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齊格蒙特·鮑曼以一種知識考古學的視角,重新考察了現代性與理性主義之間的關系,重點考察了在現代性的不同發展階段理性主義所具有的不同表現及其功能,揭示出現代性的發展歷程與理性主義演變歷史之間的親和性關系,再次論證了理性主義是現代性孕育和發展的首要因素和推動力量,但同時也是現代性成為一項未完成的工程的主要原因。
關鍵詞:啟蒙;文明化;立法理性;理性主義
中圖分類號:C91-0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502(2011)03-0080-06
波蘭裔英國社會學家齊格蒙特·鮑曼是研究現代性理論的杰出代表人物,他將法國學者福柯的知識考古學分析路徑引入現代性的研究當中,從理性主義的歷史演變著手,并以此為依據,將現代性的孕育、發展和成熟的過程劃分為啟蒙時期、文明化進程和現代社會三個階段,從知識考古學的角度詳細論述了理性主義在這三個階段的不同表現方式及其功能與作用,揭示出現代性與理性主義之間的親和性關系。本文立足于鮑曼的文本及其思想的內在邏輯,嘗試梳理出鮑曼有關現代性與理性主義之間關系的思想具體內涵,以呈現鮑曼現代性思想的具體面貌和特征。
一、啟蒙運動中的理性精神
啟蒙運動,通常是指從16世紀到18世紀在歐洲發生的針對中世紀宗教神學而進行的一場廣泛而有力的思想解放運動,它的范圍涉及宗教、哲學、文學、藝術等諸多領域。這是一場被稱為西方近代早期真正的文化大革命,其結果就是“17世紀以‘理性的時代’之名載于史書中,它的直接繼承者被描述為‘理性的論述’,即啟蒙時代。”“當18世紀想用一詞來表述這種力量的特征時就稱之為理性。理性成了18世紀的匯聚點和中心,它表達了該世紀所追求并為之奮斗的一切,表達了該世紀所取得的一切成就。”
(一)啟蒙思想家們賦予“理性”以斗爭意義
在這場革命運動中,認為理性應該是一種不同于情感、感性、意志的能力,這種能力主要表現為思想、反思、從事邏輯判斷與推理的能力,即“自我意識”的能力,鑒于人所擁有的這種能力,于是人的理性便具有了相對于物的優先地位。英國哲學家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就是對理性的最好解讀,他說:“嚴格來說我只是一個在思維的東西,也就是說,一個精神,一個理智,或者一個理性。”在笛卡爾看來,理性就是自我,就是自我思考和懷疑的能力,即一切未經過我們思考過的東西都必須要懷疑,在普遍的懷疑中尋找不可懷疑的東西,懷疑的重要意義在于,它是理性的重要構成要素,沒有懷疑就沒有理性,沒有真理。笛卡爾的這種自我懷疑或反思,其目的就是通過對已有權威、已存在觀念和事物進行積極的懷疑,以便得出新的認識結果。這種理性精神在神學控制的年代是一面討伐封建等級觀、神學宗教觀的旗幟,也是一個吹響要求破除宗教對人的束縛、解放人、突顯人高于神的地位的號角,理性成為審判一切已有觀念(如宗教、哲學、法律、政治等)的“法庭”,我們的思想除了服從理性的權威外,變得不可一世,到處對舊有的傳統、習俗和慣例發起挑戰。
(二)啟蒙思想家們應用“理性”改造社會
