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臺灣湯文成走私甲魚蛋案談起

從2011年元月1日起，《海峽兩岸經濟合作框架協議》（ECFA）早期收獲項目正式開始實行降稅。在18個農漁業項目中，有一項獨特的產品——甲魚蛋，吸引了人們的注意，其進口關稅從原先的20%降為2011年的10%，2012年降為5%，從2013年起全部免關稅。臺灣養殖戶湯文成，就是因為在2008年向大陸走私甲魚蛋，偷逃關稅人民幣3293萬元，被大陸人民法院判處死刑。這也是首例臺灣農漁業者在中國大陸被判死刑的案件，也因此震驚了整個臺灣島。很多人感嘆，如果ECFA 能夠早幾年實行，湯文成就不會有今天的下場。

甲魚蛋，熱兩岸

說起這件大案，還要從甲魚蛋熱兩岸談起。所謂甲魚蛋，也稱鱉蛋，即甲魚所產的受精卵，是大陸甲魚養殖業的種質源頭產品。

甲魚自古便被譽為滋補佳品。特別是在20年前，大陸遼寧教練馬俊仁率領的國家女子長跑運動隊，俗稱“馬家軍”，因其優異成績，數次在奧運奪冠，一時傳為佳話。而據說“馬家軍”成功的秘訣之一，就是服用甲魚湯而強身健體，因而耐力倍增，所以屢創佳績。

消息傳開后，大陸各地立即掀起吃甲魚的風潮，南從廣東、北至新疆，各大餐廳均設有強調養生保健的甲魚料理，由此帶動了甲魚養殖業。據臺灣甲魚養殖協會估計，目前大陸每年要吃掉五六億只甲魚，平均每兩個人吃掉一只。還有人用甲魚提煉制取“中華鱉精”，是大陸各地非常受歡迎的營養補劑。

受這股“甲魚熱”的影響，臺灣的甲魚產業也開始蓬勃發展。在臺灣南部地區，特別是屏東縣的里港、九如等鄉村，因這里氣候常年濕熱，適宜甲魚生長，逐漸形成甲魚養殖聚落。如今，臺灣甲魚養殖戶約400家，高達80%集中在里港鄉和九如鄉。

起初，臺灣主要向大陸出口活甲魚，即養殖戶將甲魚養大后，利用小漁船偷渡至大陸，直接賣給當地經銷商。但甲魚比較嬌貴，漁船的倉儲條件不好，常在運送途中死亡。盡管走私的利潤很大，但如果遇到風暴天氣，漁船在途中耽擱幾天，就會讓養殖戶血本無歸。

此后，臺灣養殖業者想出了好辦法，即由臺灣方面負責生產甲魚蛋，利用甲魚蛋孵化期長的特點，將甲魚蛋出售到大陸，由當地養殖戶孵化，養成大甲魚后再販賣出去。

雖然大陸的甲魚養殖業者也生產甲魚蛋，但不論品質和數量均不如臺灣，原因就在于臺灣南部地區的氣候穩定，一年之中，除冬季外，每年2月到11月，母甲魚幾乎都能產卵，產量穩定，加上臺灣養殖業者不斷改良品種，提高了甲魚的品質和產卵數量。一只母甲魚每年能產180枚到200枚卵。這些甲魚孵化后長得快，個頭大，肉質好，賣價高，受到大陸甲魚養殖業者的普遍歡迎。也由此出現兩岸經濟合作的商機，臺灣和大陸逐漸形成甲魚養殖業上、下游垂直分工的產業鏈。

目前，每年從臺灣出口到大陸的甲魚蛋約4億枚，產值最高峰時曾達到新臺幣200億元。只是近年來，因臺灣投入甲魚養殖業者人數逐年增多，相互競爭，導致價格跌落，使得總產值萎縮到不到新臺幣10億元，波動很大。

走私案件判重刑

福建、浙江沿海地區的人們都知道，早年臺灣漁船向大陸走私各類物品的事件屢見不鮮，大到汽車、摩托車，小到服裝、香煙，很多人因此發了不義之財。后來大陸經濟發展了，走私物品又轉向柴油、農漁產品等，其中也包括甲魚和甲魚蛋。

事實上，在“小三通”開放前，臺灣養殖戶只有靠走私等途徑，將自產的甲魚或甲魚蛋賣到大陸，才能維持自身生存，因為在臺灣并沒有吃甲魚的習慣，甲魚純粹是為大陸“定向”生產的。盡管走私對兩岸官方來說，都是非法交易，屬于重點查禁對象，但在高利潤的誘惑下，在臺灣甘冒風險從事兩岸甲魚走私的仍大有人在。

臺灣里港鄉公所秘書，也是甲魚養殖業者張有權，這樣形容當年從事兩岸甲魚走私的風險：“平均五趟里，有二至三趟會被抓，不是被臺灣警察抓，就是被大陸公安抓，但只要成功一次，就全賺回來了。”

2001年，兩岸經過協商，首先在“兩門”(廈門、金門)和“兩馬”(馬尾、馬祖)之間實現直航，即所謂“小三通”，從此開始了福建沿海地區與臺灣地區金門、馬祖、澎湖的海上人員和貨物的合法直接往來。

2005年，大陸福建海關開放臺灣甲魚合法入境銷售，但是要按每公斤2.5美元的申報價格，征收20％的關稅。盡管大多數臺灣甲魚養殖業者都開始依循合法的手續將自己的產品報關入境，但仍有部分人仍嫌繳稅太高（按照大陸的法律，除20％的關稅外，商業營銷還要繳納17％增值稅），貪心不足，甘愿冒險循走私途徑，向大陸沿海地區販售甲魚蛋。

