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文華
(中共南京市委黨校哲學教研部 江蘇 南京 210001)
網絡時代的來臨,極大地拓展了人類生存活動的空間,通過網絡虛擬,建構起一個與現實世界幾乎平行的虛擬世界,人們越來越深入地被卷入到一個現實世界和虛擬世界的雙重環境之中,現實的個人在現實和虛幻的世界中行走。在虛擬世界巨大的吸引力面前,現代人一方面在虛擬世界里擴展和豐富自我,另一方面又在現實和虛擬中自我分裂,于現實的卑微中,尋找虛擬世界的宏大敘事。
20世紀90年代以來,隨著大型網絡游戲、在線聊天室、BBS新聞組、網絡社區、網絡文學等虛擬空間符號的創設,把越來越多的人推入了一個人類所從未經歷過的數字化的“虛擬世界”中,在這個虛擬世界里,人們縱情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或“指點江山,激揚文字”,或“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或“大隱于市”,或“腰纏萬貫”,做英雄或犬儒,這不僅給人們生存方式、心智模式和生活倫理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沖擊,而且因其魅力吸引了越來越多的人群。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第27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截至2010年底,我國網民規模達到4.57億人,互聯網普及率攀升至34.3%。
(一)迥異的個人烏托邦想象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烏托邦,烏托邦想象是人類精神生活中的一種特殊現象和境界。以往的烏托邦想象,無論是宗教的還是世俗的,都是一個未來社會的人們的共同體,在未來的這個共同體中,若干可欲的價值和實踐盡情呈現。但是,正如這一名詞所顯示的,烏托邦是一個烏有的地方,在遙遠的國度,甚至外太空、海底、地殼深處、數十億年后的未來。同時,這些烏托邦想象,都是人們共同生活其中,其樂融融的、美好的、無壓迫無剝削的、自由的、有趣的、與自然相通的、舒適的、藝術的、智慧的,同時,也是心存敬畏的生活共同體。
這是一個艱巨的任務,盡管人人心向往之,但實施起來困難重重,眾多的烏托邦實驗的失敗作為例證。網絡虛擬的出現,使這種烏托邦想象在一個與眾不同的空間里,以一種個人化的特征呈現出來。我們不妨稱之為個人烏托邦。
在這個個人烏托邦想象里,只有個人真實地存在,盡管某些社會普遍性規則和文化習俗依然影響和制約著這個真實的個人,但并不妨礙他在網絡中自由想象,以一個虛擬的身份,在網絡游戲中建立起的帝國,實現自己的英雄夢、財富夢,在網絡社區里擔任領袖或者工兵,在網絡文學中做流氓或者能工巧匠,穿越時代,穿越空間。所有的社會關系、社會資源、社會角色都是虛擬的,與現實的人存在若有若無的瓜葛和聯系。在這里,個體處在一種情緒的自我狀態,現實社會中的規則在網絡虛擬的社會被繼承、被打破或被調整,人與人之間的交流由于存在時空上的“距離”,個體的私密在“零打擾”狀態下公開,完全情緒化的表達成了個體自由意志的充分體驗過程,個體“率性而為”,自然展開。作為現實的人的影象,虛擬人物張揚其自由意志,自我表達,充分展現,平等溝通,自我實現,與他人無涉。
(二)自我實現的虛擬英雄
如果僅僅把網絡看做是新聞的集散地、言論的招貼墻,或者說游戲沉溺者的樂園、網絡聊天者的語苑,那么都不能解釋網絡虛擬世界的吸引力和魅力所在,因而,任何試圖實現網絡祛魅的努力都是徒勞。虛擬世界的吸引力來源于網絡構建的個人烏托邦,現實的卑微在網絡世界里被瞬間放大、做強,完成了個人的奮斗史,建立起個人的英雄主義的烏托邦。
