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每逢農歷春節過后,長三角與珠三角等沿海地區就傳出缺工的消息。特別是在去年,情況達到高峰,發生了有史以來最大一波席卷中國大陸各地的農民工“缺工潮”。以往“缺工潮”只是限于春節后的一段時間,但從去年起,“缺工潮”開始出現常態化的趨向。今年的“缺工潮”將會持續多長時間?影響面會有多大?仍有待觀察。
往年外出打工的大批農民工究竟都到哪里去了呢?為此,一些臺灣記者到大陸各地進行了采訪調查。
人口大國怎么會缺工?
擁有全世界最多人口的中國大陸,怎么會缺工?
有專家認為,這主要是我國自1979年起實施“獨生子女”政策,導致出生率下降,造成過去20年間,每年出生人口總量都只有1600萬人左右,比起20年之前,足足少了1/3。
人口結構改變,新增勞動力數量逐步下降,將導致未來“缺工潮”,成為長期現象未來中國大陸的缺工問題將會越來越嚴重。中國社會科學院人口與勞動經濟研究所甚至預估,到2015年,中國適齡工作人口將在達到顛峰之后開始回落,人口老齡化浪潮將提前到來。
勞動力不足只是原因之一,其實更深刻的原因還在于導致這些農民工外出打工的環境變了。
眾所周知,改革開放后的中國經濟建設在相當大程度上依靠沿海地區的外向型企業,而支撐這些企業發展的是我國億萬因勞動力富余而離開農村到沿海城市打工的農民,即人們習稱的“農民工”。然而,2008年遭遇的一場金融海嘯,讓全球消費市場急劇萎縮,讓沿海地區的許多加工企業的國外訂單驟減,使得不少工廠大量減產甚至關閉,導致眾多民工因裁員而被迫返鄉。
從2008年下半年到2009年2月,受到金融海嘯沖擊,長三角與珠三角等沿海地區的許多企業平均裁員1/3。據中國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于2009年3月的統計調查,在當時我國高達1.3億的外出農民工中,有2100萬人因金融海嘯失業返鄉,比例超過15%。這是中國歷史上最大的農民工失業潮。
為了解決大批農民工返鄉問題,從中央到地方各級政府可謂想盡了辦法,制定了一系列政策,包括實施西部大開發戰略,在2009年簽訂開展投資總額達人民幣4689億元(約合新臺幣2.19萬億元)的18項重點工程,鼓勵農民工在當地就業。
2009年11月,商務部部長陳德銘宣布2010年中國經濟發展的基調,重點在“調結構,擴內需,防通脹”。置于首位的“調結構”,意思是調整大陸經濟結構,由低毛利的加工制造業轉向高毛利的服務業(又稱第三產業),這意味著,未來大陸不僅要做制造業大國,也開始要做服務業大國,服務業將成為吸納就業市場的主力。
另外,國家對統籌城鄉發展十分重視,從2004年至今,連續8年的中央一號文件都涉及“三農”問題,目的就是要讓農村富起來,通過工業反哺農業和讓農民休養生息,總共帶給農民人民幣2500億元左右的優惠,讓農民與工人的收入拉近。這讓2009年中國農民的人年均純收入首次超過人民幣5000元,雖然比當工人還是來得少,但相比8年前卻已是增長了一倍。
近年來,國家還允許大型國有企業從農民手中租賃土地和土地流轉,以提高生產率。這項改革催生了一批新興的閑散農民,他們依靠出租土地的收入就可以維持生活。換句話說,政府讓愿意種田的農民收入更高,就算不種田也有補助。
正是由于這一系列措施,使得大批長年在沿海地區打工的外出農民們發現,原本貧窮落后的家鄉如今變了,不僅工作機會多了,而且收入不比在沿海企業打工差很多,因此不再把外出務工看作自己的唯一出路。
所以便順理成章地出現這一“缺工潮”現象:盡管自2009年第三季度起,全球經濟逐步從谷底回升,沿海地區工廠的訂單重新回來了,但當年返鄉的農民工們卻不再回來。
家鄉也有致富機會