法國啟蒙思想家伏爾泰在其著作《哲學通信》中通過對英國這個最早實行資本主義和實現君主立憲政體的開明社會的深刻描述,表明在那個時代,理性就已經廣泛應用于社會生活的各個領域,“在這里(英國)‘理性’是自由的,‘才能’得到尊重,科學家牛頓的葬禮極備哀榮;在這里有國家的自由,貿易的自由,還有宗教的寬容,甚至連三種傳統模式的政體——君主政體、貴族政體和民主政體,都能夠相互制約,以一種恰當的方式組合在一起。”從這段描述中我們可以看出,啟蒙理性的應用,從宏觀上看,主要是在與資本主義精神緊密相關的資本主義政治、經濟、文化和整個社會制度上;從微觀上看,理陛則成為個人思考、行為模式和生活方式的主要指導原則。可見,理性所體現出的現代性特征與資本主義式的精神氣質和行為方式有著諸多相似的地方,即具有懷疑精神的理性、科學實證主義、天賦人權、崇尚平等與自由等方面都是現代性的主要內容。因此,啟蒙運動時期的現代性,其本質就是一場在批判中世紀的宗教愚昧傳統基礎上,孕育發展出的理性自主化運動,即把“理性”當作“陽光”,透過宗教迷霧遮蔽下的種種愚昧和束縛,讓人具備理性批判精神,使人獲得主體性意識,并造就現代性的合理化生活方式,具體表現在“尋求個人獨立自主性,尋求理性運用的自覺性,對于知識和科學的推崇”等方面。
(三)啟蒙運動的實踐是理性的實踐,結果是造就了現代理性社會
鮑曼認為,啟蒙運動是一場關于“立法、制度化和管理的實踐”,在這場偉大的實踐中,啟蒙運動“一方面著意于國家及其政策和策略的‘開明化’;另一方面,它著意于對臣民的控制、馴服或其它類型的管制”。在判斷該運動的實踐是遵循何種標準時,鮑曼通過將個體意識與理性秩序比較來說明這一標準,“被理解為人類社會的完美秩序的理性,并不置身于個體意識中,理性與個體意識兩者不可相提并論,它們各服從于一套截然不同的、獨立的目的系統和行為系統,當兩者遭遇時,理性必定被賦予了相對于個體意識的優先性(這乃是一種正當性要求)。”依據這個合理的標準,啟蒙思想家們向握有權柄者說:“所‘說’之內容與‘民眾’有關;‘說’的行為之意義在于傳播思想;‘說’之主題則是如何維護社會秩序的活動理性化。”即啟蒙思想家扮演了雙重角色:一是系統地闡釋并傳播正確的、合理的和有效的思想,保證國家的政策具有合理性;二是使得民眾的行為便于管理、可以被預料且不再危害社會秩序。其結果是創造了一個全新的、有意設計的訓導人們行為的社會機制,用來規范和調整全部臣民的社會生活,于是,一個嶄新的社會由此誕生。
可見,“現代性工程是社會理想化的結果,它試圖在啟蒙思想的基礎上進行建構。它關注的是普遍價值,并從這樣一種信念中汲取營養。”作為一種思想范式和文化精神,啟蒙成為了現代性的源頭,尤其是啟蒙的理性精神作為現代性歷史發展的思想基礎,最早地顯現出了現代性精神的基本面貌和特征,或者說“現代性的基本觀念來自啟蒙運動的精神,是啟蒙精神哺育了現代性的產生”,其中啟蒙的理性精神及其衍生品“理性化”或“合理性”更是現代社會發源的主要土壤和動力。
二、文明化進程中的理性主義
鮑曼從詞源學的角度考察了“文明”一詞,他認為文明“首先是對一種過程性的現象的描繪。隨后是對一種結構形式的描繪”,這個過程性的現象的描繪就是現代文明逐漸形成的過程,而結構形式的描繪,我們則可以看成是現代資本主義文明中社會結構發育的過程。鮑曼借用諾貝特·埃利亞斯的“文明的進程”一詞來說明文明發生的過程其本質是理性主義在社會中孕育的過程,也是現代性誕生的時刻,可以說,自從有了文明,就有了現代性。
(一)文明化進程是一場理性的文化進步運動
