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龍成鳳:精英式教育的誤區

在當今中國社會中，幾乎所有的家庭、所有的家長，潛意識中都有一種“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超值期待，其心之切、其情之真都是舉世罕見的。同樣，中國的老師們對學子“成龍成鳳”的愿望，也不亞于家長們。而對“成龍成鳳”的過分功利性理解，則往往把人生看成一場名利的爭奪戰，以占有金錢的多少、權力的大小視為衡量人生成功與否的最重要標準，甚至是唯一標準。于是，忽視對于孩子（學生）人格的培養，成為中國家庭教育和學校教育的普遍問題。

過分功利性的中國式家教

過去常被人視為最親密的親子關系，如今正在出現讓人震驚的裂痕。北京某區近期針對3000多名中學生心理狀況的抽樣調查顯示，目前家庭教育和親子關系讓人擔憂，只有不到5%的孩子表示喜歡自己的父母，近七成中學生表示“反感父母”或“極度反感父母”。這份調查報告是在對該區30余所中學的教師和學生測查后得出的。家長的拳拳愛心卻換來孩子們的極度反感。無可否認的是，在應試教育的大環境下，家長們的功利主義盛行，人心浮躁，自覺或不自覺地將孩子推進名利的爭奪之中。

超高期望型

山東省濟南市的一對高級知識分子夫婦對女兒自小就實行“精英式教育”，女兒上完貴族幼兒園后，又花幾萬元贊助費將她送進市重點小學。接下來是：重點中學——名牌大學的學士、碩士、博士。上小學的女兒也的確出類拔萃，成績一直保持在年級前兩名，她幾乎包攬了學校各種競賽的一等獎，還在市數學比賽中獲得金獎。從小生活在人們羨慕的目光中的女兒聽慣了贊揚，逐漸養成了爭強、好勝、孤傲的性格。突然有一天，女兒竟然精神崩潰險些跳了樓。

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副主任孫云曉透露，如今父母對孩子的學歷期待和學習成績的要求與現實嚴重脫節。他們曾做的一項調查顯示，大約55%的父母希望孩子讀到博士學位，83.6%的中學生父母要求孩子考試成績要在前15名。如此高的期望和要求，對于大多數孩子來說，是無法實現的。很多孩子因此喪失了自信，陷入恐慌和痛苦之中。

“揠苗助長”型

趙先生使出渾身解數讓孩子進了名校，孩子最終卻因跟不上進度而患上憂郁癥休學在家。趙先生不會想到，當初讓兒子成功進入這所上海市數一數二的名校后會演變成今天這樣的結果。3年前，趙先生讓兒子讀上了這所學校，就是希望憑借學校的高升學率讓孩子考上理想的大學。但是，良好的愿望和現實之間始終存在著差距，趙先生漸漸發現，孩子讀書越來越吃力，變得十分憂郁，常常一整天都不說一句話。終于，在升入高三前，孩子因為嚴重的心理問題，不得不休學在家。

重點學校被視為通向著名學府最重要的“跑道”，每一位家長都不愿意自己的子女在激烈競爭中提前出局。但教育界人士指出，家長必須正確認識到，急于求成、揠苗助長往往會讓孩子不堪重負，失去自我，適得其反。

經濟刺激型

曉巖的父母在親戚家開辦的工廠里工作，每天從早忙到晚。從小學一年級到三年級，曉巖的成績都很不錯。孩子考了好成績，媽媽就給她20元錢作為獎勵。然而，到了四年級，10歲的曉巖迷戀上了網絡，經常泡在網吧里徹夜上網，學習成績開始直線下降。因考試成績不好，媽媽就不給她錢了。終于有一天，當媽媽給了曉巖300元學費時，她卻帶著錢離家出走了。

物質的社會，造就物質的方式，一切以經濟為中心，教育模式也被產業化，很多家長的教育方式，也是“向錢看”。考第一，獎勵多少，考前十名，獎多少，在不少家庭，都成為習慣。特別是龐大的打工隊伍中的家長，對留守的孩子，基本上都是以錢來“遙控”孩子。時間一長，孩子與家長之間感情淡漠，本是自己應該做的，孩子也要求金錢回報，孩子缺少責任感。這些不愿花精力教育孩子的父母，犯了一個常識性的錯誤，那就是：人的成長不僅僅是錢堆出來的，人的心理成長更不是錢能換來的。