賀俊結,今年37歲,來自重慶市郊區復興鎮思源村,在家排行最小,腦子靈活,膽子也大。18歲離開家鄉后,他足跡踏遍廣東、北京、云南與廣東,從保安、廚師、工人,一路做到順德市一家臺資皮鞋廠的車間主管,月薪人民幣3000多元(約合新臺幣1.4萬元),是老家不少人羨慕的對象。
2008年一場金融海嘯,讓廠里訂單從每天幾千雙鞋變成兩百多雙,被裁員的賀俊結沒了工作。當其他人猶豫是否繼續在廣東尋找就業機會時,賀俊結果斷地買了張回家的火車票。在同一節火車車廂內,有很多與他一樣被迫返鄉的農民工。據統計,從2008年到2009年2月,受到金融海嘯沖擊,僅重慶市返鄉的農民工就高達360萬人。光一個小小的思源村,就有70多人回來。
十幾年在外的打工生涯,讓賀俊結開闊了眼界,學會了如何運用商業規則,也懂得了怎樣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他決定自行創業,從積蓄中拿出1萬元承包了村里一座面積五、六畝的魚塘。“每年養個上萬斤魚,賺個萬把塊沒有問題?!?/p>
但養魚需要時間長大,閑不下來的他,又開始做苗圃生意,向政府承包了五六百畝山林地。他指著漫山遍野的樹苗笑著說,“?。ㄎ鮼恚洸皇钦f綠色重慶嗎?這里每一株樹三四年后都可以賣到1萬塊錢,我現在種1萬棵,就可以成為億萬富翁了?!?/p>
賀俊結的事業越做越大,家人也跟著他一起集資建設,當地銀行也貸款給他,2009年的收入讓他們很快還清貸款。站在葡萄田前,他70多歲的老父親正在挑水,二姊、三哥還有三哥媳婦正在翻土,大哥在附近的老家看豬舍,二姊夫正檢查運來的新樹,每天早晨,大家一起上班干活,中午,在旁邊的農家吃飯,晚上一起返家,回到家后,賀俊結還會翻管理與盆栽設計的書籍進修。
如今的賀俊結,早已不是當年離鄉背井討生活的小工,而是個當地赫赫有名的總經理。2010年,他創立了自己的農工企業,不但把家人都聚集了起來,還把當地30多位返鄉的農民工留下與他一起打拼。他們租下周邊100多戶農家的土地。過去,每戶農家的土地都很小,只能種夠自己吃的糧食。賀俊結在沿海地區學會了如何經營企業,認識到只有把土地連成片,有了規模,種植市場急需的經濟作物才能掙大錢。他將那些把土地出租的農家雇來種樹苗,每人每個月可以有上千元收入,加上另外的土地租金,收入比在沿海打工還好。
這里也能圓夢
今年24歲的李好, 2009年從深圳一家臺資電子廠返鄉,是中國大陸1億個“新生代農民工”之一。
他的老家位于重慶市城口縣,那里有30多萬畝高山草原和100萬畝原始森林,每年夏季繁花似錦,時??梢姷礁鞣N野生動物。但9年前,年僅15歲、剛初中畢業的李好,卻嫌棄那里的閉塞,迫不及待地要逃離家鄉,跑到外頭去見世面。
他聽說深圳那邊的工資可以到人民幣一兩千元,于是坐了兩天的火車,去見傳說中的大城市。然而在深圳,李好并沒有感到快樂。每天在工廠里工作八九個小時,下班后會到影吧花五角錢租張光碟,在小電視前看看DVD;或是花2元錢上網吧,通過互聯網看臺灣偶像連續劇《康熙來了》,也看到越來越多的人,因為中國崛起而致富。
在深圳的夜晚,李好常與廠里的朋友一起聊夢想,卻發現自己逐漸變成了“憤青”:在工廠怎么也發不了財,似乎離自己的夢想越遠。這里收入雖比家鄉多,但沿海地區的物價也比老家高。同樣抽一包煙,在老家只要2元錢,而這里卻需要10元?!懊α藥啄?,什么錢都存不下。”反倒是自己的家鄉,陸續傳來有人致富的消息?!奥犝f有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回去了,做水泥的啊,蓋房子的啊,大家都富起來了?!?家鄉開始建設了,所以有越來越多的工作等在那邊。
