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 昌 華
評《古希臘羅馬論叢》
萬 昌 華
曲阜師范大學王瑞聚先生近有《古希臘羅馬論叢》一書出版(山東電子音像出版社2009年7月出版),筆者數月以來連續翻閱摩挲,禁不住心事浩茫、浮想聯翩。殷海光先生生前曾說要讓思想成為學術的風骨,《古希臘羅馬論叢》就是這樣一本不可多得的著述。
這是一本精品論文結集,連也是筆者朋友的王鈞林先生為該書寫的序言在內,共收有文章30篇。雖然涉獵的論題較多,包括了古希臘經濟式樣的“爭鳴”、古希臘人口思想的研究,以及古希臘具體歷史人物出身的探討等,但本人認為該書的中心主題卻是專一與明確的,即:以著者自己的深邃歷史洞見為工具,從整體上來駕馭古希臘的歷史,熱情謳歌古希臘人的民主政治與科學事業,試圖以此來推動我們的政治文明建設與科學事業向前發展。在此點上,他的做法與丘吉爾所提倡的書寫歷史是為了創造歷史一說不謀而相合。
雖然全部都是璣珠,但本人還是最看重該書的第一篇《科學與民主的象征——古希臘》、第二十四篇《“言必稱希臘”新解》,以及第二十九篇《后記》。
在第一篇《科學與民主的象征——古希臘》中,著者熱情謳歌了古希臘重要國家之一的雅典共和國的民主政治制度與法律制度。其中寫道:“在雅典國家,任官制度真正實現了民主。官職有嚴格的任期,抽簽成為選官的主要形式,不僅實現了輪番而治,確保了每個公民在公職面前機會平等,而且杜絕了任人唯親現象,防止了權力過于集中。抽簽法、輪換制以及固定的任期制,從主客觀兩個方面,杜絕了其他幾種任官制度下,如世襲制、任命制、投票選舉制等(后者有選民意志失控的問題)所存在的弊端,使公民的權利與機會真正統一起來,使所有的官職真正名副其實的向每一個公民開放。”[1](P18)
談到雅典共和國當時所實行的民主司法制度時,著者著重指出,其的陪審法庭“有一般法庭無可比擬的幾個優點”:“廉潔”、“公正”與“有權威”。[1](P18)
在實際上,司法陪審制度不僅是個司法問題,同時也是一個政治問題。此點法國著名思想家托克維爾也指出過。他說:“所謂陪審制度,就是隨時請幾位公民,組成一個陪審團,暫時給予他們以參加審判的權利。……在懲治犯罪行為方面利用陪審制度,會使政府建立完美的共和制度。……陪審制度既可能是貴族性質的,又可能是民主性質的,這要隨陪審員所在的階級而定。但是,只要它不把這項工作的實際領導權交給統治者,而使其掌握在被統治者或一部分被統治者手里,它始終可以保持共和的性質。”[2](P313)
在此還要補充說明的是,雅典當時的最高法庭陪審法庭不但審理訴訟案件,而且監管官吏的資格審查、官吏的紀律檢查和投票表決國家的法律。與公民大會一起,其在實際上也具有部分國家最高權力機關的職能。
另外,在第一篇《科學與民主的象征——古希臘》中,著者還比較詳細地論述了古希臘人在科學事業上,包括在哲學、數學、天文學、物理學、醫學,以及政治學、倫理學等領域中所取得的輝煌成就。
總之,在第一篇《科學與民主的象征——古希臘》中既有著者對古希臘歷史的正確深邃理解,又有著者對于自己所處時代的切膚感受,進而頑強發出了作為一個智者的吶喊,如王鈞林先生在該書序言中所已提及的,其抓住了“德”(民主,democracy)與“賽”(科學,science)“這兩個基本點,提綱挈領,一部古希臘史的價值也就凸現了出來。”[1](序1)
如果說所述前一篇的重點在于述往的話,那么,該書第二十四篇《“言必稱希臘”新解》的指向就純粹是著者自己民族的現實與未來了。
人們一般都知道該篇題目中的“言必稱希臘”短語是來自于毛澤東1941年在延安干部大會上所作的報告《改造我們的學習》,并且認為在一直喜歡在自己的“文化醬缸”(柏楊語)中醬來醬去的我們中間大力提倡希臘的一些東西并沒有什么不好。但是,真正在理論的高度上將該問題說得更透徹一些更明白一些,卻沒有那么簡單。在讀了王先生的這篇文章后,覺得他在一定程度上把該問題講清楚了。此事進一步說明了胡適當年說過的如下的話極有道理:理未易明、事未易察。
該書著者在第二十四篇《“言必稱希臘”新解》中指出,“‘言必稱希臘’現象,反映了認識主體與認識客體的同一關系。具體說,反映了主體對客體的接受,客體對主體的影響。……近現代以來,人們所處的歷史條件更趨復雜,所站的角度也更高,精神需求也更有其特殊性。而希臘古典文化仍能給他們以豐富的精神養料,仍能給人以深刻的啟迪和鼓舞,使人們樂于道之,言必稱之,這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1](P414)該篇中進一步指出,“通觀世界歷史,上古文明多姿多彩,惟其希臘文明最具特色。盡管人們可以從不同角度評析,但筆者認為,它最大的特點是具有現代性。兩千多年前的文化成果,就蘊含著豐富的可以說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能為后來以至今天乃至將來的人們所需求的精神營養,這是希臘文化的現代性特征所使然。”[1](P414)
