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歲的北京師范大學2007級免費師范生楊永坤,在兩個月的實習期里只講了7節課。盡管有點沮喪,但與室友相比他還算幸運,有人只得到了一次講課的機會。
這些來自西部鄉村的年輕人,是2007年啟動的首批免費師范生中的一部分。楊永坤想起3年前,溫家寶總理對自己和同學們的囑托。那天在學校的英東學術會堂,楊永坤就坐在總理背后,聽他闡述窮人教育學。他記得溫總理還說,教師是太陽下最光輝的職業。
然后,是經久不息的掌聲。
這讓第一次來到北京的楊永坤感到振奮。雖然在填報免費師范生前,他從未想過當老師,但是,溫總理的一番話,一種國家教育的未來寄托于自己身上的責任感和使命感油然而生。
這一幕發生在2007年9月9日,第一批1.2萬名免費師范生剛剛走進全國6所教育部直屬師范大學,開始本科生活。溫家寶總理專程來到北師大,看望這里的近500名免費師范生。
溫總理熱切地希望,在他們中間可以出現優秀教師和教育家。在另一所接納免費師范生的部屬院校——東北師范大學,校領導更是表示,這是一個教育家工程。
如今,這些未來教育家們終于開始走上講臺。而短短一段實習經歷,已讓他們感覺到自己即將面對的挑戰和艱辛。
同時,如何在畢業前最后半年進一步完善免費師范生的就業安排制度,也將對這場教育實驗的成效產生決定性影響。特別是在中國新一輪教改啟動的背景之下,如何借助這支精銳部隊取得突破,當成為決策者思考的問題。
來自大山和偏遠村落的年輕人
楊永坤生活在昆明東北部的一座小城嵩明,一家4口以務農為生,家庭經濟狀況在當地算是一般。雖然在中學時從未考慮過上師范,但是在填報志愿那一刻,因為北師大的響亮名聲,他選擇了這所學校的免費師范生。
這并不是他最心儀的選擇,但因為提前錄取,他進入北師大政治系。
對于楊永坤的同學段家榮來說,免費師范生則是上大學的唯一選擇。在他的家鄉,云南楚雄市中山鎮法魯谷村,四面環山,每年全家收入不到3萬元,還有個妹妹要念書,很難為他湊齊外出上學的學費。
2007年,他考了楚雄市第一名。市教育局有人通知他,有一個政策上大學免學費。他家沒有電話,這個消息是由姑爹轉述的,問他要不要去。
段家榮說,那時他就了解免費師范生入學前要與學校和生源所在地省級教育行政部門簽訂協議,承諾畢業后從事中小學教育10年以上。到城鎮學校工作的免費師范畢業生,應先到農村義務教育學校任教服務兩年。
雖然有些不情愿,但他沒有其他選擇。
楊永坤則告訴本刊記者,他在填報志愿時對上述政策一無所知。直到拿到錄取通知書,他才從信函里附帶的“四方協議”中第一次了解到免費師范生的權利和義務。不過入學后,楊永坤發現自己并不是唯一“不了解政策”的人。
生物科學系的周姍在被錄取后才知道要從教10年,她“有點傻眼了”。她說,在填高考志愿時,班主任給她的說法是,先做兩年的中學老師,之后想做什么都沒問題。
北師大教師教育研究所講師趙萍也表示,在2007年的第一批免費師范生中,一些學生的確是在沒有弄明白政策的情況下,“誤打誤撞”進入了免費師范生行列。
不過,無論初衷如何,在北京最初的日子里,光環照耀著這些來自大山和偏遠村落的年輕人。段家榮說,每次溫總理來學校或者發表講話,就覺得自己這個群體還是很受重視。
而另一些復雜的感覺也很快降臨。
一名學生的實習經費達到8 000元
一年級結束的時候,不少免費師范生的成績都出現了退步,只有寥寥幾個人排名在專業前茅。
其實,免費師范生中有不少是高分錄取,也不乏地區高考狀元。但是,根據免費師范生協議,他們不能出國、不能考研,于是有人開始逃課,有的甚至不參加考試。到了二年級,終于有人做出了退學的決定。
2008年夏天,本刊記者曾收到署名為“北京師范大學社會問題調研組”的免費師范生現狀調查報告。
這個由學生社團組織的調查報告說,一些免費師范生在簡單的課程上無法及格,為此,他們甚至得到了開卷考試的照顧。在有些師范生單獨成班的院系,干脆采取兩套卷子的模式,以使免費師范生順利過關。調查報告擔憂地向未來發問:“到大三大四后,如果他們已經被安逸磨平了性格的棱角,是否還有足夠的進取心去學習呢?”
