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宏梅
在古代中國燦若繁星的作家群中,享譽“婉約詞宗”的李清照是一顆閃爍著奇光異彩的明星。她學識淵博,才華出眾。特別是詞寫的很出色,富于獨創(chuàng),世稱“擅明閨閣”、“詞采第一”,[1]她把女性的柔情美、詩人的理想美和性格的陽剛美融為一體,形成自已獨特的藝術(shù)個性:婉中見直,柔中有剛。即前人所云“李易安詞無鉛粉氣”,“能脫盡閨閣氣”。李清照詞的語言有著與眾不同的鮮明個性,她遣詞造句,自出機杼,創(chuàng)造了自然率真的語言。加之詞中注入的細膩真摯的感情,文中表現(xiàn)的倜儻的丈夫之氣,便形成了李易安獨特的藝術(shù)風格,使她在宋代詞人中,卓然自成一家。李清照在詞的藝術(shù)方面,有自己比較完整的看法,她主張詞既要有鋪敘,有情致,也要有比較深厚的文化內(nèi)涵。她特別強調(diào)詞在藝術(shù)上的獨特性,重視詞的聲律形式;在語言上要求典雅而渾成。李清照的詞在表現(xiàn)情感時,極其注意與詩歌不同的那種深婉細膩;加上她的出眾的才華與文化素養(yǎng),以及復雜的人生經(jīng)歷所造成的復雜的情感,使得她的詞形成了鮮明的個人特色,具有相當高的藝術(shù)成就。
易安詞語言清新自然,具有“清水出芙蓉”般的天然純凈之美。李清照善于從日常生活中提煉語言,化俗為雅,準確地表現(xiàn)復雜微妙的情感心態(tài)。比如《孤雁兒》中“說不盡,無佳思”、“一枝折得,人間天上,沒個人堪寄”,全是口語,詞人以之填詞,化俗為雅,恰到好處地寄托了悼念亡夫的哀思。
李清照善于錘煉語言,煉字煉意,而無斧鑿痕跡。她總是把一些家常語熔煉在她的詞中,她善于運用通俗的語言鋪成極其工巧、細膩的畫面,婉約深細,而又意境高遠,猶如巧匠運斤,毫無痕跡,讓讀者只見其外表的樸素,而見不到樸素下錘煉的工夫,做到了“意在筆先”。[2]胡仔《苕溪漁隱叢話》評:“‘綠肥紅瘦’此語甚新。又《九日》詞云‘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此語亦婦人所難到也”。寫真情實感,用語樸素而感情飽滿;話出肺腑,無造作之痕,渾化無跡,是李清照錘煉語言后獲得的最佳效果。《武陵春·春晚》是她語言藝術(shù)最出色的范例: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詞筆“曲折傳神”“姿態(tài)百出”造語“輕巧尖新”。[3]此詞用語樸素自然,感情真摯。“風住”二字,既通俗又凝練,卻又富于暗示性。特別是末句,詞人用夸張的比喻形容“愁”,將抽象的感情具體化、形象化。她自鑄新詞,饒有新意,而且用得自然妥帖,不著痕跡。之所以說它自然妥帖,是因為它承上句“輕舟”而來,而“輕舟”又是承“雙溪”而來,寓情于景,渾然天成,構(gòu)成了完整的意境。
她還善于選取新鮮活潑富有生命力的民間口語俚語入詞,把典雅的語言用得自然,把俚俗的語言用得雅致,將“明白如話的文學語言”與“明白如話的音律聲調(diào)”有機結(jié)合,[4]兩者相融,別有風致。如“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鳳凰臺上憶吹蕭》),仿佛毫不經(jīng)意,沖口而出,但仔細體味,卻含意多層,十分精細。親人遠別,千言萬語無從說起;分手已定,重重心事,說又何用;離恨別苦,難以啟齒的內(nèi)心隱秘,刺人衷腸,寧可自我承受,不愿再增加行者負擔。這重重思緒,微妙心態(tài),全用家常語道出而含蘊綿綿不絕。她更是擅長將白描的手法與清新的語言結(jié)合起來抒發(fā)內(nèi)心的真摯感情。
在詞史上,李清照繼柳永、秦觀、周邦彥之后,被稱為婉約之宗。李清照之前,婉約詞人多以男性寫艷情幽懷,李清照則是以女性本位寫自我愛情悲歡和親歷的家國巨變而獲得空前成功的第一人。她的詞,以金兵攻占汴京為分界線,可分為前后兩個時期。無論前期的,還是后期的,都包涵著她真摯的感情。她十八歲時嫁給太學生趙明誠,夫婦同好金石,尤雅詞章,常相唱和。這段時期,李清照的詞大多數(shù)是寫自己對愛情尤其是離別相思之情的感受。后來時代的巨變打破了李清照閑適恬靜的生活。汴京失守,趙明誠去世,接著金兵深入南下,她又到處流亡。一連串的變故使她的性格由開朗變得憂郁,詞作也轉(zhuǎn)向傷時念舊和國破離亂的詠嘆。李清照的詞記載了她滄桑的一生,是她真實思想與情感的流露,或者是對丈夫的思念之情,或者是南渡之后,面對國破家亡所產(chǎn)生的一腔愛國主義情懷。