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 瓶”考

周 超

“銀 瓶”考

周 超

白居易的長篇敘事詩《琵琶行》膾炙人口,詩人在這首詩中用視覺的形象來表現聽覺所得來的感受,“如急雨”、“如私語”、“珠落玉盤”、“鶯語花底”、“水漿迸”、“刀槍鳴”等等,讀來如聞其聲,如臨其境。相較爭議頗多的“幽咽泉流冰下灘”,“銀瓶乍破水漿迸”一句看似容易理解,毫無爭議,如人教版高中語文教材第三冊中,將此句釋為:“形容琵琶聲在沉咽、暫歇后,忽然又爆發出激越、雄壯的樂音。銀瓶,汲水器。乍,突然。迸,濺射。”教材中只說明“銀瓶”是汲水器,學生很容易就會認為“銀瓶”實指銀質的瓶,可是此處的“銀瓶”是否真如字面所見,為“銀質的瓶”呢?

《漢語大詞典》釋“銀瓶”,有兩個義項:①銀質的瓶。常比喻男女情事。語出唐白居易《井底引銀瓶》詩:“井底引銀瓶,銀瓶欲上絲繩絕。”②指岳飛幼女安娘。世傳岳飛為秦檜所害,飛女年幼,抱銀瓶投井而死。后人覆井筑亭,題亭曰“孝泉亭”,名井曰“銀瓶井”,稱女曰“銀瓶小姐”、“銀瓶娘子”。清趙翼《岳忠武墓》詩:“鐵椎郎君戮都市,銀瓶弱女投井湄。”

從中可看出《漢語大詞典》釋“銀瓶”,一為字面義“銀質的瓶”;二為因比喻而引申出來的詞義“男女情事”;三為一則典故。可是比照《漢語大詞典》的解釋,白詩《琵琶行》中的“銀瓶”卻又作何解?眾所周知,銀有良好的柔韌性和延展性,能壓成薄片或拉成細絲。讓銀質的瓶達到“乍破”的效果,這樣的解釋實難做到“揆之本文而協”。其實此詩中的“銀瓶”并非實指銀質的瓶,而是白色瓷瓶的美稱,理據有四:

其一,紋飾繁密、富麗堂皇的銀器,多為王公貴族所享用,其中有許多銀器都是地方貢品,非普通群眾能用。古詩文中常常出現“銀龕”、“銀筵”、“金戈”、“金盞”、“金卮”、“金杓”、“玉罍”、“玉爐”、“玉罌”之類的詞語,并非均為貨真價實的金銀玉器,而常作為一些器物的美稱。如唐王勃《益州綿竹縣武都山凈慧寺碑》:“銀龕佛影,遙承雁塔之花;石壁經文,下映龍宮之葉。”此處正如《漢語大詞典》所釋,“銀龕”為佛龕的美稱。可見這是古詩文中一種常見的修辭手法。

其二,在中國古代社會,相比貴重的金銀玉器,瓷器的制造與使用更加普及。詩人白居易為中唐時期人,唐代瓷業空前興盛,北方邢窯的白瓷與南方越窯的青瓷代表了當時的最高成就,被稱為“南青北白”。唐代李肇在他的《唐國史補》一書里寫道:“內邱白瓷甌、端溪紫石硯,天下無貴賤通用之。”其中,邢窯的白瓷達到很高的水平,釉色潔凈明亮,釉質潔白瑩潤。唐代有許多贊頌唐白瓷的詩句,如:杜甫“君家白碗勝霜雪”,白居易稱“白瓷甌甚潔”,釋皎然“素瓷雪色飄沫香”。唐代陸羽在《茶經》中說“邢瓷類銀,越瓷類玉”,“邢瓷類雪,則越瓷類冰”,而我國古代素來有用“白金”指稱銀子的說法,可見白瓷之“白”,真有如銀子之“白”,“銀瓶”的美稱也由此而來。

其三,《琵琶行》一詩作于白居易左遷江州司馬的第二年,詩人身處九江郡,也就是今天的江西省九江市,詩作中或多或少都會受到當地方言的影響。據江西方言風俗佐證,在江西景德鎮,人們買賣白色瓷瓶時,因為白色與死亡、喪事相聯系,為了避開這些會引起不愉快的字眼兒,買賣雙方約定俗成,都會避免使用“白瓶”一詞。避諱的方法有很多種,對于這個詞,古人選擇了換字的方法。至今在江西景德鎮,人們還用“銀瓶”代替“白瓶”一詞。