鮑曼通過對“荒野文化”與“園藝文化”兩個概念的考察以及梳理這兩者之間的關系,勾勒出一幅從17世紀到19世紀兩種文明更替的合理性圖景。鮑曼借用歐內斯·特蓋爾納的“荒野文化”概念來說明前現代社會的人類文明狀況,在荒野文化(wild culture)中,“人的管理活動既不是一種摹制,也不是鑄造或塑造”;“人們一代又一代地復制著自身,無需有意識的計劃、管理、監督或專門的供給”;人們從來沒有產生過關于人類世界的人類起源、人類滿足和人類狀況的可塑性等這樣的思想,而且人們也不去干擾未開發的自然的自發進程,人類的生活和行為方式被看作是“自然事物”的一部分,不需要也不會受到人類的干預,從這個意義上說,“荒野文化本身不能被看作是一種文化,不能被看作是人類強加給自然的秩序(不管這種強加是有意還是無意的),而是一種自然狀態或自然秩序”。與此相反,“園藝文化(garden culture)”則是人類自己依靠專業的知識階層進行設計和塑造的結果,即“園丁們把社會看成是一塊需要專業設計、然后按照設計的形態進行培植與修整的處女地”,這純粹是人類創造出一種文明與秩序。鮑曼認為,從荒野文化步入園藝文化的合理性進程,我們可以從社會統治階級的角色理性轉變中得到答案,在前現代社會或荒野文化中,統治階級扮演了“獵場看守人”的角色,即他們從不想改變自己的狀況,以便使生活環境更接近于他所認為的“理想國”,只是努力保證荒野中的動物和植物能夠不受干擾的自我繁衍,以確保自己能夠分享到部分的生存資源;而在文明化進程中,通向現代性之路上,“看守人集團”開始衰落最終被“園丁”所取代。取代的過程是看守人理性選擇的結果,因為“荒野文化已愈來愈無能于維持其自身平衡和一年一度的周而復始的繁衍”,同時“看守人劇增的需求和自然過程本身的生產能力之間的平衡被打破”。統治階級為了繼續滿足傳統的消遣和娛樂活動,理性地選擇了角色變化,即從“獵場看守人”到“園丁”的轉變,開始對自身所在的莊園進行不間斷的管理和監視,特別是要防止園中的雜草(一種不請自到的、漫無計劃的、自生自滅的植物)破壞人為秩序,防止田園被荒野侵吞。因此,文明化的進程,在鮑曼眼中就是園藝文化取代荒野文化的理性運動。
(二)文明化進程是一場理性合法化運動
從上文的分析中,我們看到,統治階級角色的理性轉變使得文明化成為一場理性運動,在統治階級或社會的上層率先完成文明化后,普通的民眾與社會底層也開始了文明化的過程。這一過程可以分為兩個方面:一方面,從民眾自身來看,他們希望自己成為“文明人”,迫切地希望向統治階級或社會的上層學習文明的方式。諾貝特·埃利亞斯發現,“文明的進程”其實是一種摹仿的過程,即由于存在一種集體性的妒忌心理和提高自己社會地位的想法,下層階級會對統治階級或社會的上層的行為方式進行摹仿。因此,從這個角度來看,文明化進程其實是一種文明的教育化過程,即“是一種中介性的活動,通過一種針對社會成員的卓有成效的教育,實現和平有序的社會理想(這個理想包含在文明社會這一概念中)”。另一方面,從社會上層來看,文明化進程是一場關于實現人類理想行為模式的規劃。這一規劃除了預先設定了一種特殊的社會形式——園藝國家,還選擇了社會機制的執行者與社會秩序的保衛者,即那些啟蒙運動以來人文知識分子和科學家們。從文明化的規劃目標和本質來看,它是想消除生活方式的相對性和多元性,只允許體現“人類文明”這個統一的、一元的和絕對的觀念,因此,“在civilization(文明)能夠成為對人類世界(或可以明確界定的部分)的一種描述之前,必須以一種行動綱領、一個目的明確的宣言和一種行動策略的形式進人權力修辭學”,這樣文明化進程就與國家權力結成了統一戰線,國家壟斷權力不僅為文明化提供強制力保障,而且證明文明化的價值高于地方性的傳統價值規范的合法性;反過來,文明化也為國家的存在與發展,尤其在民族國家的統一過程中提供合法性的依據,于是文明化進程就成為了一場在國家主導下的合法化運動。
