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文新課標實施以來,語文新課程改革的浪潮洶涌澎湃,新課程教學的開展如火如荼。這是一次語文教育的大解放,語文教學模式的大變革。然而在這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生機勃勃、活力四射的景象背后,在歡欣鼓舞之余,我們也看到了一些語文教學中的怪現象,有著潛在的隱憂。如果語文教育自我放逐,任其惡性發展,勢必會在很大程度上消弭語文教育本身的價值,損害語文教學內在的意義,這就不得不引起我們廣大語文教師的警惕,也期望引起有關專家的注意。
一、非語文——亂點鴛鴦譜
語文要強調大語文的觀念,要打破語文學科本位,實現學科的跨界與融合,提高人的人文素養,為人的發展打下精神的底子,無疑都是十分必要的,甚至給我們的語文教育帶來解放,擁有更廣闊的舞臺和空間。但過猶不及,如果濫用亂用,失去語文的根本,只會走向語文的反面,是種了別人的地忘了自己的田,結果語文課不像是語文課,上成了思想政治課、生活常識課、自然科學課、數學課、物理課、歷史課、地理課、經濟課或者別的什么課,可就不是語文課了,語文倒成了無家可歸的棄兒,這真是語文的悲哀。
這不是危言聳聽。如教《赤壁之戰》,有人重點研究吳蜀聯軍以少勝多的原因,實際上是要培養政治軍事知識的能力,與文本沒有多大關系。再如上《智取生辰綱》,課堂的大部分時間帶領學生討論“楊志為什么會丟失生辰綱”,并列出8種之多的原因。這不是學語文,而是教學生“如何押解”,大概是公安學的很好范例。又比如教《陳情表》,不去體會作者“兩難”的情感,不去學習“陳情”的藝術,卻讓學生討論“忠孝對今天的人們來說有什么啟發”。
這種東拉西扯、亂點鴛鴦譜的背后是語文意識的缺失,忘記了語文教學的來龍去脈,有點想當然。如果因此而自我感覺良好,甚至自鳴得意,那就真的有點離譜了。這是對語文人文性的誤解,將人文性錯意為對語文課文所反映的人類生活場景的理解和把握,錯意為對所涉及的事物知識規律的理解與把握。最后課文成了話題,甚至由頭,被隨意地發揮引申,至于語文本身則被棄置一邊,被虛無化、空洞化,頗有點“得意忘言”的味道。這種非語文、泛語文現象,導致語文被鳩占鵲巢,造就了大量的沒有語文的語文課,讓我們的語文失魂落魄,喪失了自己的本質內涵,這不僅荒謬,更是十分危險的,值得警惕。李海林先生說:“這種把語文本身懸置、架空以使之空洞化的語文教學對語文課程的破壞,對語文課程獨立價值的消弭,是‘老鼠搬家’式地滲透在日常語文教學的每一個環節、每一個教學設計當中的,并在不知不覺中將其掏空。它看不見摸不著,很難被教師們自覺,因而其危害甚烈。”
二、反語文——雞毛當令箭
新課程注意作品內涵的多義性和模糊性,倡導多元解讀,鼓勵大家創造性閱讀、批判性閱讀,鼓勵學生積極地、富有創意地建構文本意義。應該說這對發展學生想象能力、思辨能力、批判能力,培養學生的創造性,形成良好的個性是大有裨益的,給了我們廣闊的創造空間,深化了對文本的理解,極大地提高了師生的積極性和創造熱情。可是這種文本的開放態度,如果我們缺乏客觀嚴謹求實的學風,一不留神,就可能走向了誤讀和曲解,最終導致反文本、反語文。
我們不妨看一些案例。比如,有人上《背影》,對于文中的父子情深置若罔聞,卻大談文中父親的“違反交通規則,形象又很不瀟灑”。有的讀《魯提轄拳打鎮關西》,只讀出暴力,認為助長了暴力傾向,獨獨沒看見魯提轄的行俠仗義、粗中有細。有的教《愚公移山》,批評愚公缺乏環保意識,沒有經濟頭腦。如果說學生的誤讀還情有可原,可我們有些教師也是“英雄所見略同”,對此大加贊賞,甚至推波助瀾,那就真有點可悲了。