2009年春節,李好從沿海返鄉,發現自己一直追尋的廣闊視野與掙錢機會原來就近在咫尺。這幾年,重慶經濟飛速發展,飯店林立,服務業正在招聘大批人員,給了李好新的希望。他決定不再回深圳,而是在重慶的世貿大廈找了份接待員的工作。現在的月薪人民幣1100元,比深圳要少一些,但可以上一天班休息一天,還可以見到更多人,挺有趣??障緯r,李好自修日文,現在已可以和別人用日語簡單交談,他相信今后可以借此找到一份更高收入的工作。
他笑著說,自己現在隨時想家就可以回去,感覺現在很踏實,不會憤怒了,“未來機會更多,而且情況越來越好。”
農民工第二代不愿再打工
楊勇,是大陸農民工富起來的又一典型。
19年前,楊勇一心想著要“跳離農門”,從貧窮的老家湖北環潭村出發,轉車三次,花上30多個鐘頭才來到深圳,在富士康龍華廠打工。
“剛來時很辛苦,但想到有錢賺,咬著牙也就忍過來了?!睏钣逻€記得,1992年6月,是他生平第一次到深圳的日子,那時是夏天,就穿著一件紅色工作服,工廠沒有空調,一天下來衣服至少濕上幾十次。“當時哪有什么自動化,就用手擺弄模具,每天有幾千次,手都破皮了,血還沒干,新的傷口又來了。”那時他還會苦中作樂,每日最愛與工友比賽誰身上的“白圈”大。所謂“白圈”指的是在濕了又干數十次的工作服上,因流汗而附著的鹽分。
如今的楊勇,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普通的農民工了,他現在是富士康深圳龍華廠的部門經理,也就是一般常說的“陸干”。十余年的辛苦,換來了楊勇一家的迅速致富?!拔业缴钲诘谒哪辏唾I了房;第八年,就將爸媽接來這里;再兩年,哥哥姊姊也全來了;四年前,我又買了第三套房……?!闭f到這里,楊勇忍不住開懷大笑起來。
走進楊勇位于深圳市錦繡江南社區的家中,所有人都會感到吃驚,這里有上百坪的假山花園,還有游泳池、健身房,每天24小時有警衛站崗。楊勇說,像他這樣能住在這里的富士康“陸干”少說也有20位,他們來自四面八方,或四川,或湖南,最遠是內蒙;唯一的共通點是都從底層工人做起。
而這還只是楊勇在深圳三套房的其中一套,他每月光靠租金,收入就已經超過在工廠的月薪。此外,他還擁有兩輛轎車,剛滿12歲的獨生女兒,念的也是深圳最好的學校。
盡管這一切都是靠打工換來的,但楊勇卻不愿讓自己的第二代也去工廠打工。“他們現在的機會比我多太多了,打工應該不是唯一的出路吧。我就這么一個女兒,總是會舍不得的?!?/p>
“我懂事的時候,別說沒想見過車,就連吃油的農機都沒看到過?!睏钣抡f,“現在的孩子,懂事時就已有車坐,你想她還會想進工廠嗎?”
問楊勇的女兒,未來想做什么?她開心地回答:“服裝設計師?!边呎f著,已迫不及待跑進房間,拿出比賽得獎的美術作品出來炫耀。
楊勇說道,“我們以前是全家8口人擠一間房,現在她自己就有兩個房間,一間放電腦,一間放床?!标P于要當服裝設計師的話題,楊勇的女兒不停地說著,但聽到楊勇聊起以前所受的苦,卻只是瞪大眼睛,似乎無法理解,爸媽為何要過那樣的生活。
楊勇一家只是中國大陸農民工的一個縮影。普遍情況是,第一代出來打工者賺了錢,供留在家里的妻小置辦房產,做生意,供自己子女念書;而受教育程度提高,也讓農村地區的年輕一代有了不同的世界觀,到工廠當農民工,不再是他們的唯一出路。
在相對較好的條件下長大的農民工第二代,養活自己或支撐家庭的壓力要比上一代小得多。他們或許還會到沿海地區打工,但多數已不是為了養家糊口,只是想到外面看看不同的世界。
過去10年,中國高等教育(含大學、碩士、博士)的畢業人數足足增加了4倍,他們中大多數人都不愿意到工廠去??梢钥吹剑斨槿堑貐^爆發“缺工潮”的同時,廣州市的南方人才交流中心卻出現不同景象,這個專門提供文員(辦公室人員)工作機會的人力招募站,擠得水泄不通,而且從春節過后每天都是如此。
農民工富有了,他們的社會地位也在向上升,因此不愿讓自己的第二代再去打工。未來的農民工從哪里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