趟過歲月的河

（一）

哥哥在河邊停下來，把書包放在一旁的石塊上，彎腰將褲腿卷到膝蓋，然后回過頭溫柔地看著被夕陽包裹的我，說，親愛的小村姑，過河嘍。

我笑起來，陽光從我稀疏的，脫落掉很多的牙齒間紛紛篩落，掉到地上發出啪啪的溫暖聲響。

哥哥輕輕地抿嘴唇，蹲下身，小蒿，上來吧。聲音像夢一樣，飄飄忽忽，蕩碎了天邊的浮云。

我咯咯地笑著爬到哥哥的后背上，胸口清晰的感覺到他突起的肩胛骨，小腿沾上河水的清涼，還有靜靜流淌著的歲月的河流。

（二）

河流的不遠處是一間古老破舊的木屋。經過的時候，我伏在哥哥的耳邊輕輕說，哥，放我下來。

哥哥遲疑了一下，接著蹲下身讓我雙腿著地，可很快又拉著我的手，說，小蒿，我們還是快回家吧。

我低下頭，喃喃地說，不用那么快的，爸爸不會擔心的，不是么？

爸爸從來就不喜歡我，他在一年前的夜晚用竹藤拼命將5歲的我趕出家門。爸爸說，就算餓到要死也不要再回來。

于是，一年前的我赤著腳抹著眼淚，帶著腿上被竹藤鞭打出來的傷口拼命地跑。那個夜晚我便躲在河邊的木屋一直哭一直哭。沒有饅頭沒有燈光。

是哥哥。最后是哥哥在木屋發現已經發燒到昏過去的我。

他說，小蒿，我們回家。然后，眼淚一顆顆掉在我的手心。

（三）

小蒿，哥哥伸手捏住我的指尖，說，不管發生什么事，哥都會永遠對你好的。

不管發生什么事，哥都會永遠對你好的。

我就站在那里，看著哥哥身后的天一點一點地暗下來，聽著眼前這個也只比我大兩歲的哥哥對我許下那樣美麗的誓言，突然咧開嘴，笑得春暖花開。

于是，哥哥開始將爸爸給他的零花錢偷偷塞一半給我，開始在每天吃飯的時候將他碗底的扣肉夾給我，開始將他每學期新買的書包跟我換舊的那一個，開始用他暑假打工的錢給我買漂亮的帆布鞋和發夾，開始真真正正的，對我好。

（四）

從家去學校，從學校回到家都必須趟過的那條河流就那樣流啊流啊，不知不覺便流到了我的15歲。

15歲的我已經懂得如何過河，要踩腳底的那些石塊才不會摔倒，可是哥哥，依舊在每天的上下學路上背著我過河。

他一瘸一拐地走在我的前面，赤著的右腳不斷涌著鮮血，風撩起他的白襯衣，揚出憂傷的弧度。

哥，我輕輕的叫，哥。

哥哥停下來，卻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就定定站在那，讓清晨的涼風嗖嗖地穿過他的身體。

我吧嗒吧嗒地抽噎起來，沖上去蹲在哥哥的腳邊不斷地從書包里扯紙巾拼命地擦那些重新涌出來的鮮血。

是爸爸用剪刀戳的傷口。這傷口本應該生長在同爸爸爭吵的我身上，卻被哥哥擋了下來。

他蹲下身，伸出手慢慢地擦干我的眼淚，說，傻丫頭，哥沒事。

我從模糊的淚眼中看著眼前這個已經保護了我十多年的少年，忽然想起許多年前的那個黃昏，他殷殷地對我說，不管怎么樣，哥都會永遠對你好的。

他是，在用生命對我好。

（五）

走到河邊的時候，哥哥還是像往常一樣，蹲下身，輕快地對我說，親愛的小村姑，過河嘍。

我的眼淚又開始吧嗒吧嗒地掉，一顆一顆砸得胸口絲絲抽疼。我走過哥哥的身邊，放下書包，將褲腿一點一點地卷到膝蓋，然后學著哥哥的模樣，蹲下身，說，哥，你已經背了我十幾年，今天，就讓我背你吧。

不知道我親愛的哥哥，他能否像多年前的那個我，感受到小腿沾上河水的清涼，感受到此時此刻我腳邊正在靜靜流淌著的歲月的河流……

[編輯：張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