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默聞
(武漢大學,湖北 武漢 430072)
·文史哲·
治世之道與君子之德
——《禮記·緇衣》的政治哲學思想探析
吳默聞
(武漢大學,湖北 武漢 430072)
《禮記·緇衣》的主要內容是闡述君王的治世之道和君子之德。“緇衣”這個篇名,既反映了全文的政治主題,又體現了儒家政治以德治世的特點。本文以通行本《緇衣》為依據,試圖在辨析其相關概念的基礎上,從德政與刑罰、上下關系、言與行、君子與他人等方面,分析其政治哲學思想。
緇衣居;上位者;君子;治世
儒家是春秋戰國時期諸子百家中的最有影響的學派之一。孔子之后,儒家學派本身也形成諸多學派,思孟學派便是其中之一。而《禮記》中的《緇衣》一文 (以下的《緇衣》均指《禮記 ·緇衣》——作者注),便是思孟學派的代表作之一,它體現了儒家學派的思想,是研究思孟學派的重要文獻。(關于《緇衣》的作者及學術淵源,在學界有一定爭議:歷史上很多學者認為它是孔子之孫孔伋 (子思子)所著,也有一些學者認為它是孔子的學生公孫尼子的作品;還有研究者認為它的著者既不是子思子,也不是公孫尼子,而是孔子的學生對孔子言論的記錄,因此認為《緇衣》主要是對孔子思想的表達,而只能作為思孟學派思想的間接參考。無論如何,《緇衣》一文都體現了儒家學派的思想,是研究思孟學派的參考文獻之一。《緇衣 》一文 ,與《中庸 》、《訪記 》、《表記 》三篇文章風格近似,據說它們最初都出自于佚書《子思子》,在漢代時與《子思子》的另外三篇《中庸》、《訪記》、《表記》一同被收入《禮記》,因此《禮記·緇衣》成為《緇衣》全文迄今流傳最廣的版本,即通行本或傳世本。近些年來,馬王堆帛書和郭店楚簡的出土使學界能夠一睹先秦時期《緇衣》的風貌。在文段排列的順序、引文的順序和個別字句上,帛書和楚簡版《緇衣》與通行本《緇衣》有所不同,但是全文內容基本相同,因此所表達的主題思想一致。本文《緇衣》均指通行本《緇衣》,即《禮記 ·緇衣》。——筆者注)
從形式上看,《禮記·緇衣》是篇幅較短的一篇文章。它由一系列語段組成 (關于《緇衣》一文段落,學界有不同的劃分,如楊天宇撰、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的《禮記譯注》(下)將其分為 23段,也有的將其分為 24段。——筆者注),每個語段有著統一的格式,除第一句為“子言之曰”外,均以“子曰”開篇,而且多引用《詩經》及《尚書》。《緇衣》的名稱,是以全文第二段的“好賢如《緇衣》,惡惡如《巷伯》”中的“緇衣”命名的。這印證了先秦文獻常以主要段落的第一個表意名詞作為篇名的慣例。全句“好賢如《緇衣》”之“緇衣”,則指《詩經·鄭風·緇衣》這首詩:“緇衣之宜兮,敝予又改為兮。適子之館兮,還予授子之粲兮。緇衣之好兮,敝予又改造兮。適子之館兮,還予授子之粲兮。緇衣之席兮,敝予又改作兮。適子之館兮,還予授子之粲兮。”“緇衣”的本意指一種黑色的衣服,是古代卿大夫居私朝時所穿的服裝。而《緇衣》全詩的字面意思是:改制破舊衣服并授予新衣,至人館舍勸人來歸。它蘊含了禮賢士人、珍惜舊人的意思,可以引申為崇尚賢德,這也正是《禮記·緇衣》所要表達的主題之一。《緇衣》所闡述的主要內容,就是君王的治世思想以及君子的為人之道。而“緇衣”這個篇名,既反映了全文的政治主題,又體現了儒家政治以德治世的特點。
本文僅以通行本《緇衣》為依據,試圖在辨析其相關概念的基礎上,從德政與刑罰、上下關系、言與行、君子與他人等方面,分析其政治哲學思想。
鑒于《緇衣 》的全篇常用“上 ”、“王 ”、“君子 ”、“長民者 ”、“下 ”、“君 ”、“民 ”等作主語 ,因此 ,在分析《緇衣》中政治哲學思想之前,有必要先對這些概念進行辨析。
《緇衣》中的王、君子、君、民等概念,所指較為明確。其中,王、君,皆指民眾的統領者;民,則是與王、君相對應的平民大眾;君子,是指那些具有道德操守的人。而上、下、長民者這幾個概念,則需要作進一步的辨析。當然,以上這些范疇都是從儒家的視角闡述的。因此,君、王是符合儒家“君德”的君王,君子是具備儒家道德修養之人,民也是在儒家教化、治理下的民眾。