段家榮說,非免費師范生總覺得免費生中的一些人不夠努力。
為解決這些問題,增強對教師職業的認同,校方經常請來教育一線的老教師、老校長與他們交流,開展一系列有關“理想、誠信、責任”的教育。
學校的確為了這些未來教育家費盡心機。
比如,為了解決反響強烈的缺少實踐的問題,北師大將免費師范生的教育實習由傳統的半個月延長為半年,還在第六學期安排了見習。北師大教務處副處長李艷玲說,第一批免費師范生實習基地有52所學校,其中不少是為了確保他們的實習需求在今年擴充起來的,很不容易。
她告訴記者,北師大對免費師范生的實踐學習,在設備上的投入就有1 000多萬元。粗略估算,一名學生的實習投入經費就達到8 000元左右。
包括北師大在內的各所部屬院校都專門為免費師范生設計了教學模塊,力求保證這批學生的整體質量。
如何心甘情愿地完成使命
在整個學校內,免費師范生正在變得特殊。上述那份調查報告稱,“回到自己的班級上,由于缺乏溝通,很容易造成師范生和非師范生之間的隔閡。而由于經濟、地域等方面的原因,更容易在自己的班級間形成小團體,從而阻礙班級的文化建設。”
這種缺失漸漸有所彌補。
在學校的種種努力下,免費師范生們逐漸融入學校和這座城市。
段家榮覺得,盡管目標不是特別清晰,但也要盡量嚴格要求自己。他說,畢竟北師大有那么好的資源,特別是到了三年級,因為有小道消息說免試讀研需成績排名在前30%,他和不少免費師范生開始奮起直追。
“這幾年學校生活,經常是聽到政策上的一點風吹草動,就相當焦慮和敏感。”段家榮感覺。不過,讀研和就業等他們最關心的政策遲遲等到最后一年才有結果,唯一能夠明確的是,他們須根據規定回到生源省份中小學任教。
對于曾經的市高考狀元段家榮來說,回鄉村工作的步履是沉重的。“我們鄉鎮30年就出了我一個考到北京的大學生。如果畢業后再回去,鎮上人特別是讀書的孩子會不會覺得,辛辛苦苦學習也沒啥意思,在北京讀完大學,還不是回到這窮地方教書。”
段家榮說,他離開家鄉時,鄉親的期待他在大城市里“飛黃騰達”,現在要回鄉從教,讓他感到了沉甸甸的壓力。
在他的記憶里,家鄉學校最多的就是那些沒上過大學、甚至沒念過初中的代課老師,每月收入三四百元。他的初中英語老師一個月只掙280元。雖然具有奉獻精神,但他們的教學水平很難提高,當地400個初中生只有二三十人能考上高中。
即便是正式教師待遇也非常低,每月只有1 000多元,不及外出打工。“如果還是這種待遇,基本留不住好老師。”他有些惆悵。
對于肩負著提高整個家庭生活水平重任的段家榮來說,這是最現實的壓力。他下定決心,如果回家教書,“就在村里承包林地搞農業經營,至少證明讀大學后的能力和其他年輕人不是一個等級。”
楊永坤則有些自信:“免費師范生在就業中得到了很多重視。”他說,過幾天云南最好的中學校長要來北師大,他打算和他們聊一聊。
為了應對免費師范生就業問題,北師大將這一工作從院系移交給就業指導中心。現在的情況是,各省出臺細則的進度不一。一些偏遠省區的教育廳遲遲不出政策,就業指導中心也沒法協調。
對于全國1萬多名免費師范生來說,就算不考慮地區政策差異,他們的就業前景也會有些難題——盡管政策要求免費師范生都去中小學工作,但他們就讀的專業卻并非都適合中小學、特別是西部地區的非城市中小學。比如,在西北某部屬高校,一些人在學習“食品加工”專業;在東北和西南的學校,則有日語、俄語免費師范生。此外,還有心理學、學前教育以及可能更適合到教育主管部門任職的教育學。
