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攀
(河北大學 文學院 中國古代文學專業,河北 保定 071000)
王維是唐代著名的山水田園詩人,但是他的邊塞詩在詩壇也占有一席之地,在他的三十余首邊塞詩中,有對邊塞風光民俗的描寫,有對軍旅生活、邊塞戰爭的敘述,還有的抒發了邊疆將士愛國情懷和昂揚奮發的精神。在這些詩中,詩人以人物活動為中心,刻畫了許多典型的邊塞將士的形象。
唐朝是一個重功名尚邊功的時代,初唐楊炯曾感嘆:“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唐朝以科舉入仕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自開國以來,邊患頻繁,朝廷十分看重有能力的邊將,于是去邊疆參軍立功成了少年們建功立業的捷徑。
在王維的邊塞詩《少年行四首》中,可以看到這些游俠少年們從市井走向邊塞,意氣風發,建立功業。“新豐美酒斗十千,咸陽游俠多少年。相逢意氣為君飲,系馬高樓垂柳邊。”少年游俠,仗義疏財,意氣相傾,他們出身市井,帶有市井之人的豪爽不羈,卻又沒有市井之人的粗野鄙俗,像高樓邊上的垂柳,透出俠士的飄逸雅致。“出身仕漢羽林郎,初隨驃騎戰漁陽。孰知不向邊庭苦,縱死猶聞俠骨香。”少年不擔憂邊庭辛苦,不懼怕戰死沙場,他所想的是為國獻身,流芳百世,這種昂揚斗志誰也比不上,體現盛唐時期特有的豪情壯志。“一身能擘兩雕弧,虜騎千重只似無。偏坐金鞍調白羽,紛紛射殺五單于。”俠少們豪氣縱橫,武藝高強,馳騁疆場,大顯身手。“漢家君臣歡宴終,高議云臺論戰功。天子臨軒賜侯印,將軍佩出明光宮。”俠少們凱旋回朝皇帝,皇帝論功行賞,實現了自己建功立業,保衛國家的理想。詩人用組詩的形式,用積極浪漫主義的形式,勾勒出游俠少年從軍邊塞,意氣風發,最后實現建功立業,表現少年人的豪情壯志,
這是王維少年時所寫的詩歌,甚至可以說有詩人自己的影子,在時代精神的呼喚下,詩人躊躇滿志,渴望像詩中的少年一樣去馳騁沙場,封侯入相。
英武豪邁的將軍形象,是王維邊塞詩中出現最多的一類,不論是當朝還是前代的將軍,詩人總是用一種贊頌的甚至崇拜的筆調去描寫,這也是年輕的王維心中理想的英雄形象。
在詩中,常常出現漢代的將軍,霍去病、衛青等人是詩人筆下常贊頌出現的人物,“漢家天將才且雄,來時謁帝光明宮。萬乘親推雙闕下,千官出錢五陵東。誓辭甲第金門里,身作長城玉塞中。衛霍才堪一騎將,朝廷不數貳師公。”(《燕支行》)“暮云空磧時驅馬,秋日平原好射雕,護羌校尉朝乘障,破虜將軍夜渡遼。玉靶角弓珠勒馬,漢家將賜霍嫖姚。”(《出塞作》)詩人以近乎夸張的手法贊嘆前代的軍事家,認為他們是無可比擬的天才和英雄,不僅僅是軍事才能,他們還有高尚的品德,這也是詩人所看重的。唐人有著濃重的漢代情結,在這幾首詩中,詩人懷著欽佩之情,表現漢家天將的英雄氣概和報國決心。
詩人不僅刻畫前代的英雄,而且描繪當代的將軍,《贈裴旻將軍》:“腰間寶劍七星文,臂上琱弓百戰勛。見說云中擒黠虜,始知天上有將軍。”《新唐書文藝傳》:“文宗時,詔以李白歌詩,裴旻劍舞,張旭草書為三絕。旻舞刀立馬上,矢四集,皆迎刀而斷,奚大驚引去。”王維在詩中極力刻畫裴旻之英武,與史書對照,可知其言不虛。《觀獵》:“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弓弦在獵獵寒風中發出尖銳的響聲,獵鷹在天空盤旋,馬蹄聲聲追趕獵物,詩人通過氣勢雄偉的景物的描寫,將狩獵將軍的神武英姿形象鮮明地襯托出來。