對文本的理解可以存在“合法偏見”,尊重個人的獨特見解,但任何理解都必須從文本出發,以文本為參照,而且是整個文本,而不是斷章取義,穿鑿附會,必須是審美欣賞和全面理解,否則就是胡言亂語,無稽之談,成為對文本的誤讀,甚至歪曲。任何新意義的建構,都是既源于讀者,又源于文本,是讀者和文本在某一點上的視界融合。可是在我們的教學中,有人喜歡捕風捉影,僅憑一鱗半爪便大做文章,自以為發現了新大陸,實則是對文本整體性的破壞,對文本本身的消解,讓我們的語文體無完膚。這里,似乎走向了語文的反動,文本變得毫無意義,只是被肢解和批判的對象,更何況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文本已經可以任意踐踏,語文也只有低頭認罪的份了。這完全是對創造性閱讀精神實質的歪曲,著實讓人始料未及。
三、空語文——空手套白狼
語文是什么?是字里行間的真情流露,是起承轉合中的思想芬芳。好的文章往往都以鮮明的色調和濃郁的芳香鋪就欣賞之路,需要含英咀華、揣摩品味,才能體會作者搦管為文的良苦用心,相反,字句都沒弄懂,卻大談其他,只能是空言無實,終不濟事。可是我們現在不少語文課就是一個假大空,完全是脫離文本,架空分析,甚至為了所謂的出彩而亂貼標簽。離開文本,缺少對語言的品讀,一上手就是分析思想情感,一二三四,甲乙丙丁,頭頭是道,可是這些結論都是怎么得來的,是否真的站得住腳,有沒有心靈和文本的相遇,是否落到實處,卻沒有人去深究,也不在他們考慮之列,要的就是這么一個“高大俊朗”的效果。
其實,且不說古典詩詞的品味鑒賞,就是一般文學作品的閱讀,也始終離不開語句內涵的分析,離不開對文本意蘊的品讀。品味《蜀相》,就不能不抓住那傳神的“自”和“空”字,感悟其中的落寞與凄涼。品讀《祝福》,就不能不分析“只有那眼睛間或一輪,表明她還是一個活物”中的“間或一輪”和“活物”所展現出的祥林嫂落魄到枯槁,悲哀到麻木,從肉體到精神都垮掉和崩潰了。鑒賞《林黛玉進賈府》,就不能不揣摩那句經典臺詞“我來遲了,不曾迎接遠客”中所表現出王熙鳳的張揚個性和有恃無恐。
那些脫離文本的架空分析,宛如空手套白狼,一方面可能是出于作秀和出彩的需要,另一方面極可能是教師自身對文本解讀能力的不足。對于文本解讀,我們要入乎其內,又躍乎其外,二者缺一不可。只有細細品讀,才能打通語言、思想、時代、經歷之間的一層層壁壘,真正走近作家,走近作品,實現學生與文本之間的交流對話,才不至于割舍語文鮮活豐盈的生命活性,避免種種不得要領的繁瑣的解析和空泛的說教,從而進入語文閱讀的佳境。相反,不能進入文本的分析只是浮光掠影,秀過之后,我們的語文也只能是一地雞毛,不會給學生多大的益處。這樣的解讀,不僅讓語文成為空殼,更可怕的是讓學生學會了浮躁。“以己昏昏,令人昭昭”,這實在是危險的事,提高我們自身的語言感悟能力和文本解讀能力迫在眉睫。讓我們真正走進文本,從文本中來,反復咀嚼,不斷領悟,讀出語文味,讀出真精神。
四、偽語文——只有天知道
新課程提倡自主學習,合作探究,意在幫助學生樹立主體意識,自覺調整學習心態和策略,探究適合自己的學習方法和途徑,善于傾聽、吸納他人的意見,學會協作和分享,提高學習效率,培養合作意識和團隊精神。但是,如果缺乏針對性,不分文體,不分知識點,不分難易,想當然地提問,無原則地討論,而沒有正確有效的引導,整個課堂恐怕就只剩下熱鬧和嘈雜,要談實際效果就得大打問號了。
首先是有沒有問題,或者說是不是真問題。所有的討論都是圍繞某一個問題展開的,如果問題本身就根本不存在,則討論也就是“偽討論”。比如,在教《荷花淀》時,提問學生“為什么白洋淀的這一群女人沒有去參軍,”其實這根本不是問題,都參軍了老人孩子誰照料,前方的物資誰支援。教《春》時,有人提問“朱自清為什么要寫春天呢?”,朱自清怎么就不能寫春天呢?這里有什么矛盾與疑難呢?有什么真問題呢?所以有個學生干脆回答:打個電話問問就知道了。就是真的有問題,也還有怎么引導、怎么討論的問題。現在語文課堂里的所謂討論有七“不”、兩“假”、一“無”。