在《緇衣》文段中,“上”、“下”往往相對應地出現,如:“為上易事也,為下易知也,則刑不煩矣”;“下之事上也,不從其所令,從其所行。上好是物,下必有甚者矣”;“上好仁,則下之為仁爭先人”;“為上可望而知也,為下可述而志也”;“上人疑則百姓惑,下難知則君長勞”,以及“下之事上也,身不正,言不信,則義不一,行無類也”等等。這里的“上”有“統治者”的含義,卻不完全等同于君王;“上”包括君王,卻比君王的內涵更廣。它是與“下”相對應的“居上位者”,是政治中起統領與表率的作用的人。“下”有“被統治者”之意,但在多數情況下它不同于“民”,而指下級、輔臣,是輔佐“上”,貫徹“上”的思想,為他出謀劃策的人。“上”與“下”之間的關系,沒有絕對的地位高下之分,他們共同構成了“長民者”,統領和教化民眾。在儒家的政治主張中,居上位者必須符合君子的要求。
顯然,《緇衣》論述的主要對象是居上位者、輔臣和君子,以及具體的民眾、君王等,這從一個側面反映了其中的政治哲學思想。在《緇衣》看來,既然君王、輔臣等居上位者擔負著治世的職責,因而他們應當懂得治世之道,還應當具有君子之德,這樣才能有效地治世。那么,君王、輔臣等居上位者究竟怎樣治世才能有效呢?筆者認為,《緇衣》的作者主要是從德政與刑罰、上下關系、言與行等方面,闡述了君王、輔臣等居上位者的治世之道和君子之德,表明了作者的政治哲學思想。
德政是儒家政治思想的核心,也是《緇衣》全文的主題之一。《緇衣》作為全文的篇名,即隱喻了崇尚賢德之意,體現了德政的一個方面。除此之外,《緇衣》中還有不少段落都涉及了德政的內涵,以及德政與刑政的關系。
“好賢如《緇衣》,惡惡如《巷伯》,則爵不瀆而民作愿,刑不試而民咸服。《大雅》曰:‘儀刑文王,萬國作孚。’”在這里,儒家學者揭示了德治的表現及其作用:珍惜賢能之人,嫉惡如仇,人民就會自愿服從領導,而不需要借助刑罰。而“子言之曰:為上易事也,為下易知也,則刑不煩矣”,則闡明一個道理:如果上下級之間能夠有效地溝通、交流,和諧相處,則無需煩于刑罰,即可達到政治治理的目的。可見,德治是順應民心,事半功倍,使人身心愉悅并能有效達到治理目的 (效果)的政治方法。德治篤行,則無需刑罰。
關于刑罰與德政二者的高下,在儒家學者的敘述中顯而易見。“夫民,教之以德,齊之以禮,則民有格心;教之以政,齊之以刑,則民有遁心。故君民者,子以愛之,則民親之;信以結之,則民不倍;恭以蒞之,則民有孫心。《甫刑》曰:‘苗民匪用命,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是以民有惡德,而遂絕其世也。”無論是君王還是大臣,若能履行自己的職責,則德政即能達到完美的治理效果;而刑罰是在為政者德行尚不足以施行德政,或是施政對象惡行頑劣,以至于道德教化不足以起到匡正和警懾作用時,才不得已而為之的手段。德政講究的是上下之間以誠相待,心悅誠服,因此可以自然而然地達到政治教化的作用,而不是刑罰所起的強制作用。運用刑罰手段,只能使人屈從,并沒有改變人的本心,因而不能使人心悅誠服地接受。一旦缺少了相應約束,遭受刑罰的人則很容易回到原來的劣習;而施行德政則相反,雖然沒有駭人的強制措施,卻能使人能夠從內心接受,并真正達到政治教化、治理的目的。
顯然,儒家學者推崇德政,也不排斥刑罰,卻只將刑罰作為不得已而為之的政治手段,其根本目的還是引導眾人,達到德治的效果。《緇衣》推崇德政主導,但并不排斥對物質的需求與政治治理中的刑罰。“政之不行也,教之不成也,爵祿不足勸也,刑罰不足恥也。故上不可以褻刑而輕爵。《康誥》曰:‘敬明乃罰。’《甫刑 》曰:‘播刑之不迪。’”可見 ,政治教化中賞罰之道如是:俸祿、刑罰只有達到一定的程度時,才能起到相應的作用,因此,居上位者不可輕視賞罰。
總之,在為上者的政治治理中,德政與刑罰二者各有其職,德政起主導作用,而刑罰則只有在嚴重的狀況,即德政難以起到警戒作用的情況下,方才使用,對德政起補充、輔助的作用。
