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娟
(淮北師范大學 文學院,安徽 淮北 235000)
妙手新繅五色絲,
繡來花樣各爭奇。
誰知白地光明錦,
卻讓陳州糶米詞。
——凌廷堪《論曲絕句三十二首》之十一
徽州為鐘靈毓秀之地,自古文化昌盛,物華天寶,涌現出一大批才華橫溢的人物。清代中葉凌廷堪即是一位卓越的戲曲理論家、音樂理論家,在中國戲曲發展史上占有一定地位。他所著的《論曲絕句三十二首》,對元、明、清三代數十位戲曲作家的作品、音律、演唱、音韻和藝術真實與歷史真實的關系等系統地進行了評價,為我國戲曲理論著作中一份不可多得的珍貴遺產。
本文評價的是凌廷堪《論曲絕句三十二首》中的第十一首,這一首總的來說是論述戲曲語言的。在評價這首詩之前我們要對這首詩進行注釋。第一個要解釋的是“妙手”?!懊钍帧痹凇冬F代漢語詞典》中的解釋是指技藝高超。在這里作者以“妙手”來比喻戲劇家創作時的技巧高明。第二個是“繅”。“繅”在《現代漢語詞典》里的解釋是“同‘繰’,把蠶繭放在滾水里抽絲”。第三個是“五色絲”。我曾經在祁承燁《澹生堂藏書目》卷七小說類中看到它收錄有邵文伯的筆記小說《五色絲》,但是在《四庫全書總目》中未收錄,所以具體的內容不得而知。但是就我的理解,此處的“五色絲”應該是指“紅、黃、藍、白、黑色彩的絲線”。
在這首詩中最讓我左右為難也最讓我困惑的是第三句中的“白地光明錦”。因為這句詩我看到另外一種版本:“白地明光錦。”例如錢立成的《簡論凌廷堪〈論曲絕句三十二首〉》,駱兵的《論凌廷堪的戲曲理論》,其他著名學者在論著中多數將此句寫成 “誰知白地明光錦”。根據他們的理解,“白地明光錦”即指十六國時后趙織錦署所織的一種白底有文彩的絲織品,后來多用此比喻文質兼美的詞章?!鞍椎亍奔窗咨|地。“明光錦”即后趙置織錦署,在中尚方有大登高、小登高,大明光、小明光等錦?!短接[》卷八一五引晉陸翙《鄴中記》:“石虎冬月施熟錦流蘇斗帳,四角安純,金龍斗銜五色流蘇,或用黃地博山文錦,或用紫綈及小明光錦?!蹦铣蝿⒘x慶 《世說新語·文學》:“孫興公道:‘曹輔佐才如白地明光錦,裁為負版袴非無文采,酷無裁制?!?,劉國鈞《并游俠行》:“相歡一揮盡千金,纏頭不惜明光錦?!笨墒俏以凇独m修四庫全書》第1480卷所收錄的《校禮堂詩集》中的《論曲絕句三十二首》所看到的卻是:“誰知白地光明錦?!备屛殷@奇的是以上那些著名的學者在自己的論著中多次聲稱自己的絕句來源是以 《續修四庫全書》第1480卷所收錄的凌廷堪 《論曲絕句三十二首》為底本的。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們的筆誤,我試圖去查閱更多相關的資料來搞清楚這個問題,但是未果。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看到了紀健生老師點校的 《凌廷堪全集》。在他點校的這本全集里收錄的也是“誰知白地光明錦”。關于是不是有“誰知白地明光錦”的說法他未提及,所以這個問題值得我們進一步考證。
在元朝流傳下來的雜劇中,作者姓名無從查考的有三十余種,統稱為無名氏雜劇。王國維《宋元戲曲史》在講到“元劇之存亡”時提到無名氏劇本二十七本。其中《陳州糶米》排第五,收錄在《元曲選》甲集上。題目正名作“范天章政府差官,包待制陳州糶米”,沒有其他傳本。《陳州糶米》這個劇目產生較早,在我國元曲史上是一出反映為官清廉、執法如山的好戲。在元人的公案戲中,寫包公的戲有十本之多,大部分是寫包公判斷人命案件和解決家庭糾葛的,其他部分涉及重大的社會問題?!蛾愔菁g米》是其中最優秀、最有代表性的一部,劇情是寫陳州干旱三年,老百姓到了“幾至相食”的地步,掙扎在死亡線上。朝廷派出權豪勢要劉衙內的兒子小衙內劉得中和女婿楊金吾去陳州放糧。他們借此大肆搜刮,并且用御賜紫金錘打死了貧苦百姓張。張的兒子按照父親的遺言,把狀告到開封府尹包拯那里。包拯微行查訪,嚴懲了貪官污吏,為受難者報了仇。據《永樂大典》殘存宋元戲文《宦門子弟錯立身》第五出【鵲踏枝】曲詞可知,南宋末年即有《包待制陳州糶米》戲文。在明代戲曲家、文學家臧懋循的《元曲選》中有《陳州糶米》,但是未注明作者是誰。從明清到現代大部分古典戲曲研究者認為,《陳州糶米》的作者是無名氏。但也有人認為該劇作者是元代的陸登善。張庚和郭漢成主編的《中國戲曲通史(上冊)》說:“曹本《錄鬼簿》陸登善名下有《開倉糴米》名目,‘糴’字是‘糶’字之誤?!堕_倉糶米》與《陳州糶米》是否同一劇目,因無確鑿證據,難以作出推斷?!彼灾两駥W術界仍一致認為《陳州糶米》為無名氏之作。