(三)文明化進程屬于現代性范疇
現代性將自己界定為文明,用文明來稱呼自己,即現代性的任務就是“作為一種努力去馴服自然環境,去創造一個不像創造品的世界:一個人造的世界,一個藝術品的世界,一個同任何藝術工作一樣必須尋找、建立和保衛自身基礎的世界”。具體來說,現代性的假設就是:“現代性是一種內在的普遍的文明,真正適用于全球的人類久遠苦難史中的一種文明”,這種假設的結果就是“世界的現代部分將自己描繪成‘先進的、’——為后人開辟道路的先鋒派”,在面對前現代生活方式時,會對其進行殘酷的根除。這一點從西方的殖民史中可以看出,自稱為“現代性”的西方文明,要求歐洲人把他們的文明、歷史和知識變成全世界的文明、歷史和知識,于是“在那些殖民美洲、澳大利亞或新西蘭的揮動著火槍的先驅者看來,這些領土一定是空白的:一段零起點的歷史,一塊有待全新開拓的領土,一次嶄新的開始”,這里沒有文明,只有野蠻,面對野蠻,要做的就是如同消除花園里的雜草那樣。因此,“現代性首要是一種邊緣性文明”,這是現代性的生存方式,“只有當一些邊緣依然作為前景遠大的、被期待的、初始的據點保留著的時候,或者,更確切地說,只有當世界允許自己被接受、被發現、最重要的是愿意被視為邊緣的時候,現代性才得以生存。”一旦文明傳播到整個世界,或者說現代性擴展到全球,那么現代性的生命也就走到了盡頭,其結果是反思現代性、后現代性的到來。
總之,正如鮑曼所言,“文明化”概念在西方學術語言中的普遍應用,是在一種有意識的思想改造運動的名義下進行的,這場思想改造運動由知識者發起,目的在于根除荒野文化的殘余,即根除地方性的、傳統的生活方式和共同的生活模式;“在具體形式上,文明化概念便成為一種對社會進程進行集中控制的策略選擇:它以知識為導向,特別是對個人的精神和肉體進行控制”,形成了現代意義上的“監視社會”或者是米歇爾·福柯所說的“規訓社會”。
三、現代社會中的立法理性與工具理性
“現代世界是一個理性主義或理性的世界,這一點通常毫無爭議地被接受”,鮑曼也承認,“現代首先把自己界定為理智與理性的王國”,這個王國既意指理性觀念成為現代社會的唯一衡量標準,包括價值理念與社會生活實踐兩方面;又指“理性管理,高度的、迅速發展的生產力,及以科學為基礎的世界,它最終將產生出能夠普遍化的社會組織模式”。
(一)現代社會的建立是由立法理性與現代權力機構的親和性關系引發的
鮑曼認為,“在現代哲學家那假定的天職和現代權力機構所關心的問題之間有一種親和力——種選擇性的親緣關系,兩者都肩負著面臨‘新的開端’這個艱巨的任務一‘自然’秩序自我繁衍,自顧自憐,恒定不變,但是它現在已不再可行,要在這‘自然’秩序的廢墟上建立起人工的秩序,理性把兩者的任務聯系起來。”“在整個現代時期,哲學家的立法理性(t11elegislative reason)與國家的過于物性的實踐非常合拍”,“現代國家是作為一種整治性、傳教性和勸誘性勢力而誕生的”,這一勢力“要求被統治的全體臣民接受一次徹底的檢查,以使他們得到改造從而進入有序的社會”。而知識分子角色(尤其是哲學家)的特殊權利和責任正好符合現代國家對這一改造的要求,正像康德在《純粹理性批判》中對哲學家所描述的那樣,哲學家“并不僅僅是一位專注于思想觀念的高手,而是一位立法者——為人類的理性立法”,也像笛卡爾所宣稱的,“真理很可能是由少數人而非多數人發現的”,而“理性之法(laws of reason)的制定和實施正是那些少數人,即真理知曉者——哲學家的一副重擔”。