上下關系是《緇衣》中德政與刑罰之外探討的另一重要話題。前文已經提到,上下關系與當下的“上下級”關系有一定的類似之處。《緇衣》中的上下關系,包括君臣關系、君民關系等。在儒家學者看來,對這些關系的把握,與儒家政治主張的貫徹以及政治效果息息相關。
《緇衣》認為,統治者對下級的影響力是成倍擴大的。“王言如絲,其出如綸,王言如綸;其出如綍。”上行則下更甚:“下之事上也,不從其所令,從其所行。上好是物,下必有甚者矣。故上之所好惡,不可不慎也,是民之表也。子曰:禹立三年,百姓以仁遂焉 ,豈必盡仁 ?《詩 》云:‘赫赫師尹 ,民具爾瞻。’《甫刑 》曰 :‘一人有慶 ,兆民賴之。’《大雅 》曰 :‘成王之孚,下土之式。’子曰:上好仁,則下之為仁爭先人。故長民者章志、貞教、尊仁,以子愛百姓,民致行己以說其上矣。《詩》云:‘有梏德行,四國順之。’”因此,居上位者必須格外慎重地對待自己的好惡,他的一言一行,都將對百姓起表率作用,禹的事例正是行仁政者對民眾所起的正面作用導向的體現。民眾會直接參照上位者的品行而行事,君王以德行事,百姓就會向他看齊。除了最重要的德行,君子的衣著、妝容、氣度等,都會對民眾產生影響。”長民者,衣服不貳,從客有常,以齊其民,則民德一。《詩》云:‘彼都人士,狐裘黃黃,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歸于周,萬民所望。’”管理人民的人著裝有度,行有定則,自然會為萬民矚目、向往,民眾的德行自然會齊同并進。
《緇衣》同時指出:在處理上下關系中,君王不僅應坦誠相待,也應視下臣的身份、特點而有所區分。“大臣不親,百姓不寧,則忠敬不足,而富貴已過也。大臣不治,而邇臣比矣。故大臣不可不敬也,是民之表也;邇臣不可不慎也,是民之道也。君毋以小謀大,毋以遠言近,毋以內圖外,則大臣不怨,邇臣不疾,而遠臣不蔽矣。葉公之顧命曰:毋以小謀敗大作,毋以嬖御人疾莊后,毋以嬖御士疾莊士、大夫卿士。”國君、大臣以及近臣三者各司其職,各有其特點,因此,君王對待三者的態度也要有所區分,做到內外、遠近、親疏有別,與在其位者謀其政。“大人不親其所賢,而信其所賤;民是以親失,而教是以煩。《詩》云:‘彼求我則,如不我得:執我仇仇,亦不我力。’《君陳 》曰:‘未見圣 ,若己弗克見;既見圣 ,亦不克由圣。’”在位者若不能舉賢親能,則會政教繁縟,失去民心。為上者舉賢用能的重要性可見一斑。
上下關系的良好運行,不僅僅在于居上位者,同樣在于民眾和輔臣,尤其是君臣關系的良好互動,需要上下相互坦誠,心如明鏡,心到神知。“為上可望而知也,為下可述而志也,則君不疑于其臣,而臣不惑于其君矣。《尹吉》曰:‘惟尹躬及湯,咸有一德。’《詩》云:‘淑人君子,其儀不忒。’”君臣之間坦誠相待,就不會相互猜忌,因而能及時交流。“上人疑則百姓惑,下難知則君長勞。故君民者,章好以示民俗,慎惡以御民之淫、則民不惑矣。臣儀行,不重辭,不援其所不及,不煩其所不知,則君不勞矣。《詩》云:‘上帝板板,下民卒亶。’《小雅》曰:‘匪其止共,惟王之邛。’”居上位者對下屬缺乏決斷和信任,則會事倍功半;君上起好榜樣作用,懲惡揚善,則容易達到政治治理的目的。同樣,作為臣下,不要過度注重言辭,要按規矩辦事,在君王的能力范圍內輔佐君王,就能夠使君王不操勞。君行表率作用,下屬依實際情況行事,則不勞頓而能達到治理的效果。”下之事上也,身不正,言不信,則義不一,行無類也。”下事上正如同上事下一樣,有相應的要求:如果身行不正派,說話不守信用,就會沒有相應的行止道義和法度。
可見,《緇衣》無論對君王還是下級的要求,在為人方面都是一致的,即遵循道義,誠實守信。