這時期她寫下了對愛情尤其是離別相思之情的作品。她從女性的心理出發(fā),挑選女性悵惘悲愁時所容易聯(lián)想到的事物,再以女性細膩的筆法加以組織,因而別有風致,如:《一剪梅》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云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輕解羅裳,獨上蘭舟”的那一種悵惘;“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的那一種纏綿;那一種剪不斷理還亂的相思之苦寫得非常細膩與真摯。
南渡后她輾轉(zhuǎn)流離,歷經(jīng)人世坎坷。這時期的詞,她雖沒有正面描寫民族災難的場景,也沒有直接呼喚英雄主義的精神,但正是山河破碎、民族危亡造成了她的個人不幸,在她的心靈深處銘刻下抹不去的傷痕。如 《武陵春》、《永遇樂》、《菩薩蠻》、《清平樂》、《蝶戀花》等篇,字字血淚,聲聲嗚咽,動魄驚心,這“載不動”的“許多愁”,止不住的“千行淚”無人傾訴的“萬千心事”,全是發(fā)自肺腑的心聲,不來半點雕琢矯飾。我們看到李清照的愁,不再是“閑愁”,而是由鄉(xiāng)國之思,身世之苦,失親之痛以及理想破滅的失望等等交織而成的。因此,這“愁”往往表現(xiàn)得非常沉痛乃至凄厲,其中最能表現(xiàn)這種凄楚悲傷的就是下面這首如訴如泣的《聲聲慢》: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曉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這是李清照后期詞中的杰出作品。全詞概括且集中地反映了南渡以后她的生活和精神面貌,境界逼真,情緒迫切,寫盡了她凄惶的天涯淪落之悲。充分體現(xiàn)了她后期的那種憂憤深沉的風格。
人們常說,詩人騷客多愁善感,我認為“多愁”未必,“善感”卻誠然。作家對社會和自然不能不特別敏感,不能不引起思考并積極反映。李清照的文學個性是很鮮明的,特別表現(xiàn)在她不直抒胸臆,而能以輕靈的格調(diào)表達深摯的感情,比如造景的清新、描寫的細密、多種表現(xiàn)手法的巧妙運用,達到物我兩接,融情于景的文學境界。綜觀全詞,層層面面無不染上愁之色彩,多層次言愁。緣情布景,情隨境遷,情也各有微妙之不同,但歸結(jié)一個“愁”字,情景婉絕,渾然一體。
明代楊慎在《詞品》中稱:“宋人中填詞,李易安亦稱冠絕,當與秦七黃九爭雄,不獨雄于閨閣也?!保?]清代著名詩人文學評論家王士禛也曾指出:“婉約以易安為宗,豪放惟幼安稱首?!保?]清代詩人劉體仁更是將李清照譽為“此道當行本色第一人”。[7]被前人贊為“幽細凄清,聲情雙絕”的《醉花陰·薄霧濃云愁永晝》是詞人向愛人傾吐重陽佳節(jié)深切思念之情的名篇。全詞無一字言及相思,而相思的深切卻充溢字里行間,可謂委婉含蓄,“無一字不秀雅”,但意思卻直率明白,“令人再三吟咀而有余味”。李清照詞風韻之多樣性,以及其“神駿之致”,更集中地體現(xiàn)在其詞中所謂“倜儻丈夫氣”上。
總之,清新工巧的語言、真摯的感情、倜儻的丈夫氣構(gòu)成了李清照詞獨特的藝術(shù)特色。她以獨特的風格和詞品,繼承和發(fā)展了婉約詞派,奠定了她在詞史上一流作家的重要地位,取得了“不徒俯視巾幗,直欲壓倒須眉”的成就。因此,她的作品才盛傳不衰,具有永久的藝術(shù)生命力,流風余韻,綿延千載。她精湛高妙的詩詞藝術(shù)影響了歷代無數(shù)作家和讀者,也使李清照無愧于婉約派“正宗詞人”的美譽,為中國詞史上留下了一筆不可多得的人文風景。
[1]俞平伯.唐宋詞選釋.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86.
[2]張惠言.詞選.北京:中華書局,1957:169.
[3]何慶善.詩情詞境堪吟哦.合肥:安徽大學出版社,2004:170.
[4]龍榆生.李清照詞的藝術(shù)特色.文學評論,1961,(4).
[5]侯健.李清照詩詞評注.山西教育出版社,1997:16.
[6]花草蒙拾.轉(zhuǎn)引自侯健.李清照詩詞評注.山西教育出版社,1997:27.
[7]七頌堂詞繹.轉(zhuǎn)引自侯健.李清照詩詞評注.山西教育出版社,1997: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