他們受到召喚去完成這項任務,這一任務沒有完成,多數人將永遠不能獲得幸福。為完成這一任務,他們“超越了各種不同的幫派利益和世俗的宗派主義,以理性代言人的名義,向全體國民說話”,而且由于其本身與知識的密切關系,“唯一的正確性和道德威望被賦予了他們”,于是哲學家因為他們的能力和職業作為理性的最高代言人出現在世人面前,他們的任務就是“組織一個法庭,不以獨斷的方式,而是依據理性自身永恒不變的法則,來確保理性的合法主張,同時消除一切無根據的僭妄主張”。在從事這項任務時,哲學家與現代統治者緊密結合起來,哲學家需要把理性這個“法庭”合法化,而現代國家為了將傳統社會的混亂加以根除,進入有序的社會,為了徹底地檢查全體臣民,使之從野蠻步入到文明,同樣需要借助于理性“法庭”的仲裁,因此,理性順理成章地成為了新秩序和新社會的來源,并且是人類建立秩序唯一可以信賴的武器,建立新社會的唯一標準。于是,以理性標準設計的社會成為了現代國家的終極目標。
(二)現代社會是由立法理性向工具理性過渡的社會過程
鮑曼說:“一旦對秩序的渴望以及統治者負責引進秩序的職責等問題得到了解決,余下的便是對成本和效力的精打細算了。”現代統治者和哲學家們在設計好秩序后,關于社會的目標問題已經得到解決,剩下的任務就是要為實現目標選擇最佳的手段,即采用何種手段來實現這一秩序或者說實現秩序化(秩序的計劃和實施)的過程。現代統治者和哲學家們都想到了理性的衍生品——工具理性或目的合理性,“工具理性(instrumental rationality)”這一概念是由馬克斯·韋伯首先提出的,它指“通過精益求精地設計合適的手段,有計劃、有步驟地達到某種特定的實際目的”,其標志性含義就是“計算性”。韋伯認為這是現代性的關鍵發軔點,因為工具理性,傳統社會的天主教被當作巫術而被除魔,整個世俗社會得到“祛魅”(disenehantment);因為工具理性,播下了現代性的種子,現代法制國家——法理型社會和現代經濟生產組織——資本主義企業。馬克斯·韋伯認為,“工具理性是現代性時期調節人類行為的主要因素——或許是大有可能從蘊涵動機的各種力量中勝出的唯一未受損傷的因素”。正是因為它沒有受到損害,這顆種子經過萌芽、發育后日益壯大,并且逐漸獲得了自身的推動力,發展出了自己的邏輯,結果是現代國家成為以效率和功能至上為主要特征的“理性國家”,整個社會成為韋伯所描述的“鐵籠”社會,即工具理性作為一種增效的手段被廣泛應用,但這個手段反過來卻成為目的,成為人類追求的終極目標,這意味著“未來社會將會沉迷于手段和方法之上(means--obsessed),所有進一步的理性化,將體現在對方法手段的加強、調整和完善上”。可見,理性,準確地說是工具理陛,慢慢地走到了其對立面——非理性。理性最初是以解放人性的面目出現的,但當人對自身的理性能力產生了高度的自信時,隨著天平逐漸向工具理性的傾斜,理性成為控制人的手段。
(三)現代社會是一個以“技術裝置”為特征的理性社會