《緇衣》對君民關系也有著形象的說明:“民以君為心,君以民為體。心莊則體舒,心肅則容敬。心好之,身必安之;君好之,民必欲之。心以體全,亦以體傷,君以民存,亦以民亡。《詩》云:‘昔吾有先正,其言明且清,國家以寧,都邑以成,庶民以生。誰能秉國成,不自為正,卒勞百姓。’《君雅》曰:‘夏日暑雨,小民惟曰怨,資冬祁寒,小民亦惟曰怨。’”民為體,君為心,體的情況直接受心的情況而影響,心因為體的存在而完備,也會因為體的問題而受到損傷;心起決定作用,體也反作用于心,心的存亡與體的存亡息息相關。心體相依,相輔相成。君是民之所系,起主導作用;民是君所依,也不可或缺,沒有民也就無所謂君。因此,在上下關系的君臣關系中,君臣相互起著重要的作用;而在君民關系中,君起著主導作用,民也會反作用于君。
除此之外,《緇衣》還包含了許多其它的政治主張,如懲惡揚善,恪盡職守:“有國者章善亶惡,以示民厚,則民情不貳。《詩》云:‘靖共爾位,好是正直。’”君王賞罰有度,安撫百姓,盡到君王的責任,人民就會不存二心,齊心協力。
無論是德政與刑政相結合,還是處理好上下關系,亦或是懲惡揚善、恪盡職守,都屬于居上位者的治世之道。但是,治世之道的運用及其成效是因人而異的,它取決于居上位者的德行。在儒家德治的背景下,治世之道的實施,內在地要求居上位者具有良好的德行。君子之德往往是與治世之道密切相連的,君子之德是眾多儒家經典的一個重要話題。正因為如此,《緇衣》在講述治世之道的同時,也對居上位者的德行提出了要求,認為居上位者應當具有君子之德。
《緇衣》中的君子之德,既包括前文所說的以德行事,坦誠相待,恪盡職守、也包括謹言慎行、言必行、行必果等。
《緇衣》的作者用了比較多的筆墨,強調居上位者應當謹言慎行。“小人溺于水,君子溺于口,大人溺于民,皆在其所褻也。夫水近于人而溺人,德易狎而難親也,易以溺人。口費而煩,易出難悔,易以溺人。夫民閉于人,而有鄙心,可敬不可慢,易以溺人。故君子不可以不慎也。《大甲》曰:‘毋越厥命以自覆也;若虞機張,往省括于厥度則釋。’《兌命》曰:‘惟口起羞,惟甲胄起兵,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大甲》曰:‘天作孽,可違也;自作孽,不可以逭。’《尹吉》曰:‘惟尹躬天,見于西邑;夏自周有終,相亦惟終。’”在《緇衣》作者看來,言語雖能使人得到親昵之感,卻容易使人沉溺其中;居上位者要適當與民眾保持距離,也是要防止受民間低俗習慣的影響而沉溺。因此,君子言行須謹慎,君王治世同樣要謹言慎行。“王言如絲,其出如綸,王言如綸;其出如綍。故大人不倡游言。可言也,不可行,君子弗言也;可行也,不可言,君子弗行也。則民言不危行,而行不危言矣。《詩》云:‘淑慎爾止,不愆于儀。’”只有在言行一致的情況下,君子才會表達出來并施行。兩者不可或缺,亦不相互妨害。謹言慎行,亦在于了然言行的相互關系。“君子道人以言,而禁人以行。故言必慮其所終,而行必稽其所敝;則民謹于言而慎于行。詩云:‘慎爾出話,敬爾威儀。’《大雅 》曰:‘穆穆文王,于緝熙敬止。’”君子的語言用以引導人們,而其實際行動則用來規范人們;君子的一言一行均需仔細考慮后果,謹慎從事,方能產生威力,帶動民眾。
《緇衣》作者強調君子必須言行一致。“言從而行之,則言不可飾也;行從而言之,則行不可飾也。故君子寡言,而行以成其信,則民不得大其美而小其惡。《詩》云:‘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小雅 》曰:‘允也君子 ,展也 ’大成。’《君奭 》曰:‘昔在上帝,周田觀文王之德,其集大命于厥躬。”言行之間彼此不可虛飾:君子應當言行一致,必守諾言,言出于行,寡言少語,依照其言語來行事,實踐其諾言,言而有信,行事必守信用,因此君子的言行也會成為民眾的表率,民眾就會效法君子的言行及其隱藏在背后的美好德性,如君子一般不夸大、不隱瞞,坦誠以告。它指出了言行一致這一品行的重要性,實際上也再次強調了君子對民眾的表率作用。
