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屠隆詩文中的情欲觀

孟斌斌

（牡丹江師范學院 文學院，黑龍江 牡丹江 157012）

屠隆活躍于明代隆慶、萬歷年間，一生著述頗豐。他是晚明由復古文學思潮向性靈文學思潮過渡時期出現的極具代表性的新型文人之一。屠隆前后期的情欲觀不斷發展變化，是其文學思想轉變的一個重要因素。

一、適意——悅耳快心、各求其至、自然率真

在《幽居詩·我昔掛朝籍》中，屠隆表露了自己的適意觀點：悅耳快心、各求其至、自然率真，即為“適”。屠隆創作前期是以求適為主的。此間屠隆對文學復古主義批判地繼承，并顯露出“性靈”思想的端倪。

屠隆在《與元美先生》一文中寫道：“長安人事，如置奕然，風云變幻，自起自滅……諸君子下地獄種子，仆洗耳不聞也。”屠隆視官場為“地獄”，是鑒于對現實社會清醒的認識而得出的結論。他的《答王元馭先生》說：“不為諛詞以諂人，不作誕語以傲世。抒寫性靈，點染光景，亦何不可。若其強制，亦云多事。”［1］當時屠隆不想諛詞以諂媚次輔王錫爵，亦不想諂媚首輔申時行貴婿禮部尚書徐學謨，在禮部主事任上無心政事，熱衷于戲曲。他自編《彩毫記》并自組戲班盛演，以戲曲“抒寫性靈，點染光景”。屠隆不參與朋黨之爭，因此被扣上“淫縱疏曠”的罪帽而被削籍。屠隆深知自己被削籍是王錫爵與申時行明爭暗斗的犧牲品。沈德符《萬歷野獲編》載：“西寧夫人有才色，工音律。屠亦能新聲，頗以自炫，每劇場輒闌入群優中作伎。夫人從簾箔中見之，或勞以香茗，因以外傳。”［2］言屠隆因酷嗜戲曲，串扮演劇，被人以“淫縱”指控而罷官。屠隆罷官六年之后，在《奉楊太宰書》中仍嘆道：“彼夫以疇昔私撼謠諑捃摭，一旦以至不肖之名加于隆，隆不能受，亦不能怒。”［3］冤呼不平。屠隆的狂放性情，是他抗爭現實社會的一種斗爭方式。屠隆已看透晚明腐敗的政治危機，他的《奉楊太宰書》論騭時政，概括了萬歷朝的種種病灶。他的佯狂，是對晚明腐朽社會有意識的反抗。

萬歷十年(公元1582年)十一月，屠隆自青浦赴京上任，于彭城渡黃河，曾口吟一詩道：“彭城臨廣岸，俯仰霸圖空。白日照殘雪，黃河多烈風。所嗟人向北，不似水流東。回首滄溟曲，山山云霧中。”［4］由此詩可見出，屠隆早就感受到了當時社會的“殘雪”和“烈風”，認識到官宦仕途的險惡環境。在《行路難四首》中他復悲嘆道：“李斯黃犬空悲辛，青門不及種瓜人。”屠隆還在詩文中一再表白自己：“雄心半向酒家銷。”（《酬鄔汝翼見贈之作》）“酒生游死葬寒山，一生不向長安走。”（《南滁大雪歌》）屠隆的傲世狂態，正是晚明承受著巨大精神痛苦的士大夫們內心“真情”的一種自然流露。在《鴻苞·辯狂》一文中，屠隆對自己的“狂態”作了辯白，表示自己是形狂而心不狂的不善狂者。

屠隆天性放浪，恣意縱樂，不僅為官任上沉湎于詩酒之間，寄情于聲色之中，而且罷官之后更加放浪形骸于山水之際，佻蕩性情于愛河之所，借以擺脫官場羈縛，去追求情欲方面的通脫。屠隆的個性是佻蕩的，情欲是放縱的，這是屠隆為擺脫禮教束縛而作出的對抗，也是他響應“性靈論”先驅李贄“率性而行”，徐渭“欲寫之情”，湯顯祖“寧可狂狷”而表現出來的狂態。屠隆在袍服狎妓的佯狂之后，流連游蹤，進入“一經縱橫落拓”的真狂階段，即成為屠隆自我辯狂中所說的心狂而形不狂的“善狂”者了。無論是佯狂還是真狂，都是屠隆與世俗及社會偽道學之間的不懈斗爭。

