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年代,那個中國,有過那樣一座學堂、那樣一些先生,培養過那樣一群學生。
這是“湖南第一師范”的故事。
當時,毛澤東、蔡和森、何叔衡、任弼時、李維漢、謝覺哉、李達、田漢、孔昭綬、楊昌濟……包括曾任國民政府主席的譚延,聚集于湖南第一師范學校(以下簡稱“一師”)。而他們之前,走進這座校門的還有陳天華、黃興等人。
那是一個燦若星辰的年代,以至于當講述“第一師范”的連續劇《恰同學少年》在2007年奪得央視收視率第一時,人們發現:李維漢這樣的大人物并沒有正面鏡頭,羅章龍、李立三等人晃了一下就沒影了。
12月初,記者走進“一師”老校區,一股油漆味撲鼻而來。中國共產黨成立90周年重點獻禮影片《湘江北去》開機不久,將這里作為取景地,剛剛刷完漆。這部電影將講述青年毛澤東從第一師范畢業之后的故事,以細節描寫中國共產黨的誕生。
如同一座金山,“一師”留下了足夠多故事可供挖掘。疑問隨之而來:這所歷史悠久的師范學校,為什么曾經一代代燦若星辰,之后卻星光暗淡?在現有的師范教育體制下,能不能迎來又一個星光燦爛的時代?“一師”會再出現“青年毛澤東”嗎?
目前,湖南第一師范學院是全國唯一以培養小學教師為主的本科院校。根據教育部計劃,2010年全國取消中等師范教育。在湖南,除了衡陽師范學院、吉首大學培養少部分免費師范生外,湖南絕大多數免費師范生的培養任務由“一師”承擔。
湖南小學教師將盡出“一師”。一定程度上,“一師”掌握了這個中部省份的未來。但是,它將面對的是免費師范生的巨量缺口、迫在眉睫的小學教師斷層危機,以及癥結深種的城鄉差距。
誰在學習毛澤東
12月2日晚7點,湖南第一師范學院新校區文科樓B104。
“學習毛澤東協會”組織的“學習毛澤東交流會”開始了,近80名學生到場。同一時間,其他教室舉行的則是“校園達人秀”、“中文朗誦比賽”、“營銷大賽動員會”等等。這個交流會因此顯得有些突兀。
“學習毛澤東協會”是全國高等院校中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以學習研究毛澤東為重點的學生社團。會長李娜是大三學生,協會5個月前才成立,首次招到120名新生會員。
這個協會難免引得熟悉校史的教師“憶往昔崢嶸歲月”。據“一師”校史記載,至1960年,全校有毛澤東著作學習小組200個。
文史系的系主任認為,現在的大學生缺乏毛澤東思想的教育,通過這個協會的交流會,可以達到教育學生的目的,讓學生更加擁護共產黨。因此,文史系“宿管部”成為這天晚上交流會的另一個主辦者。文史系所有宿舍均被要求派人參加會議,并在會后簽到,否則要扣班分。
與青年毛澤東所在的“一師”全為男生不同,今日“一師”以女生為絕大多數。不過,這個晚上上臺演講的4個人都是男生。
第一位演講者旁征博引,講述了毛澤東與四任妻子的故事。
第二位演講者則堅信自己也能成功:“毛澤東當學生時可以倒立看書,他達到了一種境界——看書后可以忘記一切。毛澤東之所以是偉人,因為他與我們每個人都不同,但是,我們每個人也與他不同,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現場掌聲雷動。
交流會結束后,一名學生告訴記者,他和幾個同學正在籌辦一個“新新民學會”。他們并不打算關注政治敏感問題,而是“以改造中國師范教育為目標”。
當年“一師”培養的中國共產黨領導人,大多與新民學會有關。這個學會1918年4月18日在蔡和森家中成立,以“如何使個人及全人類的生活向上”為宗旨,以“改造中國與世界”為奮斗目標。這一豪氣干云的宣言,被寫在“一師”解放后建設的蘇聯式建筑“火炬樓”上,與9根高聳的紅紫色方形立柱和10面紅旗搭配,處于老校區最高處,極為醒目。
新民學會后來成為“五四”運動前后湖南革命運動的核心。毛澤東1920年寫的第一份會務報告中說:“諸人都系楊懷中(即“一師”教師楊昌濟)先生的學生,與聞先生的緒論,作成一種奮斗的和向上的人生觀,新民學會乃從此產生!”
