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婕
(中國礦業大學 文法學院,江蘇 徐州 221008)
對于小說《紅樓夢》中所營造的“太虛幻境”,學界歷來存在不同的理解。本文試圖對“太虛幻境”的內涵研究作貫通式的把握,希望對“太虛幻境”的研究有所借鑒和幫助。
目前,關于“太虛幻境”的內涵的研究主要可以概括為以下幾個方面。
太虛幻境在清初的文學創作中并不是一個孤立的現象。在《紅樓夢》之前的小說、戲曲創作中,類似的仙境描寫就是許多作家共同熱衷的,比較典型的如:青心才人在《金云翹傳》中描寫的名為“斷腸會”的仙境;“隨緣下士”在《林蘭香》中描繪的“藍田舊府”;洪升在《長生殿》中所寫的“蓬萊”仙境及“切利天”。
因此,太虛幻境雖出自曹雪芹筆下,但關于“幻境”的描寫在清初的文學作品中卻是一個常見的現象,之所以產生這種現象,與明末清初的社會思潮及文壇風氣有密切的關系。
關于太虛幻境這一名稱的來源,有以下三種見解。
第一種觀點認為《紅樓夢》中“太虛幻境”的形式和內容脫胎于《列子·周穆王》中周穆王的“神游之境”,《紅樓夢》中“太虛幻境”之名稱則源自晉人張湛《列子·周穆王》之注。
第二種觀點認為太虛幻境的名稱來自于老子的道大而虛靜。“太虛”是指老子、莊子所說的“道”。《道德經》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道家認為,世界的本源是道。“太虛幻境”之意即謂世間萬物(包括人)皆由太虛之處幻化而來。
第三種觀點從佛道思想對秦觀和曹雪芹在思想上影響,以及兩人生平際遇的相似之處加以比較,認為“太虛幻境”來源于秦觀的字“太虛”。
太虛幻境與《紅樓夢》全書的關系,研究者討論的問題集中在第五回和第一一六回賈寶玉兩游太虛幻境的比較,以及太虛幻境這一神幻世界對于全書悲劇結局的預示。
在《紅樓夢》中,賈寶玉曾經兩次游歷太虛幻境。寶玉初游太虛幻境的情節出現在第五回。寶玉隨賈母、王夫人到寧府賞花,因為倦怠,便隨賈蓉之妻秦可卿去睡中覺,因在為其預備的房內掛有《燃黎圖》和“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的對聯,寶玉便“斷斷不肯在這里了”,最終睡在秦氏內室。睡夢中,寶玉來到太虛幻境。警幻仙姑引領寶玉目睹了預示 《紅樓夢》主要人物命運結局的冊子,聞“群芳髓”香,飲“千紅一窟”茶、“萬艷同杯”酒,聽“新制《紅樓夢》十二支”曲,與警幻之妹可卿同領兒女之事。警幻以情之虛幻警示寶玉,寶玉并未覺悟。寶玉重游太虛幻境的情節出現在第一一六回。病中的寶玉魂魄出竅,隨著來還玉的和尚再次來到太虛幻境。寶玉在太虛幻境幾乎與死去的姐妹們一一相逢,重溫判詩,恍然大悟,看破紅塵。
寶玉兩游太虛幻境,雖然形式相同,題材相類,但也有明顯的不同,例如,其中的匾額、對聯都改換了:“太虛幻境”成了“真如福地”,“孽海情天”變成了“福善禍淫”,“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變成了“假去真來真勝假,無原有是有非無”,“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盡;癡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償”變成了“過去未來,莫謂智賢能打破;前因后果,須知親近不相逢”,等等。對此,紅學界已經進行過若干探討,并取得了一定成果。但從總的情況看,對寶玉初游太虛幻境的研究較多,對寶玉重游太虛幻境的研究較少,把二者作比較研究的更少。已有的比較研究,多偏重于思想內涵,對藝術手法的研究較少,尤其缺乏對兩游太虛幻境在全書中的意義和作用的整體把握。