言行必果也是君子之德的重要內容。“茍有車,必見其軾;茍有衣,必見其敝;人茍或言之,必聞其聲;茍或行之,必見其成。《葛覃》曰:‘服之無射。’”指任何事物都會有相生相伴的事物相陪。有所言便會有所聲,有所行就必然會有所體現,言必行,行必果。“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恒,不可以為卜筮。古之遺言與?龜筮猶不能知也,而況于人乎?《詩》云:‘我龜既厭,不我告猶。’《兌命》曰:‘爵無及惡德,民立而正事。純而祭祀,是為不敬;事煩則亂,事神則難。’《易 》曰 :‘不恒其德 ,或承之羞。’‘恒其德偵 ,婦人吉,夫子兇。’”占卜是古代觀察社會情況、預測吉兇的重要方法,《緇衣》以它來體現恒常德行的作用,更突出了保持君子道德品行的重要性。
《緇衣》還提出了君子的言行規范。“言有物而行有格也,是以生則不可奪志,死則不可奪名。故君子多聞,質而守之;多志,質而親之;精知,略而行之。’”認為君子的所言所行不可隨心所欲,而應當言之有物,有實際內容,能夠得到驗證,不可空洞無物,切忌空談;行之有格,符合已有行為規范,不可恣意妄行;志氣、名節重于生死。君子雖然博古通今,但仍然要堅守那些最基本的東西;雖然見多識廣,對世事了解很細致,也做了反復思考,但仍應當擇其要者而行之。君子守正,而又能夠博采眾議,學而不厭,對所學、所知進行辨別、分類后,取其精要加以施行。
《緇衣》認為,君子交友亦有其道。“唯君子能好其正,小人毒其正。故君子之朋友有鄉,其惡有方;是故邇者不惑,而遠者不疑也。《詩》云:‘君子好仇。’”君子以恒常的標準判斷人,挑選朋友,因此做人之道為他人明晰。“輕絕貧賤,而重絕富貴,則好賢不堅,而惡惡不著也。人雖曰不利,吾不信也。《詩》云:‘朋友攸攝,攝以威儀。’”而對于交友中的利益問題,君子所持的態度是:若過多看重對方家境的貧賤富貴,只會使人模糊判斷人的標準。對利益的輕視,不僅僅體現于交友,而且貫穿于儒家的思想中。“私惠不歸德,君子不自留焉。《詩》云:‘人之好我,示我周行。’”從更高的層面看,君子交友的作風是以德為基準的,以德為重,輕視利益,不看重小恩小惠,不以貧賤富貴為標準,而是重義不重利,看重其德行是否真正有利于他人,是為他們指引大道,向他們昭示崇高的德行。簡言之,君子交友以崇高的德行為他人指引方向。在對他人的態度上,君子愛憎分明,衷心交友,謹慎待人。
可見,擁有德行是君子交友的基本原則。懷德不僅是君子成其為君子的原因,也是君子與人傾心相交的根本。
總而言之,《緇衣》全文主要從統治者和君子的角度,從德政與刑罰、上與下、言與行、君子與他人等關系方面,闡述了儒家心目中居上位者的治世之道和君子之德。其政治哲學思想雖然不可避免地帶有那個時代的色彩,但也蘊含著不少寶貴的思想資源,對我們今天的政治治理與立德修身仍有著重要借鑒意義,值得我們去挖掘和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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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孫希旦.禮記集解 [M].上海:中華書局,1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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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孟毅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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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1004-3160(2011)02-0075-05
2010-11-30
吳默聞,女,湖北武漢人,武漢大學哲學學院中國哲學專業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先秦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