現代社會,英雄不再。英雄只在歷史中展露他們寂寞的背影,那種“雄才大略、聰明睿智、運籌帷幄、力能服眾、勇能排難”的英雄,登高一呼,萬人景隨,“提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的勇士,文可治國、武能安邦的經天緯地的豪杰,已經成為前信息社會的美好想象。在信息社會,文化昌明、信息共享,英雄主義的肥沃的土壤滋養了蕓蕓眾生,而不再是某幾棵參天大樹,或者說,人人都成為了英雄,掌握著優厚的智力資源展開個人主義式的英雄生活。但不甘平庸、勇于探索、名垂青史的沖動時時折磨了我們,網絡成為我們成就英雄的實驗場,成為我們保持個人張力的美麗新世界。因此,無論是網絡游戲,還是網絡社區,網絡文學,每個人以某個虛擬的角色進入,在一定虛擬社會資源的基礎上,通過某種勞動或管理的付出,實現自己的等級升級或力量發展,最終按照自己的想法實現自己的財富夢、英雄夢等等,從而建立起一個個人烏托邦。
虛擬世界以我們所熟悉卻無意識的形式模仿我們現實世界的社會,但是是一個完全顛覆整個世界觀的社會存在模式。在這個社會中有個體、有團體、有經濟學、有政治、有利益分配和“物質”循環,甚至有其自身的自然法則,每個現實的個人在虛擬的世界里投影,盡管姿勢和能動性存在差異,但由這些投影以及它們所在的這個虛擬的世界里組成統一的、以自己的方式和規律進行交互的世界。
(三)大隱于市的隱退情結
俠客和隱士,是我們文化中的兩類人,一個“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一個“躬耕壟畝,吟嘯山林”。做不了俠客,就隱姓埋名,“大隱于市,小隱于山林”。但現代社會,每個人都無處可逃,深陷現代化的泥淖,桃花源只是遠古的傳聞。
網絡為我們提供了現實的可能?,F實的人處在機器的背后,隱居于都市的叢林,離群索居,又置身于網絡的大千世界,喧囂于擁擠的網絡,或咆哮,或羊羔,或梨花,或蜜糖,或凡客,或后宮,或知音,或腦殘,縱橫世界,圍觀和被圍觀,在現實和虛擬的世界里進進出出,卻了無痕跡。2011年初,一個“掃地老太太”橫空出世,“據說在每一個互聯網公司里,都有一個掃地的老太太。很偶然地,當她經過一個程序員的身邊,掃一眼屏幕上的代碼,會低聲提醒對方說:小心,棧溢出了。”雖然我們并不懂得“?!笔鞘裁?但這個“掃地老太太”卻聲名雀起,甚至有人比之為金庸小說《天龍八部》中無名的掃地僧:世事洞明、達觀寬容,卻高深莫測,身懷絕技而又自甘平凡,這是一種在虛擬世界實現的理想境界,叫“淡出”,淡出生活,淡出社會,淡出日用人倫。
無論是現實的世界,還是傳統的烏托邦理想,倫理價值從不曾空場。人類文明總以這種或那種方式關注著人自身,關注人的生存狀況、生命狀態、價值取向以及終極關懷。但是,在網絡虛擬世界構建的個人烏托邦成了一個倫理的空場、道德虛無的特區。
(一)個人主義的膨脹
由于網絡傳播明顯區別于傳統傳媒的傳播方式,網絡技術的即時性、廣闊性,對時間、空間進行了巨大的壓縮與超越,傳統社會金字塔式結構成為一種去中心的、扁平的網狀結構。在這一網絡化平臺上,時空被割裂,人的身份、地位,甚至身體本身被消解,社會關系消隱,物質與能量都被取代,世界脫離了文化、歷史、地理的意義,并重新整合進功能性的網絡或意向拼貼中,導致流動空間取代了地方空間,并形成了全球與地域動態的新鏈接,世界被賦予了許多前所未有的意義內涵。
這給個人的創造性提供了無限的空間和無限可能性。個人在無邊無際的網絡虛擬世界里“游牧”。網絡世界是一個由科技神話改變并重建的自由、隨意、無限敞開的公共空間,這個空間在向“每一個人”洞開的同時,也不斷宣告它可以改變歷史的種種可能,仿佛只要它愿意,這個世界就掌握或控制在它的手中。在這樣美妙絕倫的表述中,仿佛有了網絡人類就會擁有可以想象的任何幸福,網絡不止是高科技的產物,而是上帝從天國帶給人類的福音書。