話石主人在《紅樓夢精義》說道:“開場演說,籠起全部大綱,以下逐段出題,至游幻起一波,總攝全書,筋節了如指掌。”最早指出太虛幻境神話在文本構建上的提綱挈領作用,又指出此則神話意蘊的豐富與對全書表意的統攝。太虛幻境對于全書悲劇結局的預示,除卻第五回中“金陵十二釵正冊”、“副冊”、“又副冊”中的判詞,以及十二支仙曲對于小說中主要人物性格、命運的揭示,和對《紅樓夢》主要的故事情節、脈絡的展示之外,還曾經在第一回作為淚還宿債故事的承載地出現過。“還淚”一說含晦地透露出寶黛愛情和大觀園女兒們悲劇結局的信息,為《紅樓夢》所演繹的寶黛愛情和大觀園女兒們的悲劇故事蒙上了一層神秘色彩。
宗教思想對于太虛幻境形成的影響也是一個不容忽視的因素,學界的觀點歸納起來可以分為以下幾種。
1.佛教觀念的宣揚。
太虛幻境表現了佛教的宗教思想,宣揚了佛教的“色”、“空”觀念:“凡用‘夢’用‘幻’等字,是提醒閱者眼目,亦是此書立意本旨。”(第一回)
《楞嚴經》中多次用“夢”、“幻”等字來表達其佛家觀念。《圓覺經》亦多次借幻境說佛法:
善男子,一切眾生種種幻化,皆生如來圓覺妙心,猶如空花從空而有,幻華雖滅,空性不壞。眾生幻心,還依幻滅,諸幻盡滅,覺心不動。
依幻說覺,亦名為幻,若說有覺,猶未離幻,說無覺者,亦復如是,是故幻滅名為不動。
譬如鉆火,兩木相因,火出木盡,灰飛煙滅,以幻修幻,亦復如是,諸幻滅盡,不入斷滅。
幻境如同“幻化”、“幻滅”、“幻形”、“幻心”等,有佛家所謂“一切諸法,空無實性”的意思。因此,“幻境”亦即“虛空之境”,太虛幻境是作者看破紅塵,中意于佛教,尋求解脫、慰藉的出世思想的表露。
2.道教思想的聚焦。
太虛幻境是道教在《紅樓夢》中的聚焦點。“太虛”一詞連用最早見于道家經典《莊子·知北游》:“若是者,外不觀乎宇宙,內不知乎太初,是以不過乎昆侖,不游乎太虛。”東晉孫綽在《游天臺山賦》云:“太虛遼闊而無閡,運自然之妙有,融而為川瀆,結而為山阜。”太虛雖本指廣漠的空間,然而不與時間相離對立,太虛可以說即包含時間在內,因此可以說“運自然之妙有”。張載認為:“太虛無形,氣之本體;其聚其散,變化之客形爾。”太虛即氣散而未聚無形可見之原始狀態,太虛即所謂天,太虛是至虛之實。在《紅樓夢》文本中,“幻境”是“虛幻奇異的境界”之意。這表明,太虛幻境這一夢境融合了中國傳統文化中的仙境因素,它包含著道教豐富而深邃的內容。
3.佛道融通,互存互補。
這種觀點認為太虛幻境是中國古代宗教理想境界在《紅樓夢》里的再現。佛、道相互融通,存在互補關系。真如即是本體,就是佛性,也就是看不見摸不著的空境,亦是所謂的太虛。太虛幻境的藝術建構是以空的世界為起點和歸宿,以色的世界為基礎,以情的世界為中心。在作者的文化維度里,佛、道思想兼容,渾然一體,藝術效應獨特。
4.批駁佛、道的無神論思想。
佛、道是為掩蓋現實嚴肅的政治內容而為太虛幻境蒙上的神秘面紗。作者對宗教采取的是一種批判的態度。太虛幻境不見諸佛經道藏,也不見諸史書記載,而是曹雪芹雜取儒家倫理、釋道教義、古代神話,加上自己的虛構,編造而成的。其理論體系矛盾百出,一片混亂,作者在編造太虛幻境時,就否認了它的真實性。
太虛幻境是一個非凡的女性世界。這個世界“畫棟雕檐,珠簾繡幕,仙花馥郁,異草芬芳”,“朱欄玉砌,綠樹清溪,真是人跡不逢,飛塵罕到”,往來其間的人物警幻仙姑、鐘情大士、引愁金女等“嬌若春花,媚如秋月”。賈寶玉神游至此,“喜悅非常”,“自是羨慕”。關于這樣一個幻造的世界所體現出的哲理性思考,研究者的觀點可以分為以下類。
