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教學常規制度是何年何月被中國教育界采用實施的,但我卻深感其霸道無恥。教學常規已經將我逼迫得不像一個精神正常的人,而是一名患有典型精神分裂癥的病人了。我深信,凡是在此體制內的同人們一定了解我的苦痛。斷斷續續地擔任學校教研組長的我,從事過多年的常規檢查,有必要將我所經歷的事情拿出來曬一曬。一則是為了剖析自己的無能與無奈,二則是作為教育歷史的見證,若能得到后來人的注意,善莫大焉。
1999年,我剛從師專畢業被分配到一所完小任教,校長見我是這所學校分來的第一位本科生,認為我多少有點墨水,便讓我擔任語文組教研組長。剛參加工作,頭腦里除去教科書給我的影響外,再沒有自己的東西了。既然讓我搞教研,那好,我應當搞出個樣來。于是我便按照上級指示精神,一絲不茍地進行常規檢查。開始的時候,是每到月末例行檢查,我也沒找出教師在執行常規方面的毛病來,只發現一些雞毛蒜皮的問題,如教案沒有板書設計,教學目標不夠明確。我這人,生性多疑,總感覺不對味。于是,我決定來個突然襲擊。,在獲得校長的同意后,我還真的來了一次突然襲擊。這一下,讓我逮個正著。我發現絕大部分教師沒有完成常規任務。我是既郁悶,又憤怒。作為教師,他們怎么能如此行事呢?于是我便將他們的劣跡一一記錄在案,等到考核時,這便可以作為他們的“罪證”了。
可是,沒有過多久,這件事情便不了了之。校長大人也如實地將情況告訴我:寫常規材料都是為了應付上面的檢查罷了,不要太認真。我只好作罷。一年后,通過自己的切身觀察體驗,我確確實實知曉了學校除去完成上邊硬性規定的教學常規外,哪里還有什么教研呢?而且完成教學常規中的需要記錄的幾項也無非是造假。寫教案,便是拿著學校訂購的或者自己購買的教學參考書進行謄錄;集體備課,無非是一群教師在辦公室里閑聊幾句然后記錄在案;公開課,就讓我們作秀吧,誰作秀最令領導們滿意,誰就一等獎。
為了讓自己的靈魂得到些許安寧,不求他人不造假,但求自己不造假,我決定向校長提出申請,不干教研組長了,這樣造假讓人活得窩囊。可校長大人不批,還好言相勸,說是這樣的社會是如此,各行各業都在造假,你不造假行嗎,你就繼續干下去吧。本來想與他理論一番,但此時我知道就算我真理在握,也斗不過權力,我還得占著這個其實不愿意占的茅坑,自然無法拉出真屎來。既然如此,就當和尚撞鐘吧。
從此,我再也不來什么突然襲擊了,再也不像以前那樣有模有樣地檢查教師的常規了,我徹底成了一個橡皮圖章。每到例行檢查的時候,我便在他們的教案、作業批改記錄、聽課記錄等本子上蓋上常規檢查大印,寫上日期,匆匆了事。我舒服,教師也舒服,何樂而不為呢?
時間繼續向前推移,身陷教育部門越久,我越感到自己無力改變,甚至有時候連自己也不得不充當幫閑者。然而,幸好我多少還保留一點反省精神。我對原來的那次突擊檢查所表現的不成熟進行了反省。我不能責怪普通的教師,他們沒有什么大錯,錯在我們這個教育體制,更甚的是整個社會體制。他們造假無非就是為了一口飯,想讓自己能繼續待在教育部門,或者能使自己獲得一個更高的職稱拿到稍微多一點的工資罷了,更何況他們依舊在按部就班地上課,并沒有因此而給學生帶來危害。他們的這種行為乃人性使然,沒有什么大礙。
又過去了幾年,我到一所偏遠的庫區中學任教。開始的時候,我沒有當教研組長,感覺輕松多了。可在去年秋天,領導又讓我干這事,我不愿意接受也不行。這下,我學乖了。讓我干,那我就得和已經令我深惡痛絕的常規制度周旋,與領導打馬虎眼。凡是屬于我單獨檢查常規材料的時間段,我就讓教師報個數來,填好檢查表,然后根據他們的要求在他們所指定的常規本上蓋上大印寫上日期便是。至于他們是否按時完成了造假,我才不理睬。
不知是該感到憤慨還是可笑,學校主管教學的副校長對常規造假工程特別認真。他希望教師能完全按照常規工作的要求將假造得更真些,更美些,更令上級滿意些。每到教導處檢查時,他便會蹦出來,告誡我要通知好本組教師將各自的常規材料如期交到教導處進行檢查。
面對盛行的造假,對于一個求真的人來說,無疑是一種靈魂深處的折磨。可我又找不到出路,只能強行壓住內心的火焰,窒息著,無法喘氣。我不知道這個使人造假的制度什么時候會畫上句號,我只知道我還將繼續茍活著。
推薦理由:教育體系的官僚化消滅了教育的理想、光輝和生命力,而行政部門的泛教化培養了意識形態的偏見和強力。這二者何以走得這么近?這則八卦里有線索:某研究機構發布的《2010年全國婚戀調查報告》稱,男公務員、女教師在擇偶人群中人氣最高。這么說的話,一位男公務員和一位女教師就是絕配了。