詩人亦寫過送別友人出塞的詩,在這些詩中,詩人對于所送之人,大多給予鼓勵和贊賞,并希望他們能建功立業,報效國家。《送宇文三赴河西充行軍司馬》:“還聞田司馬,更逐李輕車。蒲類成秦地,莎車屬漢家。當令犬戎國,朝聘學昆邪。”詩人以漢將田廣明借指友人宇文三,以秦漢喻唐,希望友人在邊關打敗侵略者,保衛國家,建功立業。《送劉司直赴安西》:“苜蓿隨天馬,蒲桃隨漢臣。當令外國懼,不敢覓和親。”在這里,詩人對友人也表達了同樣的愿望。
王維邊塞詩中另一類突出的人物形象是壯志難酬的老將形象:“長城少年游俠客,夜上戍樓看太白。隴頭明月迥臨關,隴上行人夜吹笛。關西老將不勝愁,駐馬聽之雙淚流。身經大小百余戰,麾下偏裨萬戶侯。蘇武才為典屬國,節旄空盡西海頭。”(《隴頭吟》)在涼輝的普照下,聽著凄清的笛聲,關西老將回想一生戎馬,戰功赫赫,手下的偏將都已封官封侯,可自己仍一無所有,朝廷刻薄寡恩令人心寒;年少時也曾躊躇滿志,也曾意氣風發,可如今壯志難酬,身已老亦。關西老將的遭遇令人可悲可嘆。
在《老將行》中,詩人給我們刻畫了另一位老將的從軍經歷:“少年十五二十時,步行奪取胡馬騎。射殺山中白額虎,肯數鄴下黃須兒。一身轉戰三千里,一劍曾當百萬師。”老將年少之時也曾英勇過人,立下赫赫戰功,可是也遭到朝廷的不公正待遇:“自從棄置便衰朽,世事蹉跎成白首。昔時飛箭無全目,今日垂楊生左肘。”但是當國家遇難,急需用兵時,久居田園的老將摒棄前嫌,仍然滿懷豪情,立志為國,建立功勛:“節使三河募年少,詔書五道出將軍。試拂鐵衣如雪色,聊持寶劍動星文,愿得燕弓射大將,恥令越甲鳴吾君。莫嫌舊曰云中守,猶堪一戰立功勛。”朝廷的刻薄寡恩與老將的壯心不已形成鮮明對比,懷才不遇、壯志難酬的老將形象也寄托了詩人對遭受不公平待遇的將士的同情和不平。
此時的王維已經沒有少年時期對邊塞生活的美好向往,尤其是中年后親身經歷邊塞生活,接觸了更多的邊塞將士,更是為他們抱不平,同時詩人又聯想到自己多年沉居下僚,官場黑暗,才能不能施展,同病相憐,對壯志難酬的老兵更多了一份同情。
從軍的將士身在塞外,遠離故土,環境惡劣,時刻生命受到威脅,也不免有悲苦之聲。“山頭松柏林,山下泉聲傷客心。千里萬里春草色,黃河東流流不息。黃龍戍上游俠兒,愁逢漢使不相識。”(《榆林郡歌》)泉聲幽咽,在外的人聽了不免傷心,從軍少年見漢使而不相識,一時間思鄉之愁、戎馬之愁、功業未立之愁、邊城警急之愁都無處傾訴,空懷悲緒。
“南陌去悠悠,東郊不少留。同懷扇枕戀,獨念倚門愁。路繞天山雪,家臨海樹秋。”(《送崔三往密州覲省》)在邊疆之地,詩人送友人回家,想起父母親情,友人回家后,唯獨自己有念母倚門之愁了。
在《送韋評事》中,詩人寫道:“欲逐將軍取右賢,沙場走馬向居延。遙知漢使蕭關外,愁見孤城落日邊。”詩人送友人出塞,既有建功立業之心,又不時懷念家鄉,兩種矛盾心理交織在一起,不免觸動愁思。
《李陵詠》是詩人年輕時的作品,描述了漢代名將李陵的不幸遭遇和痛苦心情。詩人首先敘述了李陵顯赫身世和軍功:“漢家李將軍,三代將門子。結發有奇策,少年成壯士。長驅塞上兒,深入單于壘。旌旗列相向,蕭鼓悲何已。日暮沙漠陲,戰聲煙塵里。將令嬌虜滅,豈獨名王侍。”李陵由于失援敗績,投降匈奴,遭受屈辱,他渴望有朝一日報效漢廷,渴望有人能理解他的心跡:“既失大軍援,遂嬰穹廬恥。少小蒙漢恩,何堪坐思此!深衷欲有報,投軀未能死。引領望子卿,非君誰能理?”寫出一代名將的無奈與悲哀。
總之,通過對王維邊塞詩中各種將士形象的刻畫,我們可以感受到詩人內心的變化,從一開始的贊賞和崇拜到最后的同情和不平,詩人的思想內涵也一步步地深化,使詩歌更加具有深刻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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