來就要面臨來自美國甚至俄羅斯的核威脅,現在不僅多了印度這個新的核威脅,而且還處于正在形成中的亞洲核系統內,中國的核安全環境正變得糟糕。在這個系統內部,包括印度在內的許多國家的核指揮和控制系統仍不完善,其中還有些國家并沒有明確的公開核戰略,系統內部的核國家因各種不確定性容易遭受攻擊,因為一次意外的核武器發射事故很可能會引起一連串的錯誤評估。在這種情況下,中國不僅要考慮到已知的核威脅,還必須對來自不明國家的意外攻擊做出反應。
3、印美核關系的發展與中國安全
冷戰期間,在美蘇爭霸的背景下,由于國際結構性的原因,印美關系一直處于相互疏遠的狀態。早在獨立之初,印度就確立了不結盟的外交基本原則。這一外交原則實踐的高峰期是在20世紀50、60年代,印度也因此成為國際不結盟運動的重要領導國家。然而,在中印戰爭的失利以及中國成為核武器國家這兩大歷史事件的影響下,印度的不結盟立場開始動搖。20世紀60年代后期至70年代初,印度曾向西方國家尋求核安全保障,然而都以失敗的結局告終。在第三次印巴戰爭期間,美國曾派遣“企業號”航母進入孟加拉灣,印度人相信該航母攜帶有核武器,并認為印度受到了美國的核威脅。@這一事件還成為后來印度戰略學家主張發展核武器的重要依據之一,美印核關系自一開始就顯得不和諧。在1974年印度進行首次核試驗之后,美國聯合其他國家對印度實行了關于核技術和導彈技術的出口限制。美國不僅嚴格限制本國與印度的核貿易,還在1975年推動建立了“核供應國集團”,管制全球的核貿易。1978年3月,美國國會通過了《核不擴散法案》,規定核技術的出口必須以買方接受保障監督為前提。印度發展核武器的政策目標與美國在全球范圍內防止核擴散的戰略目標存在著重大沖突,因此在相當長時間內核武器問題都是制約印美關系發展的一個重要因素。對于印度的決策層來說,從美國冷戰時期外交政策汲取的教訓就是:美國是一個不值得信任并且有時還是充滿敵意的國家。
在1998年印度進行核試驗之后,美國支持聯合國通過了譴責印巴核試驗的1172號決議,并連同中國一起再次對印巴核試驗進行了譴責,要求印度放棄核武器化。此外,美國還從經濟上對印度進行制裁。印度核試驗將緊張的印美核關系推到了頂峰。然而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正是這次核試驗迫使美國不得不改變以核不擴散為重心的對印政策,并重新審視與印度的關系。一方面,克林頓政府不愿意放棄以核不擴散重點的對印政策;另一方面,美國也認識到以前那種以制裁為手段的政策并沒有產生應有的效果。。在經歷了一段時間的交鋒之后,美國逐漸接受了印度已擁有核武器這一現實,但拒絕承認印度的核國家地位。2000年3月,克林頓在其總統任上的最后一年對印度進行了為期5天的訪問,這是近22年來第一位訪問印度的美國總統。賈斯旺特·辛格在克林頓來訪前曾說過,此訪“將啟動一個旨在結束過去50年毫無生氣的印美關系的進程”。印度一貫將核武器與大國地位聯系在一起,克林頓在核試驗之后的印度之行在某種程度上印證了印度的這種看法。
小布什政府上臺以后,新的共和黨政府繼續前任政府重新審視對印政策的做法。尚在2000年大選期間,后來擔任小布什政府國家安全顧問的賴斯就撰文稱“印度具有崛起為大國的潛質,美國應密切關注印度在地區平衡方面的作用,中國視美印兩國的共同考慮因素。”。促使小布什政府對印度核政策做出重要改變的是“9·11”事件,美國出于反恐的現實需要,取消了印度核試驗后對印度的所有制裁。但“9·11”事件并非美國對印核政策做出改變的根本原因,更重要的原因在于美國和印度在把中國視為潛在威脅和主要對手這一點上的共同認識,它們在限制中國崛起上有著共同利益。但是,如果印度的力量不足夠強大,美國未必會重視印度對中國的牽制作用。實際情況是,印度已經在1998年核試驗之后成為事實上的核國家,并且隨著印度核戰略的深入發展,印度已經具備了打擊中國的戰略核威懾力量。一些美國人甚至認為:“當一個像中國這樣的大國興起時,需要制衡它。俄國從北方,日本、韓國從東方,印度從西方和南方,總有一天美國人會感謝印度的核試驗。”
印度也有借助美國力量來抗衡中國的想法。印度核談判首席代表賈斯萬特·辛格在《反對核隔離》一文中稱“作為冷戰結束后的遺產,新的亞洲平衡正伴隨著新的結盟與新的真空的出現而逐漸形成。印度為實現它至高無上的國家利益而適時地修正不平衡并填充危險的真空。印度正為保衛亞洲的平衡而做出貢獻,為維護民主制度而努力。”言外之意,中國的強大已破壞了亞洲的平衡,印度不得已而發展核武器提高本國力量來制衡中國。這樣解釋的目的,正如一位美國學者在《國際事務》雜志上所評論的:“印度的戰略是利用中美間的沖突,來部分充當美國的一個代理人,抵抗中國的威脅,以此擺脫印度的孤立狀態。”