眾所周知,“啟蒙運動使新神即位,即大自然(theNature)登臨大寶,科學的合法化成為啟蒙運動唯一的正統信仰,而科學家成為它的先知和神父”。與此同時,現代科學也隨之誕生,它產生于征服自然,使之服務于人類的需要,大自然漸漸成為了某種從屬于人類意志和理性的東西,它是一個被動客體,自身毫無意義,因而在等待人類賦予它以意義,相應的,它也成為人類放肆行為的一個柔順對象,科學之子一“技術裝置”成為人類對待自然的主要手段。在鮑曼眼中,技術裝置包涵著兩層含義,技術裝置是人們“可以利用的行動手段和資源的集合,即使用它們的精致器械和技巧”,如人類社會在生產和生活中的各種各樣的發明,即實體性的具體工具;除此之外,還指“‘做某事’這一命令的無條件性,不論能夠做‘某事’還是在某種情況下不能做‘某事’。如果能夠做某事,就應當并且去做某事”,這是一個隱射性概念,意指手段與目的之間的關系。鮑曼用“技術裝置”宣布:來自目的的手段具有獨立性,并宣告手段對目的也是具有統治權的,即工具理陛可以控制人類主體。鮑曼解釋道,在我們的時代,“技術已經成為了一個封閉的系統:它將世界的其余部分假定成‘環境’——事物的來源、技術處理的初級材料,或者技術處理廢物的傾銷地;它將自己的罪行和罪過定義為自己(發展)不充分的結果,將由此導致的問題定義為需要更多的自身,即技術產生的問題越多,需要的技術就越多”。技術系統是一個“自我確證的信仰系統”,因為這個封閉的系統自我繁殖,自我保存,它已經產生了自己的合理性。用雅克·埃魯爾(Jacques Ellul)的話來說:“技術不再需要合法性,它成了其自身的合法性……技術資源足夠使它們的后果合法化,并且使它們的使用成為必要的——而不管結果是什么。”正是因為技術力量增長的后果具有隨意性(可能對人類有利,也可能有害),特別是技術的人工力量所表露的危險和威脅在不斷增長,我們開始從現代性階段的“工業社會”進入”風險社會”,在這一階段,財富生產的邏輯逐漸被避免危險和管理危險的邏輯所替代,現在的主要問題是“怎樣能夠避免、最小化或者挑戰作為現代化一部分而被系統產生的危險和威脅?”或者說“技術經濟發展本身所導致的問題”。鮑曼認為,解決這一問題的根本是使問題本身是可見的并且是可以解釋的,而科學的感覺器官——理論、經驗與測量工具正好可以承擔這一任務。這一點與烏爾里希·貝克的風險觀非常類似,即“風險的決斷建立在數學的可能性上”,風險可以測量,客觀的衡量,通過科學在統計上計算災難發生的可能性與大小。可見,無論在鮑曼的“技術裝置”社會。還是貝克的“風險社會”,理性規則都是通用的,我們仍需要依靠計算選擇和遵守理性的規則,人們已經習慣沉湎于“通過應用理性,我們可能連帶地使現實屈從于我們的意愿,使我們在這個世界中的逗留更加愉快”。
綜上所述,在“技術社會意識形態的基本原理——尋求進步”的指引下,理性成為現代性籌劃的基本要素,在現代性的推動者們的帶領下,在對理性能力的迷信和“最終解決”的理念驅使下,現代社會的思維就是立法理性的思維,即以立法取代歷史,以邏輯上連貫的理性法律條令取代沒有得到控制或是無法控制的歷史規律;現代社會的實踐就是工具理性的實踐,即人們堅決地追求一種合乎理性的高效手段——科學和技術,并根據現代性的規劃和設計運用這些手段達成目標,其結果是在目標實現的同時,人類也迷失了方向,手段與目的發生混淆,造就了理性在從解放一束縛一控制一反噬的過程后,最終危害到人類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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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宋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