凌廷堪是清代乾嘉學派的著名學者,是杰出的經學家、音律家和戲曲理論家,乾隆二十年(公元1755年)生于海州板浦,安徽歙縣人,乾隆五十五年進士,曾任寧國府學教授,貫通群經,尤深于禮。他一生的著作可謂浩如煙海,如《校禮堂文集》三十六卷,《校禮堂詩集》十六卷,《禮拜釋例》十四卷,《燕樂考源》六卷,《元遺山年譜》二卷,《后魏書音義》四卷,等等。凌廷堪雖然以經學見長,但是縱觀其一生,則與戲曲有著不解之緣。凌廷堪在《校禮堂文集》卷二十二《與程時齋論曲書》中具體論述了戲曲從金代董解元的《西廂記諸宮調》經元雜劇到明清傳奇的演變過程,此外他在《與程時齋論曲書》中還比較和評價了元明清北雜劇和明清傳奇的藝術風格。他指出:“蓋北曲以清空古質為主,而南曲為北曲之末流。雖曰意取纏綿,然亦不外乎清空古質也?!碑斎蛔钅荏w現他的戲曲理論的是他創作的《論曲絕句三十二首》?!墩撉^句三十二首》是他在乾隆四十六年受聘參與修改古今戲曲時的作品。他自謂此一時期“比因刪改詞曲,留滯廣陵。所對者惟師笛工,所讀者皆傳奇雜劇”。第十一首詩是在對元代戲曲家創作戲曲評點的基礎上所作的總結,反映了元代雜劇爭奇斗艷,以詞藻勝者頗多,但是凌廷堪卻高度贊揚了元代無名氏《陳州糶米》的白描風格,即本色。他主張藝術真實不必拘泥于歷史真實,而是要對史料進行必要的藝術處理和藝術加工,反對在創作中堆砌詞藻而主張自然本色。如若“勢必求真,文必麗”,必然會“誤將剪彩當春花”。他的這些主張應當說是非常珍貴的?!氨旧币徽f由來已久,在唐代的《羯鼓錄》和《都城紀勝》中,用“本色”來指稱那些絕妙的民間技藝,較早將這一概念用于詩詞的是北宋的陳師道和曾秀貍。陳師道說:“退之以文為詩,子瞻以詩為詞,如教坊雷大使之舞,雖極天下之功,要非本色?!憋@然是用“本色”指某種文學、體裁在極盛時期所達到的較高水平。李開先、何良俊用本色倡導戲劇文辭的通俗易懂,徐渭用本色張揚自然真實的個性。沈璟用本色強調付諸舞臺實踐的嚴飭聲律,王驥德的本色思想師承于徐渭。他并非像宋人“以禪喻詩”那樣來以“以禪喻曲”。他在《曲論·雜論第三十九上》中說:“當行本色之說,非始于元,亦非始于曲,蓋本宋嚴滄浪之說詩。滄浪以禪喻詩,其言‘禪道在妙悟,詩道亦然?!┪蚰藶楫斝心藶楸旧??!睆倪@里可以看出凌廷堪和王驥德對于戲曲語言的要求是一致的。我比較贊同他們的戲劇觀。戲劇是要搬上舞臺的,而且是要演給最廣大的觀眾來欣賞的,所以戲曲語言就不能隱晦深奧、令人費解。
在《論曲絕句三十二首》中作者用不少篇幅對我國元明清三代三十多位戲曲作家的幾十部作品進行比較、評點。詩人信手拈來,出口成章,充分顯示出其卓越才華和對作家、作品的真知灼見。作者在詩中對清代李漁的劇作流露出明顯的不恭,認為李漁的劇作大多“仄語纖詞”、“惡科鄙渾”,“誰家賓白嘗如此,一代俳優李笠翁”。詩人贊揚了魏良輔改革昆腔的功績,稱:“良輔新聲玉不如。”他還特別推崇周德清的《中原音韻》一書。由于凌廷堪所處的時代環境所限,《論曲絕句三十二首》的某些觀點和提法自然也有不完善之處。但他采用詩歌的獨特形式,以其淵博的學識和詩人的氣魄,評點歷代曲家,激揚諸多作品,言簡意賅,是我國戲曲理論中一部重要的文獻。其詩論語言流暢形象生動,讀來賞心悅目,具有一定的美學價值。
[1]續修四庫全書(第1480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2]王國維撰.馬美信疏證.宋元戲曲史疏證.復旦大學出版社.
[3]鄭振鐸.插圖本中國文學史.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4]張庚,郭漢成主編.中國戲曲通史.中國戲劇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