來自臺灣屏東縣里港鄉的湯文成就是其中之一。根據臺灣甲魚協會理事長張南進介紹，湯文成今年47歲，長期從事甲魚蛋養殖和販賣，他不僅自己向大陸走私，而且受其他20多家里港鄉養殖戶的委托，多次將這些養殖場生產的大批甲魚蛋走私到大陸境內違法銷售。2008年10月，當他從臺灣運送424箱、約190.8萬枚甲魚蛋，從福建馬尾入關，運至杭州養殖場銷售時當場連人帶貨，遭杭州海關緝私局羈押。根據湯文成隨身攜帶的電腦記錄，杭州中級人民法院認定，僅在2007年2月到2008年10月之間，通過湯文成低報價格逃漏甲魚蛋的進口關稅，金額高達人民幣3293.73萬元，約合1.5億元新臺幣。2009年12月，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以偷逃稅款罪，且數額巨大，性質惡劣，判處湯文成死刑。

湯文成及代理律師不服判決，上訴到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2010年6月，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改判湯文成無期徒刑，7月發監服刑。這也是兩岸農漁產品交流后，第一宗臺灣業者在大陸被判以重刑的特大案件。

湯文成一案的警示

湯文成走私案判決后，2010年8月，湯文成的妻子廖英束聲稱冤枉，向臺灣行政部門主管吳敦義陳情并下跪，請求臺當局協助救人。2010年9月，廖英束正式向大陸最高人民法院提起申訴，要求重審改判，也讓這個案件在臺灣逐漸傳播開來。

許多臺灣民眾不理解，湯文成在大陸逃漏稅，為何要被判這么重的刑罰？

這其實是由于兩岸不同的法律制度差異造成的。在大陸，關稅是屬于國稅，逃漏關稅和貪污一樣嚴重，屬于刑法范疇；漏稅金額越大，刑期越重，因此最重可判處無期徒刑或死刑。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規定，走私貨物、物品，偷逃應繳稅額50萬（人民幣）以上，處10年以上有期徒刑或無期徒刑，并處偷逃應繳稅額1倍以上、5倍以下罰金或沒收財產，情節特別嚴重的判處死刑；而逃漏稅在臺灣只屬于違反行政法，通常只要補上稅款就沒事；逃漏稅金額不論多大，都不會被判重刑。例如臺灣太平洋電線電纜集團前董事長孫道存逃漏3億元新臺幣稅款，照舊在臺灣大搖大擺，行動自由，擁嬌妻、買精品，到處曝光，普通民眾雖然氣憤，卻對他無可奈何。

盡管ECFA早期收獲項目已從今年正式開始實行，其中臺灣生產并向大陸出口的甲魚蛋，其關稅將在三年內降至零，但湯文成犯法時間在前，根據大陸法律，湯文成并不能因此得到赦免。

從湯文成一案我們也可以看出，雖然臺灣與大陸相互往來已經多年，但許多人對大陸的法律和規章制度仍然一知半解。尤其一些是臺灣偏遠地區的農漁業者，經常憑借蠻力，單打獨斗，勇闖大陸，其中有些人過去鉆法律空子，或許冒險走私成功發了財，但總有一天會被抓住，終究為此付出代價。

時值ECFA正式實施之際，臺灣各行業有意開展兩岸經貿的業者應該從湯文成一案吸取教訓，認真了解和遵守這方面的法律、法規等，賺錢賺得心安，避免因觸犯法律而惹上官司。事實上，受湯文成案件的影響，2010年臺灣屏東地區的甲魚養殖業者已自發成立了臺灣甲魚養殖協會，有高達250多位業者參加，目的是建立向大陸合法快速出口的通關渠道。

據甲魚養殖協會會長張南進介紹，甲魚蛋是有生命的鮮活農產品，與普通食用農產品有完全不同的特性，養殖甲魚的成本很高，甲魚蛋一般不會食用，而是作為種質孵化小甲魚；另外，同批出口大陸的甲魚蛋中，就有等級不同、顆粒大小、重量輕重、運輸破損、高溫胎死等不確定因素，加上從產地到報關的時間差，尤其是隔離檢驗期高達1個月，常常導致甲魚蛋的價格像臺灣股市一樣發生大幅波動，往往給臺灣甲魚養殖戶帶來巨額損失。因此，臺灣甲魚養殖業者強烈希望將甲魚蛋與普通食用農產品區分開來，與稻種、果樹種苗等放在一類，這樣兩者稅率相差14個百分點（食用農產品的關稅為20％，增值稅為17％，而種質農產品的關稅為12％，增值稅為13％），更有利于臺灣養殖業者向大陸出口。

大陸商務部與海協會充分聽取了臺灣甲魚養殖業者的意見，在去年簽署的ECFA中特意將甲魚蛋養殖產業納入農漁業早收清單中，顯示了大陸的善意。湯文成案目前也在重審之中，據說有可能獲得減刑。

從2011年起，臺灣甲魚養殖協會還將與屏東科技大學水產養殖系合作，建立生產履歷制，將來合法養殖場出口的甲魚蛋，只要出具生產履歷，即能快速通關。另外，由于甲魚蛋很嬌貴，容易破碎，臺灣甲魚養殖協會還打算利用民航客機貨柜空運甲魚蛋到大陸，以降低目前通過船運的破損風險。

總之，只要海峽兩岸人民彼此友好，心存善意，合作務實，本著互利共贏的態度，充分尊重對方的利益關切，遵守當地的法律，就沒有什么克服不了的問題和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