據“一師”校史記載,社團富含政治色彩是該校傳統,比如,毛澤東所指導的“崇新學社”往往在學生運動中走在全校同學前列,一次為了學校經費問題,學生到省議會交涉未果,社員當即扯破了省議會的會旗。此外,也存在一些無政府主義的組織。1921年中共湘區委員會建立后,毛澤東就爭取了其中的無政府主義者參加革命。
就全國而言,師范教育與中國革命關系密切。中共一大代表中就有7位是師范師生(毛澤東、何叔衡、李達、陳公博、陳潭秋、王盡美、包惠僧)。
免費只剩半邊天
“一師”原副校長孫海林說,在他印象中,加入“學習毛澤東協會”的大多是來自農村、較為淳樸的學生,“那些每月有三兩千生活費的有錢學生不會加入這個社團”。
自1903年始,“一師”一直以培養小學教員為目的,高舉“免費”大旗,沒有招收自費生。當年,出身農家的毛澤東就是因為免費而選擇“一師”的。
《恰同學少年》中,一段“一師”校長孔昭綬與學監方維夏的對話受到網民追捧:
“維夏,這份招生廣告擬得不錯,我看還可以多加幾句,免收學費,免收膳食費,另發津貼。字一定要大,要醒目。”
“那就只能招收窮學生了。”
“自古紈绔少偉男哪,我們辦教育就是要招收那些貧而有志的青年,要是把招生看成做生意,只顧著收學費,從學生身上發財,那學校還是什么學校,教育還是什么教育?只剩下銅臭了。”
毛澤東后來向美國記者斯諾回憶說:“我在第一師范的幾年中,一共只花了一百六十元錢——里面包括許多次報名費,從這個數目中,我要花掉三分之一在報紙上,因為每月訂一份報紙就是一塊錢。我常常還在書攤上買一些書和雜志。我父親責罵我浪費,他說這叫做揮霍花在廢紙上頭。從1911年到1927年,就是在沒有走上井岡山之前,我從沒有停止閱讀北京、上海、湖南每日的報紙。”
毛澤東之所以能獲得免費教育,是因為甲午戰爭之后,無論是維新派還是革命派,都認為師范教育是“群學之基”,“欲革舊習智學,必以立師范學堂為第一義”,財政應予充分保障。
孔昭綬在招生廣告中說:“國家之盛衰視人才,人才之消長視教育,教育之良窳視師范。師范者,教育之教育,固陶鑄國民之模范,造就青年中國之淵泉也。”
據校史載,為了保衛“免費政策”,毛澤東曾發起驅逐校長的運動——1915年,湖南省議會頒布新規:每個師范生要繳納10元錢學雜費。有人認為這是新校長張干為討好當局而建議的,于是,毛澤東起草傳單,發動罷課,要求罷免校長。省教育司派來的督學只好答復撤掉張干。
2008年,“一師”升格為本科院校。根據2010年招生簡章,該校招收2 200名本科生,其中400名為公費定向師范生,其余為自費生,每年學費3 500元、住宿費800元。該校獨有的初中起點六年制本科免費定向生,自2010年起每年招收1 500人。
依此合計,該校目前的主要招生計劃中,每年有免費生1 900人,自費生1 800人。
“一師”黨委書記詹小平告訴記者,高考的免費定向生招生計劃連續兩年完成量在300人上下。相比之下,“一師”獨創的“初中起點六年制本科公費定向生”反響更好,其生源較有保證,因為“高中生對小學教育興趣較小”。
由此分析,2010年“一師”免費生和自費生基本相同。自費生中,不少是外省生,多屬中文、英語、音樂等專業,他們畢業后自由選擇,不一定去小學,尤其是農村小學。
詹小平說,目前“一師”每年的畢業生,70%,即3 000多人去縣以及縣以下小學當教師。
與此同時,湖南省有25萬小學教師,每年五六千以上小學教師退下來,顯然,“一師”的畢業生與之有很大缺口。由于湖南絕大多數小學教師的培養都由“一師”承擔,意味著全省缺口巨大,財政支持的免費師范生數量仍顯不足。
那么是不是其他院校學生可以填補這一缺口呢?現在問題在于農村,但自費生們的普遍心態是:“父母花錢讓我們讀大學,就是希望跳出農門到城里去。”如果將讀大學視為一種投資,農村教師1 000余元的月薪,對比大學學費和其他開支,投資效率顯然為負。此外,“一師”自費生多來自外省,他們畢業后首選往往是家鄉或者大城市的小學。
即便是免費師范生也不愿意去農村,“一師”原副校長孫海林說:“學生由縣教育局安排,在縣里有家庭背景的學生不去農村小學,怎樣保證政策執行到位也是問題。”