印美兩國都有強烈的意愿將雙方核關系繼續向前推進。2005年7月18日,印度總理曼莫漢·辛格抵美進行正式國事訪問,在結束訪問之前,雙方領導人發表了一份聯合聲明,其中概括了“美印民用核合作協議”的基本內容,從而成為美印核關系取得重大進展的標志性事件。在這份聲明中,美國稱印度是是一個“擁有先進核技術的負責任國家”,值得“與其他類似國家得到同樣的利益和好處”。美國政府表示將尋求國會同意,修改現行美國法律和政策,并將與其友邦和盟國一道調整國際機制,以便能充分與印度開展民用核能合作和貿易,包括但不限于盡快考慮向具有安全保障的塔拉普爾核反應堆提供燃料。同時,美國還將鼓勵它的伙伴也盡快考慮這種要求。印度對印美核協議的義務承諾包括:(1)分階段鑒別區分民用和軍用核設施與核項目,將民用核設施自覺置于國際原子能機構的監督機制之下;(2)執行國際原子能機構附加議定書所規定的其他監管制度;(3)繼續單方面中止核試驗;(4)與美國一道為締結停止生產裂變物質的多邊協議(FMCT)而努力;(5)對敏感物資和技術實行全面出口控制;(6)符合并遵守導彈技術控制機制(MTCR)和核供應國集團(NSG)的規定原則。
“美印民用核合作協議”是印度為實施核戰略而展開的外交行動所取得的重大勝利,其核國家的身份實際上通過該協議得到了美國的承認。協議允許印度將其核設施劃分為軍用和民用兩部分,只是民用核設施才接受國際原子能機構的監督,而具體哪些核設施屬于軍用、哪些核設施屬于民用,這完全由印度說了算。而美國的《防核擴散法》要求對同它進行核能合作的國家,除了其他4個公認的核武器國家外,必須接受“全面安全保障”條件,即將該國全部的核設施和活動置于國際原子能機構的安全保障之下,并且不得從事軍事核活動。這事實上就要求除了聯合國安理會5個常任理事國以外的所有國家放棄發展核武器,以非核武器國家身份加入《核不擴散條約》,從而取得國際民用核能合作的資格。顯然,“美印核合作協議”是與美國的《防擴散法》相抵觸的,印度享受到了只有核國家才能得到的美國核合作。
美國之所以以不惜帶頭違反它所主導的國際核不擴散體制為代價,并為此向印度承諾修改其核不擴散的相關法律來與印度進行核合作,其動機遠不是改善美印雙邊關系那么簡單。就美國而言,“中國因素”對美印核合作協議的達成起到了關鍵性的作用。就印度而言,與美國達成核合作協議是獲得核國家身份的重要步驟,而且與美國的核貿易可以得到現實的實惠,這對印度進一步深入發展其核威懾力量有著重要意義。印度并不是不清楚美國的意圖,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印度也樂于充當美國制衡中國的重要伙伴,如果還不能稱之為盟友的話。美印兩國學者以及媒體對核協議的解讀也清楚地表明,防范中國是美印之間進行核合作的重要考量。不少美國的分析認為,美國的主要用意是要利用印度來遏制中國,印美核協議是華盛頓旨在利用印度制衡中國的一個明顯信號。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核不擴散項目負責人約瑟夫·舍林申恩(Joseph Cirincione)指出:“該協議的關鍵是,美國正準備與中國之間發生重大沖突,因此想組建一個反華聯盟”;“在這種情形下,印度作為一個核力量甚至比作為非核國家更有利用價值。這是一個在好伙伴和壞家伙之間作選擇的計劃,重要的是實力政治,而不是核不擴散原則。”美聯社認為,美國顯然希望借助核協議拉攏印度來制衡中國,實現其在亞洲的戰略布局。對印度而言,強化與美國的戰略關系能極大地增加自身的戰略分量。因此,印度官方并不排斥美國利用印度制衡中國的做法。擔任印美民用核能合作協議談判特使的希亞姆·薩蘭(Shyam Saran)的看法有典型意義,在2005年11月一份申明中,他認為“印度與美國能夠更好地促進亞洲地區的平衡”,這只能被解釋為中國的崛起正在破壞這一地區的平衡。
印美核協議為近年來印美關系的全面升溫作了階段性的總結和詮釋,為印美雙邊關系尤其是戰略關系的發展定下了基調。中國對該協議與本國的直接或潛在關聯應給予充分重視,如果印美聯合聲明能得到全面和切實執行,有可能促使印美關系發生根本性轉變。
二、印度核戰略背景下的中國南亞政策
