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靜女士著有一本書,名叫《沉寂的春天》。她憂心人類繼續用藥繼續破壞地球生態,終于有一天,春天里會聽不到鳥鳴。沉寂的春天,在幾十年內大概還不會到來。但說是夏夜無螢,怕早已成事實。
夏夜,天上有星星,地上有流螢,這原本是天造地設的絕對。而今,星星仍在,流螢已不再。
果園中,只在六七年前,一入夜晚,便有數百只小精靈,提著藍光的小燈籠,在草尖上,在大片林木下,輕盈地,款款地,跳著優美的小燈籠舞,使人看得往往入神。夏夜之所以優美,因為天上地上滿是螢,天上的星星一粒粒也是螢,只是它怕詩人的眼睛眩亂,不敢飛動罷了。或者你可以這么說,是一部分星星,輕輕地,輕輕地,飛下地來了。但飛下地來的星星,不幸被農藥毒死了,不再能回到天上去。思想著這死在地上的星星,不免為之泫然,為之心碎。
早年舊屋未安紗門紗窗,蚊子固然可以直入無礙,而流螢也可以自在出入。一年里有許多個夜晚,熄了燈便看見天花板上一點藍光流舞,帶你即刻進入黑甜鄉。可是你纔入了黑甜鄉,它便又悄悄地從窗口提燈出去。屋里不是有雌螢在,只為進來帶詩人入夢,它盡了這份詩情詩心,便又回到那無邊清涼的隱謐林間,提著它那小小的藍燈,在柔美的黑天鵝絨(微帶黛紫)的夜色中,劃著藍色的流光曲線,數百道流光曲線交織著,載浮載沉,出沒夜色中。
舊屋安了紗門紗窗,蚊子固然不能進入,流螢也不再能入內引詩人入夢,它只能在窗外徘徊。
自從新屋起于林間,流螢一出了草尖,便來到新屋的窗前,新屋窗戶多隙,雖有紗窗紗門,提著藍燈的小精靈卻輕易進得來。詩人熄了燈,看見屋頂下流舞著一盞小藍燈,既喜又驚。詩人在日記里寫著:“夜就寢熄燈,見一螢在室,為之悲惻,渠有死耳,安能復出哉!”于是詩人不敢再開室燈,只開桌燈,期免誘引。但流螢一出草尖,還是來到新屋窗前,而壁虎則守候在玻璃窗上,詩人于是急把桌燈熄了。桌燈畢竟不能不開,這新屋遂成了滅螢屋,即使一晚一螢,一年也有三百六十五螢,詩人因而后悔起了新屋。
六年前,一種大概是來自東南亞的惡藤侵入果園,一年間覆遍了果林的地,攀盡了每一棵林木,人工窮于懲治,只得動用殺草劑,連治數年,惡藤未絕而雜草幾盡,于是地上的星星瀕絕。
古人云:腐草化為螢。腐草不繼,螢火安得不盡?其實螢火蟲的幼蟲以蝸牛與蛞蝓等軟體動物為食料。未噴藥前,軟體動物遍地是,噴藥后,小蝸牛與蛞蝓先盡,大蝸牛因肉價高,果園中子夜后常有拾蝸人侵入,額前照明燈,照徹新屋,每每驚醒夢中的詩人。如今大蝸牛亦盡,于是生路斷而螢火滅。
詩人只能仰望那天上的螢,再不敢盼望它們下地來。
地上原比天上好
你們提著藍燈的小精靈
禁不住誘引
紛紛結伴下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