解決這一問題,不僅需要增加免費師范生的數量,更需要改善農村小學教師待遇,還應在縮小城鄉差距上著力,而這些顯然非師范院校力所能及。
“爺爺奶奶教小學”
更為急迫的是更新換代。中等師范被“一刀切”以后,農村40歲上下的教師幾乎出現了斷層,小學教師的缺口遠不止于自然退休數量。
根據教育部1999年出臺的《關于師范院校布局結構調整的幾點意見》,到2003年,普通高等師范院校、教育學院、中等師范學校從1997年的1 353所調整到1 000所左右,其中,普通高師院校300所左右,中等師范學校500所左右。到2010年左右,師范院校只保留本科、專科兩個層次,取消中等師范教育。原有的師范學校在地市設立的,多并入當地高校,在縣市一級設立的則轉行自謀生路或者解散。
于是,湖南省“面向小學”的院校只剩下“主席母校”這一根獨苗。“一師”也成為全國唯一以培養小學教師為主的本科院校。其他的師范學院和大學,紛紛轉向綜合大學,面對中學教師的師范專業也越招越少。
詹小平介紹說,“一師”通過學生頂崗實習走訪了20多個縣市,發現“爺爺奶奶教小學、叔叔阿姨教初中、哥哥姐姐教高中”——小學教師大多是民辦教師轉過來的,年齡、知識老化,整體素質不高,尤其缺乏外語、音樂、美術、計算機教師,一些英語老師過的是“走讀”生活:這個學校上完一節課,再趕到另一個學校去上課。
另據湖南省耒陽市教育局2008年底的調查,耒陽市4 343名農村小學教師中,51歲以上的教師多達1 941人,占47.6%。全體農村小學教師中,民辦轉公辦的約三分之一;大中專院校畢業分配的約三分之一,這部分人有的已經拔高使用擔任初中教師;以補員、軍轉、雙招等方式進入教師隊伍的占三分之一,素質參差不齊。
“你可以招聘,但是來的人你想要的不多,能留下的也少。”當地教育局一工作人員說,愿意留下的常常是“本土”老齡教師。“爺爺奶奶”們甚至記不住學生名字,大多采取填鴨式教學。
農村小學與城區小學差距越來越大,農民也不愿意自己的孩子輸在起跑線上,紛紛涌向城市。據《耒陽報》報道,城區公辦小學學位缺口達7 358個。“孩子與其說是受教育,不如說是遭罪。”耒陽教育局局長王宗江說,城區學校班額達到七八十人,最多的有108人。有的老師只能用擴音器上課。
為什么要膨脹
孫海林說,“一師”現在也很不容易,“建設新校區花了7億元,欠3.5億元貸款,每年利息都在3 000萬元以上。”
根據2008年4月教育部《關于同意在湖南省第一師范學校基礎上建立湖南第一師范學院的通知》:“學校由你省領導和管理,學校發展所需經費由你省安排解決。政府承諾的在近5年內安排1.2億元用于學校建設與發展的專項資金,須落實到位。”
另據校史記載,2003年1月,“一師”與長沙市岳麓區東方紅鎮人民政府簽訂《拆遷、補償、安置協議書》,將940畝土地以每畝5.7萬元的價格(不含國家、省、市稅費)買斷。根據2003年5月的規劃,新校區建設總投資2.3億元,以保證全日制在校生1.5萬人的需要。湖南省教育廳則同意在2003至2006年分4年安排“一師”新校區發展建設資金3 000萬元。
“自己動手”的傳統已有三四十年。1990年,經省教委同意、國家教委批準,成立于1969年的第一師范教學儀器廠接受聯合國兒童基金會21萬美元的無償援助,升格為“北京教具中心湖南分中心”,成為全國教具生產定點廠,為教育教學服務的同時,優先解決教職工家屬就業、改善職工福利。
從全國背景來看,大擴張、大建設不可避免——大建設保證了“一師”跟上中國大學大擴張的時代潮流,全國800多所中等師范學校,升為本科院校的只有“一師”,其他的或并或轉或消失。
詹小平總結說,他在“一師”主要做了三件事:升格為本科院校,建設新校區,為職工建設商品房小區。
這位理學博士自2000年開始擔任“一師”校長、黨委書記至今,他將學生規模從千人級別擴大到萬人級別,新建了1 000畝以上、氣勢恢宏的現代新校區。