對于希臘文化現代性的內涵,該篇也進行了具體而詳細的揭示。文中指出,它包括:一、商品經濟;二、民主政治;三、人本主義。[1](P415)
著者在該篇中進一步指出,“‘言必稱希臘’,既具有普遍性,又具有必然性,其實質是人類歷史長河中相對落后的文化對相對先進的文化的一種認同,反映了兩者之間的一種同一性關系。這種文化認同根源于文化具有可比性”;[1](P418)“當某一事物由于內在的科學性,處于領先水平,能給人以啟迪,能激勵和鼓舞人們奮進,在這種情況下,人們言必稱之是正常的,可以理解的,不是一個‘媚’字所能概括得了的。相反,人們言不稱之倒是反常的,不可思議的。那是一種固步自封,夜郎自大。如果‘沒有贊美別人的勇氣,卻有打擊別人的勇氣’(柏楊語),則更是荒唐的。”[1](P420)說文化有先進與落后之分;不能有人想學好就說該人是媚某某東西;沒有贊美人的勇氣、只有打擊人(長處)的勇氣的做法荒唐,王先生所指出的以上幾點,都是發人深省之論。
在這里,對于王先生的以上高論還可以進一步進行充足與提供更多的旁證材料,即:一、文化不但是個歷時性的問題,還有個類型學的問題;二、言必稱希臘,向古代希臘文化學習,潛心研究古代希臘的文物與典籍,一些西方現代大國近百年以來也是這么做的。
關于第一點。著者在《“言必稱希臘”新解》中指出希臘文化具有現代性特征,實際上也是講的它的類型學特征。亦即,希臘文化是一種講民主與人本主義的文化。不像有些東方文化,講的主要是專制與反人本主義的東西。
關于第二點。這方面的實例就更多了。李學勤先生在文章中提到,一位美國學者曾親口告訴他,今天的美國“這些人實際上就是希臘人”,希臘人的優點是“重視科學,重視技術,它的哲學有很高的發展”,今天的美國人亦如此。[3]黑格爾則說過,“一提到希臘這個名字,在有教養的歐洲人心中,尤其在我們德國人的心中,自然會引起一種家園之感。”[4](P157)為更好地從希臘的古典文化中汲取營養,近代以來各國甚至不惜重金在希臘建立研究機構。1846年,法國在雅典建立考古研究院,1867年法國希臘研究協會成立,并出版自己的專業雜志。1874年,德國在雅典建立考古研究院。1868年,美國古典學協會在紐約成立。1881年,美國在雅典建立研究院。1886年,英國在雅典建立考古研究院。1880年,《希臘研究雜志》創刊,《古典評論》也開始出版。德國的《赫爾美斯》、法國的《希臘研究協會年刊》等亦紛紛面世。[5](P19-20)一般書籍的后記只是書中以外瑣事的敘談,往往不是書的重鎮。但該書的后記不是這樣。因此,本人把該書的《后記》也鄭重看作了她的一篇,即第二十九篇。
書的第二十九篇《后記》所表現的開闊的歷史視野,深入骨髓的對中外歷史要害的把握與分析,更凸現了著者高超的史德、史才與史識。其中寫道,“在進行中西方宏觀歷史比較的時候,必須從大處著眼,緊緊抓住中西方社會形態結構中體現本質特征的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兩個方面,考察這‘骨骼’和‘血肉’是否處于最佳健康狀態”;“如果從這一點出發,我們可以發現,古代東西方社會的發展道路是有重大區別的。中國從原始社會結束之后進入階級社會以來,就向著專制的亦即‘非健康狀態’的道路發展,自秦以降日趨嚴重,以致譚嗣同發出中國‘二千年之政,秦政也’的感慨。而在西方文明的源頭古希臘(也包括此后的古羅馬),與古代中國相比有一個很大的不同,就是在原始時代結束向階級社會過渡的過程中,王權沒有發展起來,而是很快轉向了民主化的方向,即一開始就朝著‘健康狀態’的民主化方向發展。”[1](P468)
王先生以上的這段論述,一般沒有深邃思想與不能學貫中西之人是絕難寫出的。總之真的,摩挲通讀王瑞聚先生的《古希臘羅馬論叢》一書之后,更加堅定了本人以前關于大野之中有龍蛇的看法。
[1]王瑞聚.古希臘羅馬論叢[M].濟南:山東電子音像出版社,2009.
[2]托克維爾.論美國的民主[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
[3]李學勤.中國古代文明及其研究 [J].齊魯學刊,2002,(4).
[4]黑格爾.哲學演講錄[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1.
[5]徐躍勤.雅典海上帝國研究[M].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2010.
泰山學院歷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