個人“游牧”和網絡“洞開”,每個人都可能成為中心,沒有人擁有比別人更多的特權,權力、階級、身份都毫無價值,人人平等,因此,個人主義在網絡虛擬空間里極端膨脹。在虛擬世界里,由于這種膨脹與真實的個人無涉,個人主義通過自身努力奮斗達到的顛峰狀態顯現,天下無敵的智慧和武功,機關算盡的斗智和角力,殺伐或者攻占,贏得等級、經驗、裝備、財富、美女,所以個人奮斗是完全合理的,遇到一切障礙即可無情清除,與倫理無關,“對既定文化編碼和文化秩序的解碼”。
但是,每個個體又真實地聯接現實和虛擬,虛擬生活中張揚的個人主義和現實中的倫理道德形成沖突,進而真實地影響我們的生活,表現出來的,正是某種程度的價值失落、道德滑坡和意義世界的喪失。
(二)態度曖昧的圍觀
近年來,網絡圍觀在網絡發展的大潮中演變為一種趨勢和態度,形成奇怪的圍觀現象,以至于“關注就是力量,圍觀改變中國”成為一句流行語。網絡圍觀的特別之處,就在于將虛擬網絡的無限參與和圍觀的現場感結合起來,營造出一個個網絡“鬧市區”,通過現場自播的形式,造成人人在場的態勢,人人都握著“麥克風”,做著形式各異的表達:悄無聲息的點擊、長短不一的跟帖、嬉笑怒罵的表情,關注、傳播、牢騷、議論,字符和圖片不斷交錯、堆積,構筑起龐雜繁復、奪人耳目的言論空間。從現實看,這樣的言論空間很有“舞臺”效果——再細小的事情,再卑微的人物,一旦被“圍觀”就會成為熱點。無論是一包煙、“懸浮”照,還是一段日記、顯擺豪車名包,因為被圍觀,所以不斷地被發掘細節,演繹細節背后的精彩,掀起了迅猛的輿論風潮。
網絡圍觀的共時性和互動性,使得網絡圍觀比真實的圍觀更形象、豐富,又更為雜亂、便捷、靈活。但是網絡圍觀已然是利弊共生的典型社會現象。一方面是輿論監督所具有的建設性作用,另一方面,則是曖昧的態度:審丑惡趣、幸災樂禍、輕佻放縱、謾罵起哄。
從某種意義上說,網絡圍觀就是超越了一定時空限制的、無所顧忌的街談巷議,理性和非理性、有序和無序、正確與錯誤、審美和審丑充斥、夾雜其間。在圍觀中表現出來的暴戾的心態和行為方式的蔓延、玩世不恭的荒誕人生態度、人們心目中價值觀、是非觀的扭曲,如果連嚴肅的憤怒都不想表達,對真實的追求都不再希望,只剩下無厘頭嬉笑的面具,那不僅對個人而言是個悲劇,對社會而言則是人性關懷的失落。
(三)傳統價值的斷裂
個體在虛擬的世界里,電子化存在,在虛擬空間里自由生長,與現實世界割裂,因此,道德相對主義盛行和無政府主義泛濫。隱匿的自由和自由的隱匿實現了種種快樂并最終導致了虛擬社會的混沌狀態。網絡生存方式給人們帶來極大的心理落差和情感沖突,如“信任危機”與道德信仰的心理結構中的認知因素沖突,情感冷漠與道德信仰的心理結構中的情感因素沖突,道德信仰價值結構的一元特性與網絡信息的價值多元性沖突,其結果必然是傳統價值觀的斷裂,每個人社會、游走在價值之外。
正因為如此,巴洛在“賽博空間獨立宣言”中宣稱,網絡是一個獨立的世界,而不是傳統社會功能的延伸:“工業世界的政府,你們這些由血肉和鋼鐵組成的巨人實在讓人討厭,我來自賽博空間,嶄新的精神家園。我代表未來,要求屬于過去的你們不要打擾我們?!眱r值的斷裂帶來人的精神生活的斷裂,生活在虛擬世界變成某種“精神分裂”的游戲。
信息網絡時代的來臨,迫切需要全社會高度重視網絡倫理的建設。網絡技術也必須借助人類特有的倫理智慧和道德精神的指引,才能防止研究與應用的急功近利,把技術上的“不確定性”對社會可能帶來的危害降低到最低程度。因此,在網絡虛擬世界中建構的個人烏托邦,不允許也不可能逃離在倫理的視野之外,而應該是充滿倫理精神、體現人的價值的所在。
(一)弘揚網絡主體意志,消弭虛擬與真實的鴻溝