其四,“銀瓶”作為白色瓷瓶的美稱,并非孤證。明代劉嵩的《夜宴王召南席上觀黑廝旋舞胡瓶歌》有這樣的描述:“銀瓶花爛雪色新,俯仰之間如有神。豈知頭容自正直,欹側愁殺旁觀人。”詩中描寫了藩童在筵席上雜耍的情景,頭頂“銀瓶”的同時還能從容自如地舒展身體,手中拋玩著羹匙和筷子,做出了一系列復雜驚險的動作。通過“銀瓶花爛雪色新”等句,可知此詩中的“銀瓶”應為白色瓷瓶,否則藩童頭頂著一只不易摔破的銀質瓶時,也就不會造成“欹側愁殺旁觀人”的效果了。

所以,“銀瓶乍破水漿迸”中的“銀瓶”當為白色瓷瓶的美稱,而非實指“銀質的瓶”。中學語文教材中應當說明它是普通瓷質汲水器,并指出這是一種常見的修辭手法,師生們也就不會誤以為此詩中的“銀瓶”真的是銀質的,從而消除了“銀瓶何以乍破”的疑問。而《漢語大詞典》釋“銀瓶”一詞,也略顯單薄。

其實檢索文淵閣《四庫全書》,可知“銀瓶”一詞在詩詞文中多次出現,除典故之用外,渾言之,為“可盛液體的瓶子”;析言之,從材質上看,分為銀質和瓷質兩類。從用途上來看,大致可分為以下五類:

①酒器或酒名。唐杜甫《少年行》:“不通姓字粗豪甚,指點銀瓶索酒嘗。”唐唐彥謙《無題》:“倒盡銀瓶渾不醉,卻憐和淚入愁腸。”這是一種酒器。宋時也可作為一種酒名,如: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宣德樓前》:“街南遇仙正店……此一店最是酒店上戶,銀瓶酒七十二文一角,羊羔酒八十一文一角。”吳芾《和許守游春》:“花邊笑索銀瓶酒,知是誰家白面郎。”

②凈瓶。唐皮日休《醉中即席贈潤卿博士》:“適越游吳一散仙,銀瓶玉柄兩翛然。”此處“銀瓶”、“玉柄”連用,當如凈瓶。

③汲水或貯水器。唐王涯《宮詞》:“銀瓶瀉水欲朝妝,燭焰紅高粉壁光。”唐白居易《嗟發落》:“銀瓶貯寒泉,當頂傾一勺。”明董紀《閑情二首》:“暑渴消時酒半醒,自調冰水貯銀瓶。”這些都是指日常生活所用的汲水、貯水器,“銀瓶乍破水漿迸”中的“銀瓶”應該也歸為此類容器。

④花瓶。宋楊萬里《懷古堂前小梅漸開》:“揀得疏花折得回,銀瓶冰水養教開。”清張英《道士贈杏花一枝置膽瓶中》:“粉腮未破春溶溶,自拂銀瓶注新水。”

⑤一種茶器,即熬茶、煮茶、煎茶之用的湯瓶。唐五代主煎茶,宋元主點茶。唐代陸羽用釜來煮水烹茶,而唐代蘇廙在《十六湯品》里評品各種茶瓶:“貴欠金銀,賤惡銅鐵,則瓷瓶有足取焉,幽士逸夫,品色尤宜。”與貴重的金銀、低廉的銅鐵相比,蘇廙竭力倡導使用瓷瓶,其審美意識又與陸羽不謀而合。河北宣化遼代張世古墓壁畫里有一把白色瓜棱執壺,也是陶瓷的,文物考古界所說的執壺在茶界被稱為瓶或湯瓶、茶瓶、茗瓶。宋蘇東坡《試院煎茶》:“銀瓶瀉湯夸第二,未識古人煎水意。”宋黃庭堅《滿庭芳》:“相如方病酒,銀瓶蟹眼,波怒(一作驚鷺)濤翻。”元顧瑛《夜宿三塔次陳元朗韻》:“坐來詩句生枯吻,指點銀瓶索煮茶。”

(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江蘇 210097)

(責任編輯 劉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