印度是中國的第二大鄰國,并且兩國之間還存在著邊界沖突,如何處理好與印度的關系是中國外交中的戰略性問題。在印度公開宣布為核國家,并且其核戰略以中國為重要威懾目標的背景下,中國的南亞安全戰略目標不會發生改變,但是具體的南亞政策卻需要根據出現新變化的戰略環境做出調整。對中國而言,為本國的經濟和社會發展創造長期和平與穩定的周邊環境,是中國的根本戰略利益所在。印度被稱為“正在出現的大國”(Emerging Power),而中國則被稱為“正在崛起的大國”(Rising Power),伴隨著兩國國力增長的必然是相互之間的競爭。中印兩國都是核力量國家,如何維持中印之間的良性競爭并在競爭中避免沖突是中印兩國都要面對的重要外交課題。
鑒于印度核戰略與中國的相關性,核問題成為中國南亞政策中無法回避的一個新問題,應予以高度重視。首先,需要明確的是,印度盡管以“中國威脅”作為核武器化和制定核戰略的依據,但中印兩國在核武器問題上并非存在著不可調和的矛盾。中印兩國均堅持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原則,印度實際上并不擔心中國會使用核武器威脅印度的安全。在印度國內占主流的最低限度派支持印度核項目的理由在于,印度的安全利益會因不對稱的核關系而受損,這正是他們支持印度發展核武器的重要原因。隨著印度成為公開的有核武器國家,以及印度核武器化的進一步推進,印度的這種安全擔憂已在逐漸消退。而最大限度派所擔心的是一旦中印發生沖突,印度會因目前的核力量劣勢而在危機升級中會受到中國的核威脅,但他們的觀點在印度并非居于主流。中印之間就核問題展開對話,并據此建立相互之間的各項信任措施是完全有可能的。
其次,盡管印度主流的看法并不是擔心來自中國的核攻擊,但印度擔憂中國與印度的鄰國尤其是巴基斯坦之間的戰略關系。在印度宣布為核國家之前,當印度的戰略分析家得出結論,認為中國在幫助巴基斯坦的核武器計劃時,從感覺上講,巴基斯坦的核威脅與中國的威脅聯系起來了。就好似中國正在把它的核武庫的一部分運送到巴基斯坦,允許這個國家威脅印度。因此,隨著巴基斯坦核計劃的進展,中國的威脅增加了。印度成為有核武器國家的事實也并未消除印度的這種擔憂,前文提到印度國防部年度報告仍指責中國向巴基斯坦提供核和導彈技術援助很能說明印度的擔憂。巴基斯坦也是中國的重要鄰國,并且在相當長時間內兩國之間保持著友好合作關系。這種友好關系仍需持續下去,但如何使中巴關系不影響到中印關系的良好發展,仍是中國南亞政策中需要處理好的一個重要問題。如我國學者指出,南亞地區平衡和穩定及巴基斯坦的健康發展是中國在南亞的兩大主要利益。如何在存在沖突的印巴之間保持有效的政策平衡,中國的南亞政策必須經受此種考驗。
再次,“中國核威脅”在印度國內仍有一定的市場,一個重要的原因在于中印之間尚未完全解決的邊界問題。一些印度戰略分析家認為,盡管中國對外宣布不首先使用核武器原則,但是,當雙方因領土爭端再次發生沖突時,中國有可能會在其主張的現處于印度控制的領土上威脅使用核武器,從而達到有利于中國的解決方案。因此,他們主張印度與中國簽訂雙邊的不首先使用核武器協定。但是,在印度尚不具備核國家身份的情況下,印度的這種提議中國仍難以接受。這一問題需要通過多邊而不是雙邊的途徑去解決,中國應積極促成印度加入到國際核不擴散體制中來。在此之后,這兩個世界上僅有的堅持不首先使用核武器原則的有核武器國家,有可能達成不首先使用核武器原則的雙邊協議,并且促使更多的國家接受這一原則,從而最終在加強雙邊友好關系的同時,為世界的和平做出積極貢獻。
最后,中國應超越睦鄰的概念,用戰略的眼光看待印度。在印度成為事實上的核國家之后,美國有意利用印度作為制衡中國的工具。但正如印度學者所指出:“從歷史上說印度既不強烈敵視也不完全信賴華盛頓,美國和印度之間平淡的聯系也確保印度不會情愿充當美國遏制中國的馬前卒。”由于印度已經擁有了核武器能力,并且這種能力還在不斷提高,印度對實行獨立的外交政策具備了更充足的信心。印度主流戰略學家主張不管中美兩國對印度的核能力采取何種態度,印度都應當堅持發展獨立的核威懾力量,并在中美兩國之間保持平衡。中國駐印度前大使程瑞聲曾指出,中印兩國之間的最大的共同利益主要不是來自國際或地區的地緣政治,而是來自兩國的雙邊關系。將中印關系置于戰略的高度,可以防止兩國關系受到國際上其他因素的不利影響。
(責任編輯:周淑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