從北師大已落實就業的免費師范生來看,大部分人都通過“雙向選擇”簽到了家鄉省會城市的重點中學,這樣只要在10年中抽出兩年去偏遠地區支教即可。許多地方的政策也很寬松,兩年的農村任教時間可以分為4個學期分散進行。
一旦趕不及“雙選”,就需等待生源地按政策規定安排就業,其中有可能是去最偏遠的師資緊缺地區。
“現在要協調兩方面的關系,不能完全讓學生奉獻,也不能讓學生單純追求個人利益,需要不斷平衡。很重要的一個前提是讓大家心甘情愿地去完成這個使命。”趙萍說。
“國家想讓我們到西部地區,提高落后地區教育質量,意圖是好的,大部分人也認同。但從內心來講,誰都不愿意去偏遠地區待上10年。”段家榮表達了相當一部分人的矛盾心情——不愿意去偏遠地區,并不單純是因為教學條件和待遇,最擔心的是去了以后沒有深造的機會。很多偏遠地區的學校沒有書刊、網絡,很難趕上知識更新的節奏。
特殊的“旁聽生”
在大四開學不久,楊永坤背著行李,來到位于北京南郊的一所學校實習。他說,自己對第一次正式站上三尺講臺充滿了期待。
然而,他很快就陷入“無所事事”的狀態,只能幫著指導老師改改作業,或者在各班級之間來回走動,做一個特殊的“旁聽生”。兩個月里,他只講了7節課,其中4節課是在不同的班級講同一內容。
北師大曾對免費師范生的實習情況做了許多硬性規定,最基本的一項就是“至少要講十節以上的課”。
有些人的情況好些。比如在師大二附中實習的學生受到很多關照,甚至能講上幾十節課,因為那里很多老師都是北師大畢業的。
讓楊永坤有些郁悶的是,他報到時學校并不知道他是免費師范生,直到實習結束的歡送會上,他的這個身份才被關注。
這讓楊永坤感到失落。他原以為免費師范生這個群體在社會上的認知度很高:他們時常與教育部高官座談,今年教師節溫家寶總理還與8名北師大免費師范生到河北聽課并座談,這使所有免費師范生都有一種被特別關愛的感覺。
其實,為他們建立實習基地已經很難了。北師大一般通過地方教育局與地方中學簽訂實習基地共建協議。但在地方教育局那里就常遇這種情形:為什么我們要接受北師大的免費師范生?因為,當地也有師范學校,而這些學校的學生實習本身就是個問題。
同時,由于實習時間達到半年,也可能對實習學校的教學進度產生影響。
當然,更大的問題是如何改變現有的“教育規矩”。英語系免費師范生周英惠在實習時提出開展講座,將自己在北師大學習期間的心得體會與高中生進行交流,結果被年級組否決——理由就是這種講座會打擾教學進度,且對成績提高毫無益處。
這讓周英惠感到委屈:向高中生展示未來的大學生活,非常有利于他們對自己的人生規劃做出更加理性的選擇。
周英惠在填報高考志愿時選擇的都是師范類專業。現在她卻覺得,教師有被邊緣化的感覺。她曾問一個高中班的學生想不想考師范,結果沒有一個學生舉手。
讓周英惠尷尬的還有,家鄉很多教師都勸她,千萬不要回來當教師。一位中學老師告訴她,自己的很多學生高考成績不如她,都去了上海等一線城市當白領了。
不過,實習經歷還是使周英惠被推薦到烏魯木齊的一所重點高中,并通過面試取代了原本已被錄用的一名研究生。
這樣,在半年之后,她將開始一名人民教師的光榮與夢想。雖然有著些許普通年輕人的情緒和煩惱,但免費師范生們還是注定要去履行他們的使命和責任。
(據《瞭望東方周刊》李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