1.對“情”的矛盾認識。
太虛幻境神話體現了作者對“情”認識的矛盾態度,具有豐富的內涵。作為癡情女兒的宿命、先驗之地,太虛幻境是一個警情的世界,充滿著強烈的宿命、先驗的色彩。太虛幻境之主警幻仙姑職責就是警誡陷入“情”之空幻。她導引賈寶玉游覽“太虛幻境”各司、閱十二釵冊子、聽“紅樓夢曲子”、飲仙醪的目的就是要“警其癡頑”,“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后入于正路”。但警幻在戒情的同時,也在扮演導情的角色。警幻一方面警誡賈寶玉皮膚淫濫,反對“好色不淫”、“情而不淫”的假道學,一方面又對其大加贊賞:“吾所愛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并將其妹兼美許配寶玉,指望其“今后萬萬解釋,改悟前情,留意于孔孟之間,委身于經濟之道”。由此可見,警幻仙子對于情的態度是矛盾的,她一方面將情從色淫中區分出來,確定情的規范并大加贊賞,另一方面對情的態度又是充滿著警示和勸誡,認為情緣皆幻。警幻仙子表現出導情與誡情并存的矛盾態度,反映出作者對于“情”的矛盾態度。
2.對命運的哲理反思。
太虛幻境體現了作者對人的命運的哲理反思。太虛幻境的宮門對聯:“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盡;癡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償。”太虛幻境各司中“皆貯的是普天下所有的女子過去未來的簿冊”,警幻仙姑“司人間之風情月債,掌塵世之女怨男癡”。凡此種種說明作者構建“太虛幻境”這個“情緣皆幻”的世界有著深廣的著眼點,那就是對普天下古今兒女之至情的一種深刻的悲憫,太虛幻境的構建是為抽象與超拔的,它以先驗的態度和哲學的思考對人性與人的命運作了宏觀的把握與理性的總結,那就是“盛宴必散”、“情緣皆幻”這一作者世界觀中的人生普遍的規律,其中體現了無可奈何的、空幻的真實心理。
曹雪芹在寶玉的夢中創造了一個充滿詩情畫意、神奇美麗的仙境,作者借寶玉入夢將我們引到了一處“朱欄白石,綠樹清溪,真是人跡稀逢,飛塵罕到”的地方,那里面的樓臺亭閣是“珠簾繡幕,畫棟雕檐”,“光搖朱戶金鋪地,雪照瓊窗玉作宮”,“仙桃馥郁,異草芬芳”。作者通過對非凡人物和夢境的塑造,曲折而形象地表達了他對美好人物、美好境界、美好生活的向往和憧憬,寄寓了作者審美理想的太虛幻境,孕育著一種空靈的美感。
而另外一方面,圍繞著“悲金悼玉”的愛情婚姻悲劇,《紅樓夢》寫出“千紅一哭”、“萬艷同悲”的“女兒國”悲劇。賈寶玉游歷的,是藏有天下薄命女子命運遭際簿冊的“薄命司”,金陵十二釵的命運在“薄命司”的圖冊中一一注明,判詞和《紅樓夢》曲揭示了她們的不幸遭遇和悲劇結局。才選鳳藻宮的元春,悶死在深宮之中;迎春誤嫁“中山狼”,被折磨至死;探春才干過人,也免不了遠嫁他鄉的命運;惜春出家為尼,獨臥青燈古佛。賈府四春,免不了“原應嘆息”的命運。李紈終身守寡,謹守婦道,但仍擺脫不了“枉與他人作笑談”的悲劇。大觀園里的女仆,命運則更為悲慘。太虛幻境中的“神話”警示與現實世界的悲劇在前后輝映中融為一體,奠定了全書悲劇的感情基調,營造出悲劇的美學氛圍。
綜上所述,通過不同的視角及不同的方法、手段對太虛幻境這一內涵進行的各種研究日趨深入,對于 《紅樓夢》全書的理解和研究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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