二、縱欲——流連游蹤，詩酒清狂，抒寫性靈

遭讒去官之后，屠隆蒲團入道，靜心頓悟。屠隆此間所作的《藿語》、《銷夏言》等雜論，表現出對于天下家國大事的憂慮。對朝政的關心還促使屠隆撰寫了《荒政考》，表露出其名障欲根并未因沉迷佛道而泯滅。名障欲根不能解脫，他就縱放自然：游金陵、狎妓女，盡情縱欲一時。縱欲，是屠隆的本心，強行的自我克制拋棄后，屠隆就成為了名副其實的縱欲主義者。屠隆晚年的人生哲學從適意轉向縱欲。他在《棲真館集·與田叔》中說：“曇陽大師以道家虛靜兼釋氏圓通，而從精嚴實相處著力，教本人倫，理兼性命，真吾師也。”［5］這是屠隆從佛學中獲得“頓悟”后的述說。但屠隆強調“心”修，而反對棄世。屠隆奉性靈為神明，視修身學道與及時行樂是“皮毛”。只要性靈永葆，“皮毛”損傷是無妨的。所以，屠隆狂放的是外在的形，而其內心之根本則是性靈。

萬歷二十五年(公元1597年)，屠隆五十五歲，他游金陵，逛妓院，狎妓寇文華，還吟作淫詞《叨叨令》，一時被人目為“狂徒”。屠隆晚年的“縱欲”已“一發而不可收”。這鮮明地表現在他的戲曲活動中。他撰寫傳奇《彩毫記》、《曇花記》、《修文記》，強烈地發舒自我的情欲。青浦任上，屠隆自詡仙令，創作了《彩毫記》。《彩毫記》抒寫李白縱情詩酒、鄙視權貴的強烈個性。這正是屠隆的自我寫照。李白侍才狂傲、豪爽激越、剛正不阿之氣沖騰奔瀉，不可羈紲，正是屠隆罷官之后痛苦怨愫心境的自我抒發。《曇花記》又是一部表現自我之作。全劇適用貌似荒誕不經的神佛說教，來反映作者覷破功名、決絕官場的一番痛苦磨難。《曇花記》主人公木清泰的詩酒清狂形象，亦成為屠隆“狂放”精神的載體與化身。木清泰視高門深宅為火坑，棄王侯富貴如敝屣，正是屠隆批判腐朽社會污濁世界的現身說法。《修文記》中蒙曜一家修仙得道事，完全是屠隆一家經歷的真實寫照。作品中蒙曜自述身世，句句切中屠隆經歷。劇中黑陰司主審“仇鬼”誣陷蒙曜一案，更是在影射萬歷十一年(公元1583年)俞顯卿挾私仇彈劾屠隆而被皇上雙雙削籍的事件。

屠隆流連游蹤，詩酒清狂。他自萬歷十五年 (公元1587年)開始游歷，凡三年，這是他罷官之后的首次游歷，后輯成《冥寥子》二卷。屠隆通過冥寥子狂放荒誕的經歷，直接抒發對鬼蜮般的世俗社會的揭露與鄙薄。萬歷二十三年(公元1595年)，屠隆二游遂昌拜訪湯顯祖，兩人煮酒放歌，憤世嫉俗，湯顯祖“情至”觀對屠隆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屠隆作于萬歷二十六年（公元1598年）的戲曲《曇花記》，運用了“情至”可以生天生地生神生鬼的浪漫主義表現方法。萬歷三十年(公元1600年)，屠隆“出盱江，登武夷，窮八閩之勝”，之后抵福州參加中秋大會，這是屠隆生命中詩酒狂放的最后的高潮。“酒闌樂作，隆幅巾白衲，奮袖作漁陽摻，鼓聲一作，廣場無人，山云怒飛，海水起立。林茂之年少下坐，隆起執其手曰：‘子當作撾鼓歌贈我。快哉!此夕千古矣。 ’”［6］（《列朝詩集小傳·屠儀部隆》）這是屠隆的奇狂達到了巔峰。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評屠隆雜文專著《鴻苞》：“《鴻苞》乃隆晚年所著。其言放誕而駁雜……蓋李贄之流亞。”屠隆晚年的言論與創作“放誕而駁雜”，思想直追“狂僧”李贄。屠隆郁結在內心的“情欲”，必然需要強烈地表達。屠氏晚年的《娑羅館清言》、《鴻苞》盡管是“闡仙釋之宗，窮天罄地，出古入今”的閑作，卻都真實地流露出屠隆“情欲”郁結的心聲。屠隆的縱欲是對儒家傳統人生價值觀的反叛、對封建禮教倫理思想的褻瀆，這也是明中后期文人普遍的人生行為方式和生活態度。

［1］［3］［明］屠隆.棲真館集［M］.續修四庫全書.明萬歷十八年呂氏棲真館刻本·卷十九.

［2］［明］沈德符.萬歷野獲編［M］.北京：中華書局，1959：638.

［4］［明］屠隆.由拳集［M］.四庫全書存目叢書.明萬歷八年馮夢禎刻本·卷十.

［5］［明］屠隆.白榆集·文集［M］.四庫全書存目叢書.明萬歷龔堯惠刻本·卷九.

［6］［清］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445.

本文屬于黑龍江省教育廳人文科學研究項目 “屠隆詩文觀研究”的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為115522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