七“不”就是:不給時間(不給時間思考)、不給材料(空想)、不給背景(沒有任何依據)、不給方法(瞎猜)、不交鋒(各說各的)、不辯駁(只要說出來的都對)、不分析(只有表態,不問為什么);兩“假”是:假答案(問的是此答的是彼)、假統一(不管是什么答案都會評為好,所以是假統一);一“無”就是:無結果(沒有解決任何矛盾和疑難)。這樣的討論教師完全缺位,變成了好好先生,模棱兩可打哈哈,導致的結果就是整個討論完全失控,變成了閑聊和扯淡,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你說你的,我說我的,最后一切都是不了了之,至于有多大意義,大概只有天知道。
我想,任何討論都不能我行我素,沒有是非,乃至最后只剩下熱鬧。自主學習,不等于教師放野馬;合作探究,也不等于教師退居二線,在強調學生積極主動地發現的同時,教師的引導功能依舊絲毫不能退化。只有教師一個演員的獨角戲,或者沒有導演,只有學生任意發揮的場景戲,都可能因為一根軌道的缺失,而導致整個課堂乃至課程的脫軌。教師必須勇于擔當,正確設計問題,恰當引導討論,真正讓學生進行心靈與心靈的交流,智慧與智慧的碰撞,不斷有新的發現,不斷有新的認識,達到前所未有的廣度和深度,而不是流于表象的熱鬧與無聊。
五、戲語文——攀龍又附鳳
我們的語文學習,要注重跨領域學習,拓展語文學習的范圍,通過廣泛的實踐,提高語文綜合應用能力。拓展延伸可以使學生走向更廣闊的天地,學以致用,大顯身手,真正讓語文學習融入生活。可是,有的時候,我們的教學為拓展而拓展,舍本逐末,文本沒有好好品讀,而讓拓荒占據了課堂的主體地位;攀龍附鳳,漫無邊際的延伸拓展,也不管是否與課文相關,撿到籃子都是菜。
拓展現在是一種時尚,但我們確實也看到一些流弊。有一位教師上《項鏈》,課上完了,就讓學生“拓展”:“假如項鏈沒有丟,假如項鏈失而復得,結果會怎樣?”最“精彩”的拓展很快出來了:馬蒂爾德知道項鏈是假的,便萌發了復仇的心理,先是雇私人偵探找了丈夫路瓦栽的不是并與之離婚,然后充當佛來思節夫人的第三者,十年之后,小說中她與佛來思節夫人再次見面時身份自然和原作調了個兒。好端端的一個小說,就這樣給水煮與戲說了,除了胡思亂想與多點笑料,真不知道還拓展了什么。學習《老人與海》,就拓展釣魚的知識;學習《孔雀東南飛》,就討論當今婆媳關系。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其實,真理和謬誤往往在毫厘之間。把握不好語文拓展的定位與限度,就會產生流弊,就會嚴重跑偏,讓語文課面目全非,有著不可承受之重。拓展的真正目的在于開拓我們的視野,提高我們的應用能力,而且它們必須圍繞語文這個中心展開,以此為依據和憑借,生發引申,走向深入,提升我們的思想境界,提高我們的能力層次。圍繞語文本身來拓展延伸,是要讓學生對語文有更深的認識和更真切的體驗,是我們語文教學的一個深化與升華,激發我們更大的探索與創造的熱情,從而余音繞梁,三日不絕。只有如此,拓展才有真正效果。相反,離開語文這個基點,缺少真正的點化,只能是一種附庸風雅,或是一種狗尾續貂,不但不能起到好的作用,反而帶來文本的耗散,給語文造成傷害。
新課程的改革,應該說是語文教育的一次大解放,讓我們不再跪著教書,而是充分地發揮我們自己的聰明才智。可是,由于我們在很大程度上自身學養的不夠和對新理念理解的偏差,結果是一抓就死,一放就亂,陷入這樣的怪圈而不能自拔。怪象群生,如果任其滋長,不僅會傷害語文,而且會助長浮躁的學風,結果必然是拉大旗作虎皮,欽差大臣滿天飛,只落得個嘴尖皮厚腹中空,真的可哀,更是危險!
參考文獻:
[1] 李海林. 語文教育的自我放逐[J]. 語文學習, 2005(4):5.
[2] 劉祥. 在課堂教學中彰顯“語文味兒”[J]. 中學語文,2006(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