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格限制干涉的法理與武裝干涉利比亞的現實
■ 時殷弘/文
在當今時代,國際關系概念或范疇意義上的人道主義干涉有其一定的、進步性的法理和倫理依據,并且有一部分應予肯定或容許的政治原因。然而,也是出于法理、倫理以及政治上的重大理由,人道主義干涉在理論上或實踐中都須受到嚴格的限制。
首先,即使是為了制止真正的人道主義災難的人道主義干涉,也只是不干涉原則的一個例外。不干涉原則最直接地出自現代國際法的最根本由來和最重要基石,即國家主權。主權原則在《聯合國憲章》內作為國際社會的頭號根本準則得到確認,而且尤其在1965年聯合國大會通過的《關于不允許干涉各國內政的宣言》得到了強化與鞏固。如果在一個具體場合必須對不干涉原則打上適當的折扣——只就該場合(或曰此時此地此況)而言的專門的折扣,那么必須有足夠的法理理由和相應的法律程序才能這么做。正因為如此,《聯合國憲章》原初就以其第七章審慎而又明確地規定,只有在一國的行為構成對國際和平和安全的威脅或破壞時,聯合國安理會才能決定實施非武力的和武力的國際干涉,“以維持或恢復國際和平及安全”。盡管《憲章》問世后國際法理和倫理的進步性演化已導致一項初步的“習慣法”,即一國國內大規模嚴重踐踏基本人權的行為和狀況或可成為國際社會強力干涉的對象,即使它們沒有威脅或破壞國際和平與安全,但顯然這里有著相當明顯的限制性界定。
如果不對人道主義干涉加以這樣的嚴格限制,就很可能嚴重侵蝕或破壞不干涉原則的普遍性和權威性,進而破壞維系現有國際社會的國際法秩序。需要再次強調,雖然國際人權法發展至今,具有了一定意義上的普遍強制法性質,但這只是就其中極少數最基本規則(禁止對整個人口群體的大規模屠殺及其他大規模暴行,禁止種族隔離和種族迫害)而言。沒有其他解釋符合國際社會的明確的共同同意。猶如當代國際法學權威之一路易·亨金所言,“國際人權法穿透了國家的堅硬外殼,但它從本質上來說仍然處于國家組成的國際體系之中,仍然尊重國際體系的中心信條與傳統。”然而,以此對照北約對利比亞的武裝干涉,甚至對照聯合國安理會的有關決議,事情的“隨意性”如前所述到了這么一個地步:簡直不講抑或“胡講”國際成文法上的基本依據、聯合國憲章的基本規定和人道主義干涉問題上初步的國際“習慣法”。
2011年2月第三周剛過,即反對派的造反力量在控制班加西后開始首次向的黎波里進發時,按照西方觀察利比亞局勢的主要人權組織的估計,卡扎菲的武裝部隊在鎮壓中已使223人喪命。然而兩天后,奧巴馬總統就未免言過其實地公開聲明在利比亞的“苦難和大流血毫無節制”,“違背國際規范和通常體面的每一項標準”,表示要積極考慮干涉。再過三天,在被估計的死亡人數未有顯著增加的情況下,聯合國安理會大致依照美英法德四國的提案,一致通過1970號決議,規定除對利比亞制裁外,要求一直未得到美俄中三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承認的海牙國際刑事法庭調查卡扎菲對本國公民的“廣泛和系統的攻擊”。還有被北約利用或濫用來發動干涉戰爭的關于在利比亞設立“禁飛區”的安理會1973號決議:它證據遠非充分地斷言在利比亞“發生的針對平民人口的大規模、有系統的攻擊可構成危害人類罪”,全無理由和難以置信地認定利比亞局勢“構成對國際和平與安全的威脅”,從而將《聯合國憲章》第七章非常武斷地應用于利比亞。
所以有必要嚴格限制,還因為“人道主義干涉”可以、并且實際上至少間或淪為某些國家或國家集團的狹隘的政治工具,為其追求其私利和貫徹其意識形態偏向而被發動或利用。在這類場合,被干涉的國家內部是否發生真正的人道主義災難,其內部人權狀況和行為是否威脅國際和平和安全,對干涉者的干涉動機來說實際上可以大不相干,或者遠非頭等重要。還有一種情況,它有時可以和上述情況混合為一,以致難分難解,那就是淪為狹隘的政治工具的“人道主義干涉”實際上旨在應付或遷就干涉國的國內政治和國內輿論。正因為如此,干涉國政府有時要么會蓄意夸大事態的嚴重程度,要么會對國內大眾傳媒、利益集團、“議題”集團等群體的同類夸大或故意渲染采取消極和不負責任的遷就迎合。

2011年4月8日,聯合國人權理事會在日內瓦任命專家組成利比亞問題調查團。
北約對利比亞的干涉戰爭正是這里的一個新近的案例,盡管對它作為政治工具為之服務的北約主要干涉國各自的私利是什么的問題,不應做想當然的主觀設想,或做未經仔細探查和審視的粗糙斷言。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美國傳統保守派思想庫卡托研究所高級研究員、前總統里根特別助理道格·班多的下述真話——緊隨卡扎菲死后說的不多聽見的公開真話:“利比亞戰爭證明那可疑的‘保護責任’論是假的。它不是人道主義作戰行動。誠然,卡扎菲政權殘忍蠻橫,但它的部隊在‘拯救’利比亞人民的戰爭之前沒有大屠殺平民。有如在第三世界國家的其他內戰,這場戰爭是歷經戰斗本身才造成其大多數殺戮。”可以相信,未來的多數有關史書,仍將大致如此地書寫這番歷史。
(作者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教授、國務院參事)
(責任編輯:魏銀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