“百依百順”型

一個23歲神志正常的小伙子，居然活活餓死在自己家里。“那么大的人了，你給他飯吃，他都想讓你直接喂到他的嘴里。”一位曾經幫過這個小伙子的鄰居說。正是因為父母的百依百順，讓一個聰明的孩子成了“天下第一懶人”，最終走向了死亡。以這個真實故事為題材的電影《罪愛》，目前正在拍攝中。

有媒體曾報道，有個大學新生，去大學報到時帶了幾百雙襪子，臟一雙就扔一雙。什么是真正的父母之愛？不是給孩子設計完美的人生，不是孩子想要什么就給什么，也不是對孩子無原則的肯定，而是要讓孩子學會自立、學會感恩、學會責任，以及學會跌倒了爬起來的勇氣，讓其明白只有自己不斷努力才會有收獲。中國父母對子女的愛過多、過濫、過于沒有保留和條件，最終讓孩子產生了錯覺和依賴，成為一種有百害而無一益的溺愛。

“冷暴力”型

西寧市某中學年僅13歲的初中一年級學生，因為學習成績下滑被老師“請家長”之后，在自家陽臺上吊自殺身亡。他生前的作文中，有這樣一段話：因單詞沒有通過被請了家長，這倒沒什么，可老師給我爸爸說的一番話讓我覺得委屈極了，說我上課睡覺，女生給我傳紙條，上課搗亂，可這些事我的的確確沒有干過啊！為此，我的爸爸、媽媽就給我身上加了一條無形的鏈子——從此玩和自由都在我的字典中消失了。

教育界人士認為，這一悲劇的背后是我們的家長太重視孩子的學習成績，給孩子灌輸的總是學習學習再學習。許多少年兒童從小接受強制性學習，比成績，拼才藝，考級，拿證書，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一旦孩子的學習成績下降，家長就拉下臉來，實行嚴厲的管束。在這種“冷暴力”下，孩子的心靈產生扭曲也就在所難免。

學校教育的功利主義傾向

2010年10月20日晚，在西安音樂學院鋼琴系就讀的大三學生藥家鑫，駕駛雪佛蘭克魯茲小轎車看望女友后，從西安外國語大學長安校區返回西安。當行駛至西北大學長安校區西圍墻外時，撞上了前方同向騎電動車的女服務員張妙。藥家鑫隨手將副駕駛位置上裝有他當天在超市買的一把長二三十厘米單刃刀的背包帶下車查看，發現張妙正倒地呻吟并在記其車牌號。藥家鑫怕遭受張妙事后無休止的要錢糾纏，便產生殺人滅口惡念，從包里取出尖刀，連捅張妙6刀，后棄刀駕車慌忙逃離現場。

更令人驚訝的是，藥家鑫的同門師妹李穎口吐狂言：“我要是他(藥家鑫)，我也捅……”

教育學專家張敏強聽到這一消息后，不停地感嘆“太糟糕了，太可怕了”。對于李穎的言論，張敏強認為，最基本的人性都已喪失，與此同時，學校的教育也非常失敗。張敏強認為，由于大部分大學生都沒有很強烈的信仰，所以，很多最基本的為人處世的原則都已模糊了。“大庭廣眾中竟然出現李穎這樣的言論，是對中國教育最危險的信號。”張敏強說。

華南師范大學的教育學專家王建軍認為，從通常意義上來講，對于學生的人格道德教育更加重要，“因為我們學習知識的目的，就是提高我們自身，完善我們的人格，知識只是一種工具和手段，培養完善的人格才是最終目的。”王建軍稱，現在許多大學都只強調知識的傳授，而忽視對于學生人格的培養。這一現狀，并不是哪個學校的個案，而是中國大學普遍存在的一個問題。

北京師范大學教授董藩發于今年4月4日的一段出格微博——“當你40歲時，沒有4000萬元身價不要來見我，也別說是我學生”，引發了國人的強烈質疑。隨后其澄清觀點，聲明“那僅是對我學生講的勵志的話，他們今后基本都要進商界”，“假如學了那么多年，進入商界卻不成功，既是老師的失敗，也是學生的失敗”。最后，他表示“中國人有一個缺陷，喜歡錢卻不明說錢，更不允許一個教授談錢。我是教房地產的，必須跟他們談錢、談投資，這是我的專業。我們是在討論投資與經營，不是討論道德與修養”。