“當人們投入并沉浸于網絡空間之時,網絡空間的敞開和虛擬生活的建構一并發生,虛擬生活的倫理也在此過程中形成并得到實際的踐履。盡管普遍性的原則、抽象的規范和超越的信念依然存在于其中,但整個倫理架構的認同主要基于社群自治和自我調適,其具體的程序就是社群的磋商和自我的反省。”網絡是個松散分散的存在,個體松散地、隱蔽地在現實生活中離群索居的狀態下在虛擬世界里真實的、或積極或消極地共在、分享、虛擬聯合,在一些具體的游戲、社區、空間里尋求身份認同,在網絡空間里跳躍游走。
在網絡虛擬面前,網絡社群的倫理包含兩方面的要求,一是自主地構建自身的生活,而非沉溺于網絡、逃離現實生活而依賴網絡,避免沉溺網絡而喪失自主性的自我異化現象;二是在網絡虛擬生活中,避免倫理的缺席,遵從現實社會的倫理道德,遵守市場運行規則和國家的法律、法規以及相關制度,遵循網絡空間的倫理價值觀和各項行為準則,倡導正確的價值觀念和道德理想,以審慎的態度對自身的行為和所傳播的思想進行倫理反思。也就是說,在自我自治的同時實現網絡自治。毫無疑問,沉溺于網絡,特別是青少年群體,不僅不符合青少年群體的身份特征,更違背了網絡的自治倫理。而網絡虛擬生活中倫理的缺席,則是由于網絡建立之初人為地分隔了網絡世界和現實世界,身處其中的個體隱匿了真實身份和“公共牧場的悲哀”的直接結果。聯接這兩個世界的正是現實的人。個體的人在現實世界和虛擬世界中扮演“精神分裂”的雙重角色,但無論角色有多少,貫穿于現實的個人的倫理道德勢必在虛擬世界里真實地展現或者虛幻地變異,故而網絡倫理的自治不僅需要正面的引導和現實世界的弘揚、宣傳,更需要在虛擬世界里進行責罰,如禁止、過濾、拒斥、羞辱、制定更高的準入標準、身份注冊提高可信度等等,從而提高網絡社群的透明性、責任感,實現網絡社會的倫理自治。
由于網絡賦予了主體前所未有的權力和可能,因此,僅靠網絡主體的道德自覺、自律顯然是不夠的。美國學者斯平內洛在《信息技術的倫理方面》一書中提出了計算機網絡道德是非判斷應當遵守的三條一般規范性原則,即自主原則(尊重自我與他人的平等價值與尊嚴、自主權利);無害原則(不給他人造成直接的或間接的損害);知情同意原則(無權擅用)。此外,諸如“網絡倫理十誡”等,都為網絡主體他律提供了基本的道德倫理規范。這些網絡倫理準則,值得認真分析和借鑒。
(二)發揮主流價值觀的引領作用
無論是游戲還是社區,網絡已經成為一種公共領域,從而也是社會輿論的新領地,各種輿論、亞文化、行動模式、語言句式等在此醞釀,形成?,F實世界以社會價值觀鏈接、認同為核心,以道德來影響和評價人事的傳統卻在這里退場了,或者說從來就沒有出場過,因為代表傳統的力量在技術面前無所適從,遲到了。因此,需要樹立、打造健康、主流的網絡文化價值系統,發揮主流價值觀的引領作用。
網絡中信息的流通,公共意見的表達、傳遞,所需成本極低,相比于積極的回帖、灌水者,更龐大的群體是消極的潛水、圍觀,由于對事件、信息的不清晰、不了解,他們態度曖昧,與其說是通過圍觀形成心理壓力,不如說是一群渴望了解信息、需要價值引導的人們。網絡公共事件的形成,恰恰是所謂意見領袖、輿論制造者抓住了這一特征,以細節、情感等某個方面,引領圍觀者的目光轉移,圍觀的心理壓力才得以形成,網絡人氣才得以出現。所以,以現實社會的倫理感、道德感來引領網絡道德形成,就顯得十分必要和可能,應該說,網絡倫理的空場,不是網絡倫理本身的空場,而是作為主體的現實的個人的空場,虛擬的人群在吸引眼球的目的下,采取挑戰社會公德、社會正義的方式出場也就顯得合理和可以理解了。進一步說,恰恰是顯示的倫理的空場,道德滑坡、人文精神喪失,帶來虛擬世界中的價值紊亂,沉渣泛起。虛擬世界只是現實世界的反映,盡管虛幻,但現實在其中的影響和作用隨處可見。因此,無論是虛擬世界,還是個人烏托邦,深植倫理的最直接的途徑,恰恰是現實世界的倫理構建,并將之貫徹到虛擬世界,引領現實的人在倫理的世界里幸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