在他之前,被人銘記的“一師”校長,包括“一師”前身城南書院的創辦人、南宋大儒張,曾請朱熹來湘“朱張會講”,堪稱學界盛事,影響長遠;譚延闿,這位后來擔任湖南省督軍、國民政府主席的前清進士,改革了“一師”教育體系,保證了民主教育的環境;第三位是毛澤東的校長孔昭綬;第四位是周世釗,他是毛澤東同班同學,解放后任校長,并在擔任教育廳長、副省長期間仍兼任校長。
在如今的大建設背景下,校領導不得不想辦法增加收入,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招收更多自費生以及師范專業以外的學生。
“一師”官方網站的數據顯示,全日制本專科生已經達到1.3萬人,在職教職工923人,學生規模仍在迅速擴張之中。另有說法為學生人數16 800人。
據“一師”校史統計,1917年下半期,共有在校學生12個班、549人,有教職員62人。
1915年前后,楊昌濟、黎錦熙等6位教員都住在李氏芋園,毛澤東則與蔡和森、陳章浦等同學組織課余哲學小組,常常登門求教,講學論道,互閱日記,議論時局。從黎錦熙保存的日記中看,1915年4月至8月,這樣的情況至少有19次。毛澤東甚至假期住在老師家中。
現在的師生比遠遠低于毛澤東求學時代。師生溝通機會減少,教師言傳身教力度減弱。在“學習毛澤東交流會”當晚,記者看到,“一師”文科樓有4個教室在上課,都是兩三百人的大課堂,教師戴著麥克風。
“一師”在清末八年間,9任校長有5位為進士出身,其教員皆一代名師,不僅可以自編講義,而且能夠結合教學實際開科研活動,著書立說。在留日歸來的孔昭綬時代,有楊昌濟等近十名“海歸”教員,并由兩名外籍教師教授英文、音樂。
目前,升本后的“一師”要求新進教師應有博士學位,但尚未有海歸和外國人才。
鉆研校史的原副校長孫海林說,目前的制度已與過去不同,孔昭綬那時,“每期期末,校長只需請教員吃一頓飯,即表示辭退之意,一句話不講,該教員就應立即去找其他工作。”有一年發不出工資,校長號召教職員以為國家教育犧牲之精神共同堅守,亦能保持水準。現在,這一套顯然行不通。
辦什么樣的師范
毛澤東對“一師”定位明確——堅持“以造就小學教員為目的”。
1951年,湖南省委及“一師”負責人集體向毛澤東匯報,請求擴建,“把湖南省的第一師范變為全國性的第一師范”。毛澤東指示:“規模不宜太大”,于是擴充2 000畝的計劃作罷。此后,毛澤東又寫信說:“規模和經費均不要同他處立異,但在教學內容方面多做工作。”
到底要辦一所什么樣的師范學校?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
孔昭綬采用民本主義教育方針,全面確立并實施民主教育,特點有四:提倡民主、自由、科學;強調德、智、體、美平衡發展;注重專業訓練;倡導學生自治。
與之相呼應,湖南第三師范學校校長段廷對學校教育大膽改革:“民國精神與專制異”,“專制精神施教與教授大都以利祿為依歸。民國貴在自立求新,非具有世界觀念以與時勢潮流相應付,無以為教”。
辛亥革命前后,注重學生自治的新教育已傳入中國。1916年的《教育雜志》刊文說:“師范教育所最要者,為造就將來治人之人,能否治人,先問自治,故師范教育之訓練,不論采用何種主義,當以養成生徒之自治能力為歸。”“異日小學校教授之濫用注入主義,不用啟發主義、練習主義(又名自學輔導主義)者,皆師范學校之教授誤也。”
“一師”的民主教育激發了青年毛澤東對自由的熱愛。據王子今在《中共中央黨校學報》2007年第6期上刊文的研究,毛澤東的自由思想很大一部分來自楊昌濟所翻譯的《倫理學原理》。毛澤東在《湘江評論》創刊詞中說:“各種改革,一言蔽之,‘由強權得自由而已’。”在1917年寫給黎錦熙的一封信中,毛澤東說:“沒有批評的精神,就容易會做他人的奴隸。某君謂中國人大半是奴隸,這話殊覺不錯。”
很多年后,毛澤東說:“我沒有進過大學,也沒有到外國留過學。我讀書最久的地方是湖南第一師范,我的知識,我的學問是在一師打好了基礎。一師是個好學校。”
(原載《瞭望東方周刊》黃志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