然而，董藩的這番言論非但沒有平息眾怒，反而引發了又一輪“教師該不該用金錢來衡量學生”的熱議。

有網友說：“4000萬”之所以觸動公眾神經，是因為董教授以一名教師的身份，說出了一句市儈的豪語。在無數研究生愁于就業、無數畢業生苦于生計的今天，此言不犯眾怒才怪。啟功先生為北師大題寫的校訓“學為人師，行為世范”，相信董教授知道。道德的血液如果能從教師身上更多地流到學生身上，我們的明天就會更有希望。

有人則質問：董教授毫無遮攔地將這種金錢至上的價值觀，將自己的浮躁和功利人生哲學，打包“販賣”給尚未踏上社會的學生，用心何在？難怪有學生會說“我感覺讓學生一味追求4000萬元的老師，是沒有資格在此教書的”。不知道董教授有沒有聽到學子的心聲？

還有人指出，高學歷者能否成為賺錢機器是一回事，愿不愿意成為賺錢機器又是一回事。很多研究生畢業的人，甘愿去做一名普通勞動者，拿著并不豐厚的薪水，過著自己知足常樂的小日子。很多研究生畢業的人，甘愿去偏遠地區做一名教師，他們的奮斗意識體現于以自己的貧窮和付出，為偏遠地區的孩子贏得希望和未來。這樣的人，怎么就是無能、懶惰、恥辱和失敗的呢？

古今中外，對教師都有一份厚重的期待與尊重。為師者也憑著對職業的信仰，恪守教育者的社會使命，自覺肩負起為國家培養人才的重任。但是，不知從何時起，教師的育“人”功能開始淡化，追逐名利的現象卻日漸盛行，甚至到了公開宣揚的程度。

那么，教育究竟是什么？它應該具有怎樣的功能呢？有人認為，教育具有指導就業及為社會培養人才的重要目的；也有人認為，教育對政治、經濟和社會的發展起著重要的促進作用；還有人把教育看作是“投入一塊美金可以產出四塊美金的收益”的“資本”。

華東師范大學終身教育研究中心主任、吳遵民教授指出：“應該說，無論是推動經濟發展，還是繁榮社會，都不是教育的本有之意。教育的基本目標或根本目的，應當是培養‘合格公民’。而合格公民的基本定義，首先是正直的、明辨是非的公民，同時是善良和睿智的公民。因此，把發展教育與繁榮國家聯系起來，是拔高了教育的功能底線；而把教育直接與‘金錢’掛鉤，則是嚴重歪曲了教育的本質。”

不爭的事實是，承載著民族重負、國民期待和希冀的教育，在社會的變革與發展中，由于功利主義、利己主義思潮的侵襲，開始偏離自身的準則和立場。然而，沒有正確價值觀指引的人生，是無方向的人生；沒有理想、沒有道德追求貫穿的人生，是無信仰的人生；沒有社會使命感、沒有愿為民族作出貢獻的人生，更是一個與歷史發展和人類進步相悖離的人生。

讓教育回歸“育人”的功能底線

《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提出：把育人為本作為教育工作的根本要求。堅持德育為先，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融入國民教育全過程。把德育滲透于教育教學的各個環節，貫穿于學校教育、家庭教育和社會教育的各方面。

家庭教育：嚴而有格，愛而有度

美籍華人蔡美兒的《虎媽的戰歌》一書介紹了她怎樣用嚴格的方式教育兩個女兒的經驗與體會。“虎媽”的做法也在中國引發了熱議，但對大多數家長來說，“虎媽”拋出的問題主要是教育中“嚴”與“寬”的問題。那么，父母教育子女的方式是“嚴”好還是“寬”好呢？江西省教育科學研究所陳國慶研究員認為，可以從以下幾方面來思考。

立定規范，小嚴大寬。孩子幼小時，內在標準尚未確立，此時，家長期望他們完全自主、自律，無疑是對孩子的“溺愛”和“縱容”。因此，家長應在孩子幼小時為其確定行為規范，并嚴格執行，這有利于孩子成人、成才。

因人而異，適合才好。對不同的孩子教育應采取不同的方式，并沒有一種放之四海而通用的人才教育模式。因此，家長不要將家庭教育模式化，更不能依據教育結果來反推教育方式的正確與否。就“寬、嚴”而論，父母要根據孩子的具體情況，因人而異。換言之，有的孩子當“寬”，有的孩子則當“嚴”，教育要因材施教。

律人律己，反諸自身。對于“虎媽”的具體的教育方式、方法，也許人們有不同的看法，甚至予以尖銳的批評。但有一點很多中國家長是認可的，這就是，她自身能干，精力旺盛，對孩子的教育很執著、很投入，做什么都要做得最好，不會輕言放棄。這是她所以能對孩子“嚴”起來的原因。反觀一些家長，由于缺乏足夠的家教知識、技巧和判斷力，對孩子的要求反而成為負面的干預。更因為一些家長自律不夠，缺乏人格的號召力，對孩子“嚴”不起來。所以，家長要學會自律，不斷提高自身的教育素質。

嚴而有格，愛而有度。堅持合理的要求不是苛求，相反，放棄合理的要求，就是溺愛。家長對孩子的要求要做到“嚴而有格，愛而有度”。除了要把握好“愛”與“要求”的合理性外，還要把握好恰當的度。家長對孩子的要求、期望不是越高越好。家長對孩子的愛應當深沉、理性。不僅要有愛的心理，而且要有愛的行動，更要有愛的藝術。家長判斷自己對孩子的要求是否合理，對孩子的愛是否適度，就在于看這種要求與愛是否有利于孩子的身心健康，是否適合孩子的天性，是否有利于孩子長遠的幸福。

學校教育：立德樹人是根本

《教育規劃綱要》的核心思想是“育人為本”，這是對多年來被異化了的教育本質的回歸，這才是學校教育最根本的任務。以人為本的教育體制改革，把我國教育改革的主題和內涵提高到了一個新的層次，使“育人為本”成為學校的頭等大事，教育重新找回了人性化的價值取向。把“育人為本”作為現代學校教育工作的根本要求，使我們的教育發展實現了一次深刻的改革轉向，教育回歸到了“育人”的原點，這將使我們的教育走得更堅定，辦學走得更從容。

名副其實的教育，本質上就是品格教育。“育人為本”準確地體現了這樣的教育觀念。“育人為本”說到底就是教育第一，教學第二；教書第二，育人第一。教育的首要任務是教會學生做人，做人永遠是第一位的。“育人為本”就是要確立“以人格為本位”的教育觀念，重視學生的情感滋養、價值引領和精神鍛造，把培養學生健全的人格作為學校教育的終極目標。“育人為本”落實在學校教育上就是要突出以德育人、以文化人、習慣成人、學會做人。

“以德育人”就是學校教育要把“立德樹人”作為教育的根本來抓。堅持德育為先，用科學的理論武裝人，用先進的思想引導人，用高尚的道德涵養人，幫助學生形成正確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

“以文化人”就是學校教育要著眼于培育師生的人文精神，提升其人文素養。要以文化滋養人，用文化造就人，用優秀的文化陶冶人，滋潤學生的生命成長。

“習慣成人”就是學校教育要把學生教育的重點放在良好習慣的養成培養上。教育就是幫助人培養良好的習慣。好習慣是人成長的道德資本。學校給人留下的最難忘的教育，實際上就是良好的習慣。良好的習慣是人的優良素質的具體體現。學生習慣培養的重點應該是讀書學習的習慣、文明禮儀的習慣、衛生生活的習慣和做人做事的習慣。

“學會做人”就是學校教育要不斷創新教育的活動載體，以此來促進學生的成長和發展，并從中逐步學會做人。教育是讓學生體驗和發現世界是怎樣一回事。所以，教育活動是人成長的搖籃，教育活動是人發展、學做人的重要載體。人的德行的培養基本上是在教育活動中形成的，也只有在活動中學生才能體驗到學習的快樂，體驗到生活的快樂，體驗到生命的快樂，體驗到成功的快樂和體驗與人交往的快樂，學會為人處世。

正如吳遵民教授所指出的，任何一個獻身于教育事業的人，都應該具有這樣一份自覺和信念：把教育的真正重心與關注點放在陶冶學生情操、滋潤學生心靈、煥發學生精神與意志、提升學生人格魅力與精神品質的